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家園(三)

  五分鐘前。

  李銀航終於找到了南極星。

  更準確地說,是它先找到李銀航的。

  在茫茫草地間,李銀航突然覺得腳面一重,一低頭,就見到南極星蹲在她的腳上,前爪扯住她的褲腿,尾巴啪啪地拍打著她的鞋面,嚶嚶地撒嬌。

  李銀航的心一時間軟得一塌糊塗,打算彎腰把它抱起來時,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冷冰冰的批評:「嬌氣。」

  在找到南極星後,她又找到了邵明哲。

  那棵樹不低,樹冠又擋去了大部分的月光,只有他一雙三白眼在居高臨下間越發顯得凌厲而閃亮,像是棲居在林間的某種精怪。

  要是放在平時,李銀航肯定打個哈哈,轉身就走。

  人說酒壯慫人膽,這果子酒里的一點酒氣,也勉強讓她的膽子支棱了起來。

  她不僅不走,還叫了他一聲:「哎。」

  邵明哲不理她。

  李銀航抱著樹晃了晃,試圖喚起高冷的邵明哲的注意。

  本來已經看向別處發呆的邵明哲詫異地低頭看她。

  她問邵明哲:「你不來吃燒烤嗎?我給你留了一點。」

  邵明哲扭過頭去,沉默以答。

  「問什麼都不回答。」李銀航嘀咕道,「你也很嬌氣啊。」

  邵明哲:「……???」

  既然都開了口,李銀航索性把自己好奇的幾個問題統統問了一遍。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就跟著我們走了嗎?」

  「可你也不能跟很久,我們隊裡的人都齊了,馬上就要下副本了,到時候你要去哪裡?」

  「你是從哪裡來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看起來,對於她的疑問,邵明哲一個都不打算回答,並再次扭過了臉去。

  李銀航一口氣問完了心中的疑惑,反正也沒指望著能從這隻悶葫蘆里倒出什麼內容來,自己過了嘴癮,也算是暢快了不少。

  她摸著樹皮,輕拍了拍,作了一句總結陳詞:「……你真的很奇怪。」

  說罷,她就把拽住她的褲腿要往上爬的南極星撈上了肩膀,打算離開。

  說起來,最近南極星是越發懶了,連蹦蹦跳跳的流程都省了,只往那裡一趴,等著人來抱。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是從【邪降】副本之後,它就一直這樣懶洋洋的。

  李銀航還記得第一次在大巴上見到它、它生龍活虎地和南舟搶蘋果的樣子,再對比一下現在軟趴趴的鼠餅樣,難免覺得好笑。

  她拿指尖逗弄了一下它的鬍鬚,它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一心沉睡,不管其他。

  在她身後的邵明哲則摸了摸癢絲絲的鼻尖,看著李銀航的後背,心中泛起了微微的波瀾。

  他輕聲道:「我……」

  李銀航當然肯聽他說話,回身望向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邵明哲扶住樹幹的手指發力收攏。

  眼睛稍垂下一點時,他三白眼中的凶光也淡化了許多。

  「我不回答你,是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但應該,只差一點,我就能想起來了。」

  「……只差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李銀航多嘴解釋這些。

  就像他不知道,明明自己最討厭謊言和欺騙,卻還是不由自主找到了第一次見面就欺騙了他的「立方舟」。

  李銀航覺得新奇:「你也不記得你的過去了?」

  ……南舟是這樣,邵明哲也是這樣。

  失憶或許真的是古往今來的主角標配,她一個小配角,這輩子恐怕也不能理解這種奇特的煩惱。

  邵明哲正欲接話時,他身後叢生的木枝忽然晃動了一下。

  這晃動很普通,一陣微不足道的風,也足以造成這樣的響動。

  然而,只這一下,邵明哲卻霍然轉身,順勢轉為蹲姿,宛如狩獵的虎豹,徑直向林木深處撲去!

  只是他的速度,終究略遜一籌。

  一顆子彈目的明確,穿林打葉,直奔李銀航的前心而來!

  當子彈即將沒入李銀航的身體時,尖銳的槍聲才從數十米開外轟然炸響。

  邵明哲動作為之一滯。

  他只是先察覺到了襲擊者的存在,便下意識沖向襲擊者的方位。

  他全然沒想到,對方手上會有遠程武器。

  可他選錯了邊,再想回身援救,已然來不及了!

  好在,李銀航惜命,「立方舟」也都替她惜命。

  她身上幾乎攜帶了「立方舟」主動、被動的所有防具。

  當她還未察覺到逼命的危險迎面而來時,一道傘狀的波光已經自動從她的尾戒中蓬地綻放開來,光芒包裹了激射而來的子彈,將它的動能盡數柔化吞噬。

  嗡——

  被乍然攔截的子彈和波盾摩擦出了尖銳的鳴響。

  最終,盾光吞沒了子彈的去勢。

  而耐久度只剩下一格的戒盾也瞬間崩解,

  方戒碎裂成了幾片金屬破片,紛紛落在了她的腳尖前面。

  確定李銀航暫時沒有危險,邵明哲便繼續沖向林間,野獸一樣,惡狠狠撲倒了那端著槍準備向他射擊的男人。

  在那人反應過來前,邵明哲就沉默而冷靜地單手扶住槍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碎了他的下巴,雙手各握槍身一端,在喀啦的骨響中用槍帶利索地絞住了他的脖子,縱躍到他背後,繞纏一圈,瞬間勒斷了他的喉骨和氣管。

  然而,不等他喘勻一口氣,另一個方向,槍響又至。

  樹林中的不同方位,埋伏了兩個人!

  邵明哲頭皮一緊。

  他們顯然是要置李銀航於死境!

  但她也不傻,戒指碎裂的當下,她就一個箭步躥到樹下,用粗大的樹幹做了掩體,堅決不挪動分毫。

  那槍只削掉了李銀航藏身樹木的一截樹皮。

  飛濺的木屑打到了她的臉上,把她的脖子割出了一點血。

  李銀航強自控制住呼吸的節奏,轉動大腦,竭力思索自己的退路。

  她的來處是一片開闊地,她現在往南舟他們那裡跑,對方手裡有槍,自己跑出去,等於是活靶子。

  等在原地,或許還有救。

  不過,當她聽到大步奔近的腳步聲時,她的心像是注入了一大股鉛,沉甸甸地往下直墜而去!

  密林中搞伏擊,有樹葉障目,所以他們不得不儘可能拉近伏擊的距離。

  這雖然會加大他們自身被發現的風險,但是,遠攻一旦不成,他們還可以選擇近戰!

  當李銀航還在物品欄里手忙腳亂地尋找可用道具時,一道銀光已經倏然來到她面前。

  她矮身一避,勉強閃過了刀鋒,滾了一身的潮濕泥土。

  她雖然有了應敵的策略,知道要把「跑」作為最優先級的策略,然而她的體力、反應力也只是平常的水準。

  當她重新站穩腳跟,準備撒腿狂跑時,一線寒芒已經直直落向了她的頭頂!

  本來蹭在她的肩膀上昏昏欲睡的南極星,在極限的顛簸中,只來得及用細爪楔緊她的衣服,免得自己掉落。

  等到它的視野終於恢復清晰和正常時,殺機也已經來到了李銀航的背後。

  南極星的眼裡,清晰地映出了那一把長刀的落向軌跡。

  南極星戰鬥的本能立時被喚醒,腦袋像是充了氣的氣球,一瞬變大。

  它張開大嘴,狠狠向來人咬去!

  雪亮的刀鋒未及落到李銀航後背,便錚然一聲,連帶著那人的手臂,一起落了地。

  李銀航的肩膀一輕,而身後消失的追擊聲、響起的痛呼聲,也讓她有了一絲危機解除的慶幸。

  她剎住步伐,回頭看去,卻看到了讓她心跳為之一停的場景——

  一個陌生男人捂著斷臂,痛得滿地打滾。

  而恢復了正常體型的南極星,小小的身體趴伏在新泥之上,隨著呼吸,只剩下細微的起伏。

  它試圖起身,卻重新跌倒在了土中。

  它的爪子神經質地抽搐著,像是即將耗盡電池的玩具。

  「南……」

  「……極星?」

  ……

  待所有人趕到時,李銀航手裡正舉著一塊鋒銳的石頭,一下下砸向那個斷臂的男人。

  她雪白的面頰和側頸上都染上了噴濺的血跡,神情帶了點呆怔怔的木然,但她下手絲毫不見手軟,異常凌厲。

  元明清直到跑近,才認出了那個腦殼已經被砸得陷下去一半的人,是一組高維人中的其中一個。

  看起來,這兩人得到上級授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進行了這一場獵殺,想要在這功敗垂成的前夕,再對「立方舟」發動突襲,哪怕能帶走一個人也好。

  可惜,他們又一次失敗了。

  高維人的精神還躲在這具軀殼內,想嘗試做出最後一搏。

  無奈,他的身體被活活砸成了爛泥,已經徹底失去了使用的價值。

  在承受了幾下劇痛的打擊後,他倉皇逃出這具軀殼,退出了遊戲。

  南舟拉住了李銀航的手臂:「銀航。可以了。」

  李銀航用手肘擦了擦血,手有點軟,但勉強還能活動。

  她用雙臂支撐著自己,從那具屍身上爬了下來,輕聲道:「看看南極星。」

  她不知道在南極星身上發生了什麼變故。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南極星不好了。

  它側躺在地上,四肢輕輕動彈著,想要爬起來,卻始終無法動彈分毫,像是那最後的一絲精力也被消耗殆盡。

  南舟走到了它的身前,

  南極星喘息著,望了他一眼。

  那是很深,很認真的一眼。

  南舟曾經見過這樣的目光。

  那是在千人追擊戰中,易水歌提議,讓南極星把腦袋變大,讓他們躲在南極星的嘴巴里,方便將他們帶離「紙金」,脫出眾玩家的包圍圈。

  那時候的南極星,用一種憂鬱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但最終,它還是同意了這個提議。

  彼時,南舟不懂這目光的含義。

  現在,他明白了。

  在南極星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它使用自身能力的次數,是有極限的。

  現在,那個極限到了。

  南舟感覺到,有一個溫柔的魂靈潛伏在南極星的身體裡。

  它在用目光對自己進行告別。

  南舟不理解這樣的告別為何會到來。

  他有些困惑地叫它的名字:「南極星。」

  在這隻小鼯鼠出現在永無鎮上的那一天,南舟將它視為了自己的朋友。

  它和自己搶蘋果,它把腦袋變大陪自己玩耍,它和自己一樣愛吃甜,它喜歡打瞌睡。

  就連南舟失憶之後,它也和他出現在了同一輛大巴上。

  南舟認為,它理所應當要一輩子陪在他身邊,它牽繫著自己的靈魂一角,它和自己是一體的。

  在許願池前,南極星撈到了彩蛋【幸運女神的金幣】,據說具有幸運加成的作用。

  南舟把「加成」用在了南極星身上。

  所以,當時,南舟許下的完整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帶著南極星,一起變成人。

  而現在,他的南極星就躺在地上,眼睛逐漸閉合成了一線。

  南舟又叫它:「南極星。」

  當初,他把南極星帶到了永無鎮的圖書館,要給他起個名字。

  南極星心不甘情不願地用小爪子一拍書頁,拍到了South/Pole/Star上。

  南極星是最靠近南天極的行星。

  這是上天掉落到他身邊的一顆星星。

  南舟伸手試圖觸摸南極星的身體。

  然而,就在南舟觸碰到它的一剎那,在它的誕生地、「家園島」的樹林之中,小小的南極星的身軀,毫無預兆地化作了浮空的星甸。

  星沙隨風而動,卻盡數沒入了從林內深一腳淺一腳走出的邵明哲體內。

  邵明哲一個踉蹌,在眾人面前單膝跪倒。

  他口罩的耳掛,已經在搏鬥中被扯斷,純金色的細長須面紋,在月光之下變幻流轉。

  南舟愣了半晌,似有所感。

  他站起身來,走向了跪倒在地、肩膀隨著不規律的呼吸徐徐起伏的邵明哲。

  他捧起了他的臉,替他摘去了帽子,又扶著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面孔。

  邵明哲沒有反抗,乖得異乎尋常,任由南舟在他身上動作。

  一頭澄淨的金髮,因為被藏在帽下,被壓出了鬈髮的弧度。

  英俊的黑皮少年呈動物的蹲姿,眼睛中一半盛著月色的餘暉,一半盛著南舟。

  他輕聲說:「南舟,我找到你了。」

  南舟有些不確定,輕聲喚他:「……南極星?」

  邵明哲把下巴壓在了南舟掌心,有點羞澀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然後他偏了頭,看向了發呆的李銀航。

  他的嘴巴微微一抿,似乎是想起來剛才自己評價撒嬌哼哼的南極星「嬌氣」一事。

  他往後一縮,離開了南舟的掌心,走到了李銀航身邊,擦掉了她臉上的血跡和剛剛凝結在睫毛上的眼淚。

  「我……回來了。」他的口吻有些彆扭,輕聲安慰,「李銀航,你不要哭。」

  李銀航看著比自己高大出一頭有餘的邵明哲,張了張嘴。

  「南極星?」

  「嗯。」

  「……邵明哲?」

  「……嗯。」

  江舫神情微動。

  他終於理解,自己再見南極星時,那總存在的微妙的違和感是來自哪裡了。

  在他的印象里,南極星畢竟是個副本小boss。

  它貪嘴,愛甜,卻也彆扭、固執、脾氣壞、武力值超群,動不動就想把人的腦袋當瓜子磕。

  可再和它重逢時,「南極星」就只剩下了撒嬌、貪嘴這一面的性格。

  而在【邪降】中他們遇到的邵明哲,則完全占據了另一半的性格,有高度的戒備心、冷酷、彆扭、行動力和武力值一流。

  準確來說,邵明哲並不是失憶。

  因為不管是和他們在大巴相遇的「南極星」,還是在【邪降】碰面的邵明哲,他們就只是各自分裂的一半而已。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