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雲跑到家中,洛風已經鋪好了地鋪，在床褥上菩提坐。

  面色凝重,仿佛要坐化了。

  洛行雲鮮有地對他升起了些許敬畏之心,老實巴交爬上了床，也跟著他的樣子菩提坐。雖然進家大鬧一通的是裴衍，但他這個家屬也有很大的責任。

  洛風組織了半天語言,問他：「成了？」

  洛行云：「啊。」

  洛風瞄了眼他的肚子。

  洛行雲趕忙捧起被子把肚子藏住：「我們才18歲！你就不能想點好的！」

  洛風嘆了口氣：「實在不怪我多想，你這個男朋友……誒。」

  雖然年紀小，但壓迫感和侵略性都太強烈了，讓他這個成年Alpha都難以招架。

  「他A值多少？」

  洛行雲老實交代：「150。」

  洛風整個人一激靈，終於明白過來面對裴衍時那股子毛骨悚然和天然臣服來源於何處：「150？！那可跟咱爸差不多高了！」

  「他跟他不一樣。」洛行雲當即反駁。

  裴衍是寧可去死都不願意傷害他的人,把他跟高A值罪犯、天生變態狂相提並論是在侮辱他。

  洛風盯著弟弟，警惕地放低了聲：「你要是被他強迫了,就眨眨眼睛。」

  洛行雲抬起雙手,用力支開上下眼皮，把眼珠子瞪得像倆大燈泡。

  洛風搖搖頭，意識到這個小伙子已經潑出去了，打開家裡的破電腦,開始搜索心理衛生中心的網頁。

  洛行雲跳下床竄到他身邊，緊張地問：「你要幹什麼？」

  洛風十指如飛敲擊鍵盤：「我要上報他咬了你一口的事情,再申請一級隔離。」

  因為omega的生理弱勢,一旦Alpha臨時標記進入易感期以後，omega如果對自身安全產生疑慮，申請隔離都會奏效。

  一級隔離的情況下,電子腳環開啟GPS定位，Omega的家庭、學校、工作單位附近會被列為禁止進入區域，一旦踏入立刻報警。

  除此以外，Alpha的個人信息在相關網頁向全社會披露，提醒公眾小心交往。

  「你這一個電話打過去，他都不能上學了！」

  洛風對著顯示屏不假辭色：「我是你的監護人，你還沒有完全分化，現在有個高危險性Alpha給你做了臨時標記，疑似感染你的信息素進入發情期，甚至堂而皇之上門來跟我叫板、挑釁，我不隔離他隔離誰？！」

  「他只是上門幫我送個玫瑰花而已啊！」

  「你眼睛長這麼大是擺設嗎？！」洛風罕見地抬高了調門，眼神也變得極為凌厲，「你沒看見他上門來宣誓主權的架勢嗎？我是你哥，你親哥，他尚且如此，我不敢想像他怎麼對別人，又怎麼對你。洛行雲我警告你，這門親事我不答應。」

  「我明白你的顧慮，可他真的跟別人不一樣！他對我很好很好，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我的事！」

  「那他為什麼喜歡你，你想過沒有？」

  洛行雲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他是你們城南學生會主席，班長，市三好學生吧？」

  「對。」

  「讓司機來接送你上下學，家裡也很有錢。」

  洛行雲意識到他接下去要說什麼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圈也慢慢憋紅了。

  「長得帥，還考全市第一，他這麼優秀，圖你什麼呀？」

  洛風見洛行雲擰著眉沉默不語，打心底里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殘酷，但一個富家子弟，對一個剛剛分化的omega產生濃厚的興趣，甚至急不可待地追上門來，他是別有所圖而且壓抑不住自己的**。」

  洛風說著，抓起手機，撥通了心理衛生中心的電話號碼。

  洛行雲劈手把他按住了。

  按得死死的。

  「也許他的A值很高，但他的SAN值同樣很高。」少年紅著眼緩緩啟口，嗓音發顫。

  「我在綠色學校被人感染結合熱，他守著我枯坐了一整晚，沒有碰我一根手指頭。」

  「前天周六我結合熱發作，因為我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准許，他忍著劇烈的發情把我送到醫院，一直不肯咬我，差點因為心動過速死掉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為我做到這個份上的。」洛行雲抬眼，通紅的眼眶中包著眼淚，「沒有人。」

  洛風的臉色慢慢從凝重變得驚訝。

  「我知道我看起來，不配讓他這麼喜歡。」

  「但我……想努力一把。」

  「你又為什麼看不起他的喜歡，也看不起我？」

  少年憋著淚，咬著牙，委屈又倔強。

  電話接通了。

  對面傳來接線員甜美的聲音：「你好，這裡是心理衛生中心。」

  洛風蹙著眉收回了目光，沉吟半刻，道：「……我叫洛風，身份證號……我弟弟是個未完全分化的omega，名字叫洛行雲，在城南中學就讀，他前天被同班同學做了臨時標記。」

  「好的，我這裡幫您登記一下。」

  姓名，年齡，身份證號……

  「請問還有什麼可以幫您？」

  垂在褲縫邊上的手攥緊了。

  洛風看了眼身前緊張到了極點的小少年，輕輕嘆了口氣：「我想申請二級隔離。」

  洛行雲顯見鬆了口氣了，鬆開了滿是冷汗的手心。

  「……好的，這裡幫您通知校方，明天得麻煩您去學校辦理相關手續。」

  二級隔離，有限輕度隔離。不強制遣返回家，更為人性化的社區性預防。

  洛風掛掉電話：「明天我陪你上學校一趟。」

  洛行雲垂下了腦袋，語帶哭腔道：「謝謝哥哥。」

  洛風經過他身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很少看見洛行雲哭。這小子從小就堅強。

  他也有過青澀的初戀，多年以後回憶起來，隨心所欲又無力得像春天的草籽，聚散分合都匆匆。

  但是當洛行雲流淚的那一剎那，他意識到，他的小老弟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小Alpha。

  即使他看不出來那種渾身散發著攻擊性和獨占欲的Alpha有哪裡好。

  但洛行雲好像，真的真的很喜歡他。

  洛風沒辦法地叮囑：「小心一點，不要走你媽媽的老路。」

  洛行雲拿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目光灼灼地揚起臉：「我不是媽媽，小班長也不是爸爸。哥哥放心，我會把他管好的。」

  λ

  洛風進衛生間洗澡，洛行雲躺在床上擺弄手機。

  物理學聖劍：通知你一個不幸的消息

  物理學聖劍：剛才我哥哥差點報警

  物理學聖劍：都跟你說了不要以為哥哥就不是家長了……

  LEVIATHAN：那他報了嗎？

  洛行雲輕觸屏幕的指尖微微停頓了一下。

  良久，才打出一行字。

  物理學聖劍：二級隔離

  物理學聖劍：明天早上他要跟我一起去學校，可能到時候會找你一起過去

  LEVIATHAN：嗯，知道了

  洛行雲盯著那行不咸不淡地字句，偷窺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花灑的聲音洋洋灑灑，隔著一道門，應該聽不見外頭的動靜。

  洛行雲偷偷摸摸點開了語音通話。

  文字是莊嚴而靜默的，就像他當時發情熱為了不讓裴衍知道，選擇了打字通知。

  裴衍沒法透過文字知曉他的身體狀態，就像他此時此刻也沒法知道裴衍的心情。

  是生氣，震怒，不值，委屈還是極度的失望。

  他想聽聽他的聲音。

  對面很快就接起。

  沒有說話。

  「餵……？」洛行雲小心翼翼地開腔。

  不等裴衍開口，就率先低頭：「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裴衍反問。

  洛行雲沉默了。

  他未嘗不明白兄長的苦心。

  但也絕不想小班長受這樣的委屈。

  為他付出這樣多，還被他的家人這樣懷疑和芥蒂。

  但他也沒有什麼辯解的餘地。

  「不是你的錯。」裴衍還是一如既往地洞察人心，安慰著他沉默的愧疚。

  洛行雲無聲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故作輕鬆地短笑了一聲：「那我這樣……還能轉正嗎？」

  嘶啞的嗓音卻泄露了內心的緊張。

  提心弔膽，小心翼翼，怕有一點點做得不夠好，都配不上小班長了，從此以後就沒有人對他這麼好了。

  電話對面的裴衍顯然愣了一下。

  然後輕笑一聲：「我能理解你哥哥，你放心。」

  「說轉正，也只是想問你多討一點喜歡。」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洛行雲心裡升起一股融融的暖意，手指在被子上畫著圈圈：「那我也肯定不能說……把你舉報了還理直氣壯的，那不是反人類嗎。」

  裴衍被他逗樂了。

  洛行雲聽著他的低笑，眉眼舒緩了：「你知道我哥哥剛才為什麼說一不二要報警嗎？」

  「因為我上門吃醋？」

  洛行雲哼哼兩聲：「你還知道你上門吃醋，不知羞。」

  頓了頓，又道：「有你的原因，也有另外一個原因。」

  「他覺得我配不上你，你這麼對我，肯定是饞我身子。」

  裴衍乾脆利落地反駁：「他低估了我的胃口。」

  不止是身體，他要全部。

  從身到心，全部都想牢牢攥在手心裡。

  「也不怪他這麼想。」洛行雲垂下了眉眼，長長的睫毛拓下青色的陰影，「雖然我也是城南的優秀學子，但我跟你，確實還有不小的差距。」

  「我待你也不怎麼好。」

  「我都沒追過你，也沒為你做過什麼，你就那麼喜歡我了，所有人都會覺得我是天上掉餡餅，白撿的。」

  小少年微微嘆了口氣：「所以怎麼可能不小心翼翼呢？」

  得來太輕易，如夢似幻的不真實。

  他不相信無緣無故的一見鍾情，也不相信有什麼鍾愛可以自行燃燒熊熊不熄。萬物守恆，他也是裴衍的男朋友，他得用自己的本事，來贏得裴衍的尊重和喜愛。

  這樣，即使他最終也沒能夠跟他比肩，他也能在全世界懷疑他不配的時候，理直氣壯地呸回去：你懂個屁，老子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嗎？

  「你今晚……想要什麼樣的賠禮？」洛行雲很主動地問。

  「當然是你啊。」對面傳來一道低啞的笑聲，於清冷聲線中添了一絲可怕的性感。

  洛行雲嗓子發乾，回頭看了一眼花灑停止卻依舊緊閉的衛生間大門：「你……什麼意思？」

  「語文真這麼差？字面意思。」

  洛行雲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對面的裴衍卻像是剛剛問候了天氣一樣淡然：「現在在床上嗎？」

  洛行雲縮在原地，抱著手機，根本不敢出聲，假裝自己網不好，斷線。

  「你面前的書桌左側，有一對耳機，你把耳機插上。」

  洛行雲依舊假裝斷線，但偷偷按著他的話照做，把耳機塞進耳朵里，連上手機。

  「好了，時間已經很晚了。」又低又磁的聲音毫無距離感地鑽進他的耳朵，溫柔繾綣，「晚安。」

  洛行云：「……？」

  「喂喂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眼看洛風要開門出來了，洛行雲鑽進了被窩裡壓著聲音叫他。

  這種感覺，夠得上「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裴衍似乎是覺得他傻，有點無奈地解釋：「我碰不了你，見不到你，那就讓我聽見你。」

  「讓我聽見你一整夜。」

  「算是賠我，行不行？」

  λ

  夜深人靜，裴衍坐在書桌前。

  檯燈散發著冷光，英俊的側臉一半是光，一半在暗。

  面前的筆記本攤開，一系列todolist。

  他拾起長刀研，鋌而走險但又無比果決的，在「引誘報警」之前打了個√，然後用橫線刪除。

  身前的藍牙音響閃著靜默的白燈，裡頭傳出Omega輕甜乖巧的呼吸。

  裴衍收筆入鞘，附身輕輕吻了一下藍牙音箱。

  「好夢。」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