第686章 笑比哭難受

  第686章 笑比哭難受

  老人也算是如願死在這個院子裡了。

  可是人生最後時刻，家破了，他走的不甘，走得牽掛，走得憤恨—」

  靈堂前，福貴被龍二掃地出門，母親昏厥，他無力地倚在收拾好的大包小卷上，跟抽了筋似的，又跟沒了魂一樣。

  這狀態是對的。

  張藝謀坐在監視器前，旁邊是一臉嚴肅的鞏俐。

  大家都知道，此時家破人亡大起大落是徐福貴人生的分界線，可是這一段也是這部電影的戲眼。

  江潯會怎麼表現這個戲眼，所有人都屏息觀看。

  黃宗洛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個戲裡的兒子，現實中人藝最優秀的青年演員，無數老演員傾注了心血去培養的人藝青年一代的台柱子！

  「嗯—.」張藝謀嘴裡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鞏俐眨眨眼睛，眉頭就擰到了一起，監視器里的江潯，笑了。

  怎麼可能，在父親的匆匆的葬禮上，馬上就要被人趕出家門，面對著父親的遺照，他怎麼會笑？

  所有人都是不可思議，黃宗洛手裡的拐杖不由自主地卻在地上頓了頓。

  江潯此時已經完全進入徐福貴的世界，他就是徐福貴。

  看著遺照上熟悉的面容，小時候父親賭牌，自己有一旁看著，老爺子還讓他上桌摸一把-」

  嘿，荒唐，一對荒唐的父子。

  前些日子，老爺子還想著罵自己，讓母親的一條毛巾擦臉，給堵住了嘴」

  這老爺子咳得震天響.——

  可是他的笑容慢慢凝固，消逝，無聲地看著照片上再也不能罵他，打他，疼他，愛他，用一生去照顧他的父親————

  監視器里，江潯的肩膀劇烈地跳動了兩下，整個人再也沒有動作，臉上也再也沒有表情——

  鞏俐淚目。

  這一場父子的生死離別，是中戲沒有教過的，她在別的戲裡，在別的演員身上也從來沒有看到。

  如果照別人的演法，低級一點的是捶胸頓足，豪大哭，中級一點的是無聲的飲泣，再高級一點是眼神戲，用眼神表達後悔，哀傷—————

  可是自己這位師弟就是不走尋常路，他笑，他抽搐，他的眼神在看著遺照。

  記得在中戲上學的時候，老師講過，表演就是永遠要展示盾牌後面的那些東西，盾牌就是故事本身，故事背後是什麼？是情感。

  而如果情感到了，觀眾哭了，而演員只是控制著情緒，背過身去，抽搐著，觀眾會更難受。

  因為正常成年人，哭都是躲著哭的。都是控制著。

  現在江潯一笑，卻讓她比他哭更難過，這樣的表演，更打動人心。

  哦，最後的眼神！

  張藝謀心裡就湧現出這五個字，監視器里，江潯笑後只是看一眼又低下頭。

  在時間洪流中，那種煎熬與折磨，這一刻都濃縮在眼中！

  在一切都結束後，即使心中有萬般不舍，萬般悔恨，他還是默默轉身離開。

  臨走前卻又忍不住，回首再看一眼！

  這一眼的感染力，是無論看多少次都忍不住落淚的程度。

  明明一句台詞都沒有，明明他在笑著，

  可是眼神中的千言萬語早已訴說了福貴一生的滄桑與孤獨！

  停一張藝謀起身，走過去，站在仍癱坐在行李上的江潯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導演，這一段，不該是笑場吧———」王斌猶豫，對，絕對不能算笑場。

  可是一個人怎麼能在遺照前笑呢。

  「這一段保留嗎？」幾乎所有人都在問。

  「留啊。」張藝謀回答得很簡單。

  這一段簡直是神演技，用在這部電影的眼上，用在徐福貴的一生中，前面是甜蜜的日子，後面就是悲催的人生。再合適不過，再恰當不過，再也不會有比這樣的表演更打動人心！

  「小子，沒想到，你還真成了，好演員就得有這種味兒—」」—」」黃宗洛走過來，這回，拐杖打在江潯身上，輕輕地，卻是滿滿的疼愛。

  成了？

  我成了嗎？

  江潯抬起眼晴，雖然理了光頭，可是這仍是一張俊美無匹的臉。

  八十年代，奶油小生當道，後來，流行的是硬漢，硬漢過後，大眾審美不是審美了，是審丑，

  諧星當道。

  江潯從拍封神榜和公關小姐起，起勢於小生時代的，以他的形象和氣質，如果繼續，他一般能成為最閃耀的那個。

  而因緣際會，就在他從少年到成年的這幾年裡，中國文化創作的大潮發生了深遠的變化，小生退潮，實力登台。

  而放眼國內，兼具讓資本放心的知名度、認知度和讓觀眾、影評人買帳的實力與演技的新生代男星並不多，而在業已落幕的小生大潮與方興未艾的現實主義大潮間銜接的縫隙之中，江潯伸展而出，卓然而立，成為電影和電視劇市場稀缺的上上之選！

  張藝謀又看一眼這個已從戲裡走出來的鞏俐的師弟，在未來的幾年裡，可以預見江潯還會繼續紅下去。

  因為他已經建立自己的良性循壞閉環。

  一些演員抱怨的沒戲可拍的煩惱，在他這裡恐怕是不存在的，由於之前電影電視劇的成功，也會有更多的戲找到他。

  當然，再好的機會，再好的天賦，也離不開向目標堅定前行而付出的苦功。

  這部電影，會是他的代表作！

  天津的戲份殺青了，這部電影馬上就要奔赴東北吉林拍攝最後的福貴被抓壯丁上戰場的戲份。

  今晚，老謀子請大家吃飯，就在天津的登瀛樓。

  後世，走進登瀛樓，牆上懸掛的照片都是歷史。

  美國前總統布希夫婦、南開大學校長楊石先、著名美籍華人牛滿江教授、國民黨愛國將領張學良的胞弟張學銘先生等都曾多次光臨登瀛樓飯莊。

  登瀛樓經營的其實就是魯菜，江潯夾起一塊糟魚片，白如雪的魚肉，晶瑩圓潤；濃且醇的糟香，沁人心脾。

  九轉大腸嘛，其名聲不亞於蔥燒海參，山東菜主要以咸鮮為主，這個菜的味道凌駕於山東菜中所有味道之和，到有點像川菜的複合路數，但是技法和用料還是非常山東的。

  一塊九轉大腸放進嘴裡，味道鹹甜酸麻微微辣，帶有濃厚的香料香氣，整體味道極濃郁，入口先是各種味道接踵而來，最後是大腸的肥香從最底層攪開千層味浪衝上舌尖—

  江潯嘴裡慢慢攪動，終於他的喉頭也動了一下，至此，一次成功的咀嚼才算完事兒！

  「哎，老爺子，您看我的表演，象不象九轉大腸？」江潯夾起一塊放進黃宗洛老爺子的碗裡。

  「象，真象，」老爺子吃得眉開眼笑，「你啊，就是大腸級的演員，還是九轉的。」

  唉，有這麼誇人的嗎？

  江潯一臉無奈，整個餐桌上卻是爆笑。

  九轉大腸級的演員，鞏俐笑著看著師弟，嗯，這樣的演員，能轉動那些國際評委的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