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張大了嘴，驚愕萬分。
荀虞的解釋，有些地方是他也未曾想過的。
比如，打壓商人的目的！
不是因為商人謀利，而是因為商人謀利可以不受君主驅使，不利於統治管理。
唯有斬斷商業，才能讓百姓沒有富足的渠道，沒有富足的渠道，便只能受到君主的驅使。
這兩句話宛若雷霆般在八爺腦海中炸響，不斷迴蕩。
統治。
管理。
駕馭。
八爺呆愣數秒，眉頭緊皺，嘴中喃喃，開始認真思考。
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忍不住拍打著桌子，激動地大聲叫好：「妙，妙啊。」
「先生這番解釋，我此前也從未想過。」
「我只以為斷絕商業是為了搶奪天下之利，如今看來倒是我淺薄了。」
「是了，尋常百姓想要致富，唯有經商一條路可走。」
「經商之事，沒有門檻，只要有心，都能參與。」
「無外乎，有的人聰慧，能從中牟利，有的人愚鈍，無法從中牟利。」
「便是當今天下，也不乏普通百姓依靠經商坐擁十萬貫家財的巨富。」
八爺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
他圍繞著桌子，走來走去，右手摸著下巴，繼續分析。
「斷了經商，便是絕了普通百姓致富上進之路。」
「如此一來，普通百姓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一生困守於土地，安貧樂道。要麼為君主效力，乞求君主的賞賜。」
「這便是官僚。」
「也是王法學派重農抑商的根本，一方面斬斷普通百姓所有富足的可能，一方面如同飼養惡犬般拋出些許殘羹剩飯，讓貧困百姓沒得選擇，以利誘之。」
「將天下百姓困於囚籠之中！」
「好狠，當真是好狠的手段啊。」
八爺說到這裡，已是忍不住脊背發寒，汗流浹背。
他臉色蒼白，雙眼無神，苦笑道。
「我此前只以為穆相國乃是貪婪無度的粗鄙暴徒，為了掠奪民財無所不用其極，現在看來倒是我小看了他。」
「此人能想出這樣惡毒的手段，當真非一般人。」
八爺頹廢地嘆了口氣，坐在餐桌旁，只感覺周圍好似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向自己湧來，要將自己吞噬殆盡。
在那黑暗面前，自己是如此無力，如此弱小，如此不堪一擊。
「哎。」，荀虞嘆了口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當年他就料到，必然會有人將鹽鐵專制用於邪路，禍民，害民。
但他從未想過，竟然會出現王法學派這等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東西。
他們將鹽鐵專制無限擴張，竟提出重農抑商的決策，實乃大奸大惡，大奸大惡啊。
狼妹呆萌地看著兩人，又看了看張良，有些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麼了。
「公子~~~」
狼妹歪著腦袋，向張良疑惑問道。
張良神色平靜，揉了揉狼妹的腦袋，安慰道：「無事。」
「這點心好吃嗎？」
「嗯嗯。」
狼妹的注意力瞬間被點心吸引，再也顧不得荀虞和八爺兩人的異樣，大眼睛眯成了月牙，歡喜地連連點頭。
見此，張良不由笑了起來。
狼妹可是小貪吃鬼。
但她有一個優點，從來不挑食。
只要不是特別難吃的東西，她都能給出好吃的評價，簡直是廚師之友。
狼妹沒有繼續關注，但直播間可就熱鬧了。
【我勒個去，我以前都沒有想過，原來重農抑商竟然是這樣的目的。】
【艹，絕了，仔細想一下，還真是這樣。】
【普通百姓的致富之路就一個，經商。】
【重農抑商，可不就是絕了百姓的致富之路，讓百姓永遠困在土地上。】
【呵呵，可不是永遠困在土地上，仔細想想秦朝的軍功制度，再想想後來的官制，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艹了，堵死百姓所有的上升渠道，然後只留下當官這一條路。普通人想要富足，唯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一條路。難怪古人都說，惟有讀書高，可不是惟有讀書高嗎。其他的路子全給你封死了，就剩下這一條當狗的路。】
【嘶，現在想想，商鞅真他媽是個狠人啊。堵死百姓所有的富足渠道，然後拋出一個軍功制度，嘖嘖，讓百姓不得不拿著命去換取富貴。】
【這算什麼，根據最新出土的資料，普通百姓就算是運氣頂好，也只能升到第五等爵位，屬於基層中的基層。】
【哎，你們還是沒有看明白，王法學派的路子，不是單純的重農抑商。】
【？？？】
【大佬有啥高見？】
【王法學派的核心，是以國家為名義對社會財富進行無限度地集中，以官職大小來決定社會財富的分配。】
【所謂君主帝王，也不過是一個象徵，就算沒有帝王，也沒有影響，最多換個名字。其核心只有一點，官僚專制。】
【官僚專制的特點，就是官越大，能享受到的社會財富分配權力越大，得到的好處越多。】
【官僚專制的核心，就是權力和財富高度綁定，他們一旦失去手裡的權力，財富也就不再安全。】
【為什麼古代有富不過三代的說法，這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古代的商，你們確定那是純粹的商人？】
【在我國古代，自秦漢之後就沒有純粹的商人，只有官商。官商，官商，官在前，商在後，所謂商人不過是依託於官員權力的一種社會財富表現，或者說就是官員的白手套。】
【艹，社會財富分配的權力，這下明白了。】
【難怪，難怪，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個電視劇，說的是古代科舉制度。】
【科舉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為了選材，而是為了將天下有志之士困於這個牢籠之中。】
【咱們教科書上都說，科舉制度是進步的體現，是平民的晉升渠道。】
【但我後來查過資料，別說普通農民，就連一般的小富之家想要供養讀書人都不容易。】
【這點從古代的識字率就能看出來，我國古代識字率比較高的皇朝是明清時期。不是因為明清政策有多好，純粹是因為科技進步，讀書的成本直線下降。印刷術，紙張製造技術等等成熟，讓普通人也有了接觸知識的機會。】
【可就算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十九世紀的清朝識字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擁有讀寫能力的人可能只有百分之五。】
【一個國家擁有讀寫能力的人只有百分之五左右，這可是總數啊。去掉地主豪紳，權貴世家，皇親國戚等等，真正能讀書識字的百姓有幾個？】
【所謂平民的晉升渠道，又有幾個平民？】
【所謂科舉的進步性，不過是統治術隨著時代演變的進步。讓那些有才學的人一輩子追求科舉，給一個希望，嘖嘖。】
【艹，別說了，媽的，越來越汗流浹背了。】
【.......】
【媽的，老子和你們這些資料佬拼了。老子整天傻呵呵多開心，你們為什麼要給我說這個。】
【無知是福，最多死到臨頭不知道為什麼。】
「啪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正在旅店內的氣氛頗為沉悶之際，一陣爽朗的笑聲自旅店外傳了進來。
伴隨著鼓掌聲，還有一陣陣齊刷刷的腳步聲。
只見一群身著布甲的士兵涌了進來。
在他們後方，則是一位身著官服的年輕男子，約莫三十歲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