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書亞？」

  咀嚼著份外熟悉的名字，約書亞琥珀色眼眸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不知為何，他很喜歡這個單詞，尤其是當多麗絲用標準的希伯來語說出來時，價值令他激動得全身發抖。

  然而，回憶仍是一片空白，像是被刪除且清空的數據，無論怎麼刺激，約書亞連一個模糊的片段也想不來了。

  大腦的每個神經元都在搖頭，它們不停地告訴約書亞——你已經是全新的人了，你的過去早已隨著死亡，永遠地失落在了時間的長河。

  「您有印象了嗎？」多麗絲期待地問道。

  她現在篤定約書亞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記憶，而【幽靈】藉此哄騙他與自己為敵。

  只要讓他恢復記憶，雖然不說約書亞會和多麗絲一同對抗幽靈，至少也不會再成為她的阻礙。

  可惜約書亞的遲疑只持續了不到幾秒，隨後雙眸再度變得炯炯有神，語氣堅定地開口。

  「儘管你的話語可能和我的過往有關，但我徹底失憶了。或許你真的是我的某位親屬吧，畢竟你會說這種令我很熟悉的語言——但我不在乎了。」

  「你說什麼？」多麗絲瞪大眼睛，「約旦·貝諾維茨，這可是屬於你的根基！」

  約書亞握住長杖，比她記憶中少了幾分傲慢和自負，但仍舊是那麼固執，近乎癲狂。

  「誠然，我有一些很難丟棄的習慣，根植於我的性格本身。我曾如同嬰兒般流浪過一個月，經歷了飢餓、毆打、寒冷和貧困，以及恥辱和各種不公正的對待；世界使我變得渺小了。」

  「直到有一天，我獲得了『替身能力』，一件了不起的東西，讓曾經的權貴們屈服，讓舊世界的階級重新洗牌。儘管這段時間充斥著灰暗，這些記憶才是塑造如今的我的根基。

  「它們在我的心底埋下思考的種子，隨著時間流逝，思緒演變成了覺悟。」

  「我認為人類這個種族不值得信任，不可任由他們隨心所欲地使用能力。民眾需要管教，而我正是天選的管理者。」

  多麗絲望著這個男人，不管有沒有記憶，他總會選擇拋棄普通的人性，去除善念，縱使殺人其實也不存惡意。

  他的所作所為不受世俗局限，他的理念在常人難以理解的維度。

  他的殘酷與偏執，和藏在腦中的想法形成了相當奇特的對比。

  他是天生的「審判長」。

  約書亞說：「感謝我的老師，他一直保護我、教導我、對我不離不棄，所以除了維護他，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地用這份力量維護人類文明的延續，維護多數人的生存權力。」

  「哼，自以為是！」多麗絲冷笑一聲，「連熙雍也不敢在『柯默思』到來時對失控的人性加以約束！」

  「那是他們沒有勇氣為自己鑄造一頂王冠。」約書亞宣告道，「我在做一項偉大的事業，以後也是偉大的。」

  他用長杖指著多麗絲，峽谷虛影浮現，身後山脈迭起，層層升高，大地在上帝的怒火中顫抖，橘紅色的石頭來回滾動。

  「經過我的審判，小姐，你的行為越界了！」

  彗星盤旋，血紅色大海翻滾，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殺意。

  一陣狂風出現，在約書亞的操控之下吹過陰雲密布的黃銅色天空，濃煙滾滾。

  狂風伴隨雷霆，一刻不停地滾動著撲向了多麗絲。

  約書亞的能量所到之處，連自然風景也出現了纖細的破碎，仿佛一幅古老油畫上的龜裂紋。

  經過兩個星期的實戰，他漸漸找回了實力，戰力比起多蒙多之夢倉庫時更加恐怖，況且他還有著克制多麗絲的氣息，後者僅憑《祭司的手冊》幾乎沒多少還手之力。

  五芒星剛被多麗絲醞釀出來，便在天地異象的反噬中粉碎，萬物寂滅的寒冷之風如同陰魂般擊中了她。

  「啊——」

  河道上空響起一聲可怕的尖叫，卻不屬於多麗絲。

  金色血液布滿了她的身體，同時，她果斷握住一塊奇異的石頭，向約書亞猛地丟了過去。

  尖銳的石塊猶如可薩人騎兵神不知鬼不覺地襲擊，划過一道刁鑽的弧度，穿透異象，驟然擊中約書亞的左眼。

  「咚！」

  他的兩隻胳膊立刻捂住頭臉，黃銅色蛇的紋身纏繞之前，多麗絲看到鮮血從他的傷口處汩汨流下。

  拋開近代的合作關係，拉麥派和以諾派是對立千年的宿敵。

  雙方明爭暗鬥了上千年，早就找到了對方派系神秘者的弱點，並研究出了反制的對策。

  失憶的約書亞失去了這方面的情報，但多麗絲可是實打實的熙雍成員，哪怕評級和戰力均不如對方，依舊有著克制他的手段。

  峽谷裂紋擴大的速度變慢，黑暗流動，填滿了縫隙，雷鳴聲無所不在，血海和烏雲艱難地朝多麗絲壓下。

  風在呼嘯，暴風雨在怒吼，她聞到潮濕的空氣味道。

  天空雲層的下端，金色太陽的光線四處奔流，穿過他們的身體，地面開始變得陰暗，閃電跳躍著划過天空。

  「轟隆！」

  黑暗襲來，一切全部旋轉成一個漩渦。

  直到光線再次出現，這次的光是幽藍色的，但它們既沒有任何來源，也沒有照耀出大地的任何一處景色。

  …………

  遠處有雷聲，近處也有雷聲。

  「轟隆隆！」

  街道、建築和城市仿佛是暴風雨海洋中的一個小小氣泡，巨大的血紅色牆壁籠罩環繞在人們頭頂，兩道影子互相碰撞。

  仿佛宇宙擠壓過來，想把迪特里市整個碾碎。

  太陽已經在很遙遠的地方，城市黑得只剩下人造光芒，空中的虛影變幻莫測，宏偉巨大，令人惶恐不安。

  人們四處奔逃，卻不知道該去往何方。

  自從約書亞加入戰局，「柯默思」的力量再沒有波及到任何人，卻是死亡人數一路飆升的開始。

  潘多拉的魔盒開啟，混亂的巴比倫塔倒塌。

  沒有凡娜莎的阻攔，聖安尼洛夫基金會眾人顧不上幽靈的威脅，接到緊急聯絡，他們乘坐直升機沖向新巴比倫塔附近。

  赫克托「撲通」跳入水中，扛起幾名掙扎的溺水者，將他們放回街道。

  不等他說點什麼，除了昏迷的幾人，其餘的被赫克托奇怪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狂叫著沖向不同的方向。

  「怪物啊！怪物出現了！」

  紅綠燈瘋狂閃爍，汽車橫衝直撞地行駛在十字路口，時不時傳出「乒」的巨響，兩輛車撞在一起，短短几十分鐘已發生了上百起死傷無數的車禍。

  汽油箱爆炸的聲響接連不斷，火焰吞噬著周圍的綠化帶，嗆人刺鼻的黑煙瀰漫，熏得過往行人劇烈咳嗽，頭腦發漲。

  「下車，全部給我下車！」

  一個黑影在煙霧中「滋滋滋」成型，里根不顧被狂風吹走的帽子，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將面無血色的乘客拽出來。

  「你是警察嗎？」眾人看見穿著風衣、還算氣度不凡的他，聲音顫抖地說，「救援隊在哪？我的女兒需要治療！」

  可里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猙獰的臉，五官擠成一團，嘴角咧開不正常的笑容。

  「我怎麼知道？哈哈哈……能活多久是多久吧！反正我們最後全部都會死的！」

  各式各樣的聲音炸裂在耳畔，天空的雷鳴和轟隆悶響，地上的慘叫、呼救、哀嚎和各種災禍的瘋狂混雜，掩蓋了一聲乾淨利落的槍響。

  「乒——！」

  鮮血從一名奢侈品收銀員的胸口蔓延，幾名扎著髒辮的男女衝進這家擺滿四位數和五位數標價的商場，瘋狗般搜刮著值錢的物品。

  「這個給我！」

  「不，是我先看到的！」

  男人掏出槍，剛想扣動扳機，不想女人的速度更快，直接打中他的腹腔。

  「媽的，你個臭婊子！」他破口大罵。

  女人不顧倒地的男人，搶過他手中的鑽石項鍊塞進懷裡。

  剛一轉身，她看到一名戴著墨鏡的人出現，頭頂著類似昆蟲的觸鬚，覆蓋著絨毛的翅膀從她的腰間展開。

  「去死！」

  女劫匪二話不說，冒煙的槍口對準了她。

  誰料此人摘下墨鏡，鮮紅的雙眼與她對視，女劫全身瞬間僵硬，一下子動彈不得。

  卡洛琳走上前拿走他們的槍枝，雙手猛地用力，將其捏成碎片。

  「乒！乒！乒！」

  幾乎在制服這群人的同一時間，商場的另外一側傳來激烈的槍響，更多渾水摸魚的人抓住這次天大的好機會，趁機加入搶劫的行列。

  「多拿點！多拿點！」他們瘋狂地教唆道，「這全是綠油油的鈔票啊！」

  絕望瀰漫，卡洛琳只覺得眼眶發酸。

  毀掉三四把槍又如何？

  甚至不到這個國家民用槍枝數量的0.000001%。

  毛茸茸的手臂抬起一塊倒塌的混凝土塊，陰影籠罩在獲救的人們慘白的臉上，令他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是狼人！狼人！他要吃了我們！」

  「笨蛋！我們是在救你！」

  仙女環出現在拔腿就跑的眾人腳下，將他們圈在原地，米希扇動妖精的翅膀，鱗粉晶瑩地灑落，代替太陽為人們帶來了光亮。

  「沒辦法，他們已經嚇破膽了。」巴里緩緩放下障礙物，「要不是這幾個月的歷練，我們估計也接受不了。」

  沉默半晌，米希指了指天上末日般的異象：「你們覺得那是……【幽靈】嗎？」

  「根據我的了解，幽靈不會這麼大張旗鼓。」

  桑桑張開雙臂，奧耶的治癒秘術拂過傷員們的淤青，冰涼涼的觸感驅散了火燒火燎的劇痛。

  「祂是個神秘、超脫、很有原則的人，每次出手乾淨利落，不會把這麼多人牽扯進來。」

  米希和巴里用異樣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桑桑不知所措地舔舔嘴唇。

  「我分析錯了嗎？」

  「對啊，你說得對啊……」一名傷員忽地跪倒，雙手放在胸口，「能夠拯救我們、拯救世界的唯有幽靈大人！」

  「呃，我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不等桑桑辯解，這些人忽然整齊地「撲通撲通」跪下，虔誠地說著祈禱語。

  「黑暗籠罩了我。我迷失了思想和時間。星星在頭頂旋轉，每一天都與月亮的年齡一樣長。但這不是結束，請您向我展現洞穴那一側的光。」

  「像普洛透斯的形體一樣變幻無常，赫爾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幽靈，偉大的救世主，請您為世人帶來救贖。」

  「請您現身！請您現身！請您阻止那個世界的侵蝕吧！」

  信徒們話音未落，只見天上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分開，鮮血滴落在河水中，暈開血色漣漪。

  「我草，你們來真的啊？」

  桑桑目瞪口呆，米希和巴裡面面相覷。

  「是他出手了嗎？」

  事實和信徒們的想像大相庭徑，空中的多麗絲背水一戰，利用亞舍拉的長弓重創約書亞，但她的污染值也達到了極度危險的邊緣。

  僵硬的紅寶石雙眼掃視一圈，一個隱約散發出不同尋常氣場的身影印入她的眼帘。

  即將吸引神靈介質的人……

  多麗絲咬緊牙關，甩出隱蔽的隱藏空間，朝此人沖了過去。

  「轟隆。」

  約書亞擊碎漫天飛舞的希伯來文，卻發現她的身影已不在原地，他猛地轉頭，只見多麗絲掐住那人的脖子，神態兇狠。

  下一刻，她的瞳孔卻驟然縮小。

  「就知道你會來。」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讓我們做個了斷吧，麗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