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壁走了。
神情恍惚地離開了天界寺。
這一次姚廣孝同他說了很多。
師徒二人可謂是敞開了心扉，說了很多心裡話。
就比如姚廣孝為何要急流勇退，為何始終不肯接受永樂帝的任何官職！
為什麼？
因為他姚廣孝是靖難之役的總策劃師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建文朝廷就是亡在他姚廣孝手裡面！
試問這種情況之下，朱棣會怎麼看待他姚廣孝？
靖難的時候，那就是謀主，那就是智聖，那就是燕王朱棣最為信任的心腹臂膀！
但是當靖難成功之後，燕王朱棣搖身一變成了皇帝朱棣，這身份變換之後，有些事情自然也就會跟著變了。
這世間最了解姚廣孝之人，莫過於燕王朱棣了。
這世間最清楚姚廣孝那算無遺策的通天智計之人，也唯有燕王朱棣了。
所以當朱棣即位稱帝之後，永樂皇帝對待姚廣孝，很難不會生出忌憚與不安。
他現在不是燕王朱棣，而是永樂皇帝朱棣！
這江山社稷，姚廣孝既然有辦法幫助他朱棣奪到手中，那他姚廣孝是不是有這個能力，再讓他朱棣失去呢？
有些事情，並不能多想，否則就會細思極恐。
姚廣孝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他不敢去賭，賭自己與朱棣的君臣之情到底有多重，一旦賭輸了那下場註定就會很悽慘。
這老朱家的帝王，與歷朝歷代的帝王，其實沒有什麼區別。
真箇做了皇帝之後，無非就是那些德行，敏感多疑，刻薄寡恩，心狠手辣。
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所作所為就看得出來，開國元勛被他血洗了個乾淨，甚至連李善長都沒有放過！
李善長是什麼人物？
從朱元璋征滁州開始，謀劃並主饋餉，力主渡江，一手策劃了朱元璋的渡江之戰，成功奠定了朱元璋攻下金陵的肇基之地，而後在拔採石、征太、克集慶、下鎮江的諸役中，李善長都是以謀主身份隨軍出戰，統籌調度全軍糧草。
等到朱元璋即位稱帝之後，李善長就是無可爭議的大明宰相，位於諸公之首。
說白了，李善長就是太祖朱元璋的謀主，為他朱元璋出謀劃策，為他朱元璋統籌錢糧穩定後方，最終結果是李善長滿門被誅，全家七十餘人一併處死。
前車之鑑就擺在眼前，你怎麼敢對老朱家的帝王還心存僥倖？
這就是姚廣孝今日給李弘壁上的一課！
啊對，你李弘壁立下了不少功勞，但你功勞再多比得過那李善長嗎？
啊對，你李弘壁智計過人算無遺策，但你再怎麼聰慧比得過俺姚廣孝嗎？
啊對，你李弘壁出身顯貴骨子裡還流淌著太祖親二姐的血液，算是老朱家的姻親，但老朱家這些帝王狠起來連自家叔伯兄弟都敢殺，你一個遠親姻親又算得了什麼？
姚廣孝一席話，徹底將李弘壁打擊得體無完膚。
尤其是姚廣孝在最後，還問了李弘壁一個很是誅心得到問題。
「你真以為，紀綱替你遮掩的那些事情，皇帝陛下不知道？」
此話一出，那可真是把李弘壁給嚇傻了，更是讓他感到脊背發涼！
如果別人說出這句話來，李弘壁或許會不以為然，但是這句話是姚廣孝說的，那李弘壁就不得不重視了！
狗皇帝會不知道嗎？
既然姚廣孝都知道了，那狗皇帝肯定就知道了！
所以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從來都不是什麼傻子啊，人家只是不稀得跟他李弘壁計較罷了。
可笑他李弘壁還真覺得狗皇帝好糊弄，隨隨便便就遮掩過去了。
尤其是李弘壁想到他和楊士奇的默契配合，在狗皇帝面前搞的那些小動作，李弘壁更是覺得自己很是可笑，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姚廣孝最後的告誡。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以致於李弘壁離開天界寺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精神恍惚。
等到他回到了自家國公府，卻見老紈絝李景隆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全部送去長公主府。
上次他們可是商量好了，兩家人在一起過年，也熱鬧些。
但是畢竟是去別人家，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吧，所以李景隆精心準備了很多禮物，既有給梅殷的，也有給寧國長公主的，自然也少不了給兒媳婦梅婉琰的那一份。
李景隆正樂呵呵地準備禮品呢，卻見李弘壁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見此情形老紈絝頓時心中一驚，急忙上前問道:「兒吶，你這是咋滴了？」
「爹啊，你說實話，兒子最近是不是有些飄了啊？」
李景隆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問道:「飄了是啥意思？志得意滿？得意洋洋？行事放蕩？這不很正常嗎？」
「嗯？」李弘壁聞言一愣，不太明白老紈絝這腦迴路怎麼就這麼新奇。
這他娘地……正常嗎？
李景隆滿臉茫然地看著李弘壁。
「你是我兒子，對吧？」
李弘壁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是勛貴之恥李景隆，對吧？」
李弘壁再次點了點頭。
「那你李弘壁是個紈絝，行事放浪一些又怎麼了？」
李景隆笑道:「我李景隆就是個老紈絝，天下皆知的廢物草包！」
「那你李弘壁是我李景隆的兒子，就算行事紈絝放浪了一些，就算驕縱跋扈了一些，那又怎麼了？」
「反正人們一聽到你李弘壁的名字，第一反應不是你李弘壁怎麼怎麼樣，而是你李弘壁乃是我李景隆的兒子！」
「既然如此，那你也怕個啥？要是真有人欺負了你，那就直接干他啊！干不贏回來調俺老李家部曲，拎著刀去干他，只要不搞出人命，誰還敢把你怎麼著？大不了就是一頓打罵罷了！」
李景隆頗為自豪地抬起了頭。
「兒吶，你就是心思太多太雜了。」
「論及智計謀算，你爹我不如你！」
「但是論及如何做一個紈絝，十個你小子都比不上你爹我！」
「這做紈絝，其實也是一門學問，比如哪些人該揍，哪些姑娘可以糟蹋，哪些……」
李弘壁:「？？？」
臥槽？
你這麼專業的嗎？
手把手教自己兒子做紈絝？
不愧是你啊李景隆，真是個奇才嗷！
李弘壁也反應過來了，耐心聽著李景隆傳授經驗。
先前那段時間，因為不斷立下功勳，因為過得順風順水，所以李弘壁確實是有些飄了。
他都快要忘記了，自己現在可是在這大明王朝，禮法森嚴的封建主義社會！
他李弘壁應該老老實實做一個紈絝子弟，而不是去操心那些國政大局，更不應該捲入那些是非爭鬥之中！
以致於現在惹得狗皇帝猜疑忌憚，還招惹了三皇子朱高燧這個生死大敵！
這一切都是李弘壁得意忘形而付出的代價！
好在一切還不算太晚，姚廣孝及時提醒了他，李景隆也及時幫助他醒悟了過來。
安心做個紈絝世子就好了，不能再繼續作死，再繼續挑釁狗皇帝了啊！
李弘壁嘆了口氣，隨即恢復了正常，跟著李景隆坐上了馬車，直奔長公主府。
馬車裡面，李弘壁突然想起了什麼。
「爹啊，話說長公主殿下，那力氣是不是有些大啊？」
「有嗎？你這孩子淨瞎說，人家一個柔弱女子，怎麼可能？！」
「柔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