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鏡重圓只有三種可能。根本沒有破,根本沒有鏡,根本沒有圓。
可物是人非,覆水難收,他從來不想重蹈覆轍。
凌風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昏迷了。自從那天在棺材裡甦醒之後,好像一直在反反覆覆的回憶過去,夢境與現實重疊。
這種感覺,他不喜歡。
他應當是睡了很久,天色已暗,有些燥熱。凌風步伐踉蹌地從房間裡走出,看向門口等候著的莫無心,嗓音低啞:「讓開。」
莫無心眸光輕動,身體倒是沒讓分毫,輕笑道:「你終於醒了。」
一道閃電撕裂墨色的天幕,一瞬間照亮整個房屋。凌風錯開他的眼神,巡視了一遍周圍的環境。
如果他沒猜錯,這裡應該在那個交易市場附近。
他邁步,繞過面前的莫無心。
「你怎麼了?」
手臂被莫無心死死拉住,凌風側了側臉,冷笑道:「歸情洞那兒,你明明有線索卻不提前透露,怕我知道了壞事?」他語氣頓了頓,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沒關係,我理解。」
低沉發悶的雷鳴在他們上方響起,莫無心清晰的捕捉到凌風嘴角的嘲諷意味,思考了一會:「我不是有意。」
「事情解決了。」凌風驟然抬起眼,透著近乎麻木的冷漠,「鬼市那件事,我會去處理,不需要同伴。」
他想要扯回自己的手,莫無心驀地加重力道,兩人就這樣沉默的對峙著。
凌風在抗拒其他人的接觸,並且想要逃離。這個想法浮現在莫無心腦海,他望向那雙眼尾帶著紅痕的漂亮眼睛,眉心蹙了蹙:「我的錯,對不起。」
在這漫長的寂靜中,屋外狂風呼嘯,席捲著雨扑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凌……風。」不知何時,沈厭辭已經站在了他們倆附近,他似乎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愉快的氛圍,臉色有些慘白,唇瓣輕微翕動著,「你們別這樣說話好不好?如果……你走的話,帶上我。」
莫無心漫不經心的看了沈厭辭一眼,神情不辨喜怒:「他不會走。」
?
凌風好笑般勾了勾嘴角,沈厭辭怯怯的看著他,肩膀耷拉下來。
半晌過後,莫無心竭力放緩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誘哄:「葉清絕我會想辦法。我跟你保證,你不會再見到他。除非……我不在你旁邊。」
他說這話時眉眼溫和,讓人很輕易地就想給予信任。
旁邊的窗被狂風吹開,雨滴冰冷的打在凌風臉上,直往身體裡鑽。
自虐的快感從心底傳來,凌風忽而意味不明的短促笑道:「再信一次。」
見狀,莫無心彎了彎眼睛,一臉單純無害:「該進去休息了。」
凌風別過臉,一言不發的走進房間。
沈厭辭也緊跟在他身後,隨著房門關上,莫無心的笑意褪去半分,轉身離去。
那些被他刻意隱藏的,複雜強烈的情緒,此刻如同破裂的冰層一般,逐漸浮現在他臉上。
莫無心忽的想起把凌風抱過來的情形——他只要低頭,就能看見凌風在他懷裡擰著眉,像是陷入了夢魘,全身都在不停的顫抖。
眼角的淚痣紅的妖異,雖是昏迷不醒,模樣卻依舊奪人心魄。他終是克制不住伸手去摸,突然理解了葉清絕這些年的執著。
不過還好。
莫無心很清楚,只需要一直讓對方認為自己是信得過的摯友,就可以順勢而為,理所應當的站在他身邊。
不能急。
別把他嚇跑了。
————
「他人呢?」
辦完事回來,卻見凌風已不在房內,莫無心的理智蕩然無存,他提起沈厭辭的衣領,微笑的面具破裂:「說話。」
「我……我不知道。」
仿佛過了許久許久,又好似只是一會兒,莫無心緩緩喘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放下了雙手:「他想走?還不一定呢。」
他的話語平靜且帶著一絲興奮,尾音於唇齒間加重,聽得沈厭辭一陣心驚肉跳。
外頭暴雨剛停,凌風身上的銀兩不多,能跑去哪?
垂在一側的右手輕輕敲打著大腿,他思索了片刻,突然笑道:「一天沒吃飯,肯定餓了。」
他看向驚恐的沈厭辭,語氣冷淡:「幫我個忙。」
倒回到一個時辰前。
凌風好不容易趁沈厭辭睡著偷溜出來,只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這家燈火通明的茶樓。
他毫不猶豫的點了一桌美味,只等了片刻,小二便端上了用琉璃盞盛放著的精緻菜品。
各式各樣的玉盤珍饈,凌風不禁有些眼花繚亂。
小二將透明蓋揭開,白色的冷霧瀰漫而出:「客人,請用膳。」
凌風拿起筷子,後知後覺感知到自己的四肢疲憊鬆軟,每根骨頭好似都泛著疼,臉上不禁浮現幾分複雜。
這段時間……確實挺折騰的。
他從懷裡摸出那包丹藥,毫不猶豫的吞下兩顆。
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凌風自認為很聰明的選擇了立馬進食。
他不動聲色的吃了一口又一口,滿足到眉眼都舒展開來,甚至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果然美食能拯救一切吧!
吃飽喝足的某人心情很好,剛想把一筷魚肉放進嘴裡,忽而停下了動作。
他們找來了。
這麼快,他確實沒想到,凌風從懷裡摸出那包銀兩放在桌面,速度極快地翻出窗口,躲在屋檐底下。
莫無心是神,凌風作為半神,無法屏蔽掉真神的神識。
他不想再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打交道,重活一次,他只想自由,為什麼這麼困難?
凌風焦慮的半靠在牆邊,長發垂落,長睫壓覆住眼底洶湧的情緒。
突然,樓下傳來了一句。
「請……問……這裡,有一個相貌俊美的白衣小公子路過嗎?」
是沈厭辭的聲音。
凌風側耳聽過去,卻沒有聽到有人回復,他不禁有點好奇,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沈厭辭的頭頂,不知道對面的店家在幹什麼,並沒有回答他。
他耐心等待了一會,突然聽到一句乍破天際的驚叫。
「是魔物!」
凌風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沈厭辭的頭腦,有點擔憂地皺了皺眉,還是翻身下樓去了。
只是腳步剛沾地,手臂就被緊緊的握住,凌風轉頭看去,果然是莫無心。
見凌風果真入了這個局,莫無心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呼出的氣息冰冷勻長,眼眸深處卻划過了一絲掩飾極好的陰鷙與薄戾。
「我同意帶上他,我們三個一起好不好?」
雖然他的聲音與平常無差,但凌風總覺著哪裡怪怪的。
這種情況怎麼好像在哪裡體會過。
凌風掰開了那隻手,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他這樣避之不及的動作,莫無心喉間一梗,心下一陣澀然。
沈厭辭快步走了過來,期待的看著凌風,脆生生的道:「我……我覺得很好。」
他笑起來很好看。凌風不禁想起十年前剛見到他那時的樣子。心裡瞬間又酸又軟,他勉強整理了一下思緒,輕輕點頭。
在某些方面,他跟沈厭辭其實是一類人。
一樣的失敗。
一樣的沒人要。
凌風走向前,輕輕摸了摸沈厭辭的頭頂,他好像又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了,等做完這個任務,還完這個情,他會把十年前所有拿到的戰利品都送給葉清絕,這樣的話,再怎麼樣都能兩清了。
骨血里遲來的求生欲瘋狂蔓延,最終遍布全身。
他不要任何東西。
這次,他可以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