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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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街道分外寂靜，完全沒有白日的喧囂。

  龍車——由一種名為地龍的牲口所提供動力，類似於馬車的交通工具，在沒有溫度的白月光下疾馳。

  郊外的大道上，龍車在土路上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響聲震耳欲聾。

  與響動很大的龍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龍車內的景象。

  雷姆正專心致志地駕駛著龍車一言不發，想要以此來消解自己心中充滿的悲痛與苛責。

  心中同樣充滿悲痛與苛責的，還有獨自一人坐在龍車後面的我。

  我的頭無力的垂下，隨著龍車的搖動而左右左右地擺個不停。與喜歡的少女兩人獨處的大好機會不可錯失，我心中卻毫無正面的心境。

  因為一切都是我的錯。

  愛蜜莉雅的屍體過於慘不忍睹，雷姆實在沒有精神能力將屍體帶回宅邸，只能交由王選委員會安排喪事事宜。

  不久後，愛蜜莉雅的國王候選人身份將會公諸於世，王國將會給她安排符合她身份級別的國葬。

  這可能，是給暴死的愛蜜莉雅最後的慰藉了吧。

  少女還不成熟，這是她第一次造訪王都。在今天，她曾對著王都的宏偉讚嘆不已，興奮地和僕人一起逛來逛去——她本該度過這平常的一天。

  然後她被小毛賊偷走了重要的徽章，便急急忙忙地動身尋找。

  在十萬火急之時，她遇到了一位被混混欺凌的少年。雖然自己的事情肯定更加要緊，還可能因為樣貌被人討厭，但善良的她還是決定把少年留在身邊。

  然後，少年忘恩負義，沒能救下她，她就這麼死了。

  死亡，象徵著一個人的終結。一旦死去，這個人的感情、願望、時間將會在瞬間終止，世界再也不會留下他（她）的位置。

  明明才剛到異世界不到一天，我便在「死亡」中看到了生活的盡頭。

  在顛簸的龍車中，我的思想和搖擺的腦袋一樣晃個不停。

  ——因為仍想逃避自己的責任，大腦開始胡思亂想，產生了自我保護機制嗎？這個時候仍不忘自我保護，我愈發害怕自己。

  為了逃出思想的泥沼，我抬起頭來，注視著前方同樣孤獨的少女。

  雷姆在龍車前端一絲不動，只是用鞭子對地龍發出無聲的指令。她白皙的身體在皎潔月光的沐浴下，平添了幾分柔美。但此刻在我眼中，她的顏色只剩下蒼白。

  「雷姆……」

  心中無數的感情一齊湧上喉間，背負的重壓讓呼吸都成為奢求。我把默念過無數次的名字，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口叫了出來。

  現在的我，有著莫大的傾訴欲望。

  「什麼事？」

  雷姆並沒有轉過身，只是背對著回答我。

  她可能，連面對我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我……」

  我心中有著千言萬語。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乾的！我害死了她！一切都是因為我！一切都是因為我……

  自虐的話語在喉嚨里轉來轉去，我因沒有勇氣而讓銀髮少女喪命。抱著巨大的苛責之心，我要懲罰自己——

  「對不起……」

  到頭來，卻只有這無力的三個字。

  對不起，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說這些到底有什麼用啊……

  一句對不起，等於是對已經發生的悲劇，心中背負的十字架，粗劣地逃脫的一乾二淨。

  簡直就是對死去少女的褻瀆。

  我重新低下頭，害怕前方的目光。

  僅僅是害怕當事人的回眸，我就把腦袋縮進烏龜殼裡，渾身發抖。

  我連面對指責的勇氣都沒有，我真是太窩囊了。

  雷姆也一定受不了我開脫的言語，會狠狠地怒罵我吧——

  「這不是客人你的錯。」

  她完全不理解我。

  「當時的情況實在過於突然，我和你都沒有反應的時間……」

  雷姆平靜地訴說，虛假的真相從柔和疲憊的聲音中緩緩展開。

  疲憊的目光渙散開來，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不真實地開始扭曲。

  ——怎麼可能不是我的錯？

  「誰會想到那個殺手會死而復生，還對愛蜜莉雅大人咬死不放？」

  不是的，才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的手法實在過於精湛，我們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她的。」

  不是的，不是的啊。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啊。

  我知道殺手會死而復生，繼續未完成的任務，我知道愛蜜莉雅即將死去，還做好了準備救她，

  但我卻因為貪生怕死，讓慘劇發生，還讓毀滅世界的威脅出現——

  這一切，怎麼會不都是我的錯呢？

  但事到如今，雷姆還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真要說起來，也是雷姆完全沒有盡到僕從的職責。你作為一個外人，幫助了我們很多，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虛假的真相中，雷姆將罪孽深重的十字架，從我身上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讓自己最喜歡的女孩，獨自一人背負了所有責任。

  「謝謝你。」

  什麼都沒做到，什麼都沒拯救，還讓最愛的人背負了所有。雷姆向這樣的我，表達了感激之情。

  我完全崩潰了。

  「你在！說什麼啊！！」

  「昴？！」

  景象扭曲成急速旋轉的漩渦，我在漩渦的中心越深越深。

  最後爆裂開來，碎成千片。

  我「騰」地一下竄起來，一腳胡亂地踹在堅硬的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疼痛瞬間染紅了意識。

  但和我內心的瘋狂比起來，這連毛都算不上。

  「開什麼玩笑！謝我？！你知道，你知道些什麼？！本來，本來什麼都不會發生，大家都會沒事的啊！要是我那時候衝出去，她不會死的啊！」

  「可是你當時根本沒有反應時間不是嗎？！」

  「不是啊！不是啊！！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她會死了啊！我還準備好了去救她！結果我！結果我……就因為怕死！我——」終於，我將感情噴涌而出。

  「一般人不會捨命去救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吧！！」

  雷姆試圖用更大的吼聲蓋住我的瘋狂。

  「啊？」我瞬間沉默了。

  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和她們見面。

  眼見我恢復平靜，雷姆繼續用虛假的真相安撫我：

  「想必客人是見到了如此慘烈的景象，頭腦混亂也在情理之中。」

  少女柔和的話音，反而作踐了我卑鄙的心。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客人有著救下愛蜜莉雅大人的能力，以自己的生命為前提，這樣的做法也並不可取。」

  雷姆理智地分析情況，殘酷的邏輯編織出來。

  「……捨己為人的精神確實可嘉，但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而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的性命，實在是不夠理智的做法。客人能為雷姆共擔精神上的負擔，雷姆很開心。」

  我又重新癱在地上，大腦拒絕接收外界的信息。

  不願聽，不願想，不願做。煩透了。受夠了，我受夠了。

  「死人並不能復生，所以要人毫不畏懼自己的死亡，這是不可能的。」

  死人……不能復生？

  靈光乍現。證明我可以讓死人復生，並不是只有死一次看看的選項。

  但另一個選項，將會讓人親歷地獄。

  ——說出禁忌，接受嫉妒魔女的懲罰。以此來證明自己擁有她給予的能力「死亡回歸」。

  這是破釜沉舟，自斷後路的下下策。嫉妒魔女會怎麼懲罰，泄露者與知情者會有什麼樣的下場，菜月昴在原來的故事中已經品嘗過了。

  他差點瘋了。不，他真的瘋了。

  如果這麼做，我將親手殺害自己最後的留戀。

  更重要的是，就算我可以用「死亡」改變命運，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沒有自殺的勇氣。如果最後一步怕了，就全完了。

  我有拯救一切的氣概，我有百折不撓的決心，我會救下愛蜜莉雅，達成美好結局……

  賭，還是不賭？

  「雷姆，死人是可以復生的。」

  「啊？」

  雷姆聽到我如此荒謬的話語，吃驚地轉過頭來——

  沒有反應！

  要做得更絕！

  「我……能讓死人復生。」

  還是沒有反應！

  「客，人？」雷姆微微歪起頭，試探性地關心我。她看著我，柔和的清眸在微微顫動。

  不行！

  不要讓我看見你！不要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不要讓我留戀你！！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哈……哈……哈……」

  再往前走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雷姆，會死。

  我，會死。

  然後，要讓所有人活。

  我緊貼在地毯上，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吸一口氣。

  我不是為死而死，我是向死而生。

  一切，都是為了不再見到「地獄」。

  「雷姆，我——」

  ……

  「——我要用『死亡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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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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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失去了顏色。

  時間，失去了形狀。

  我眼前的景色頃刻消失，環繞在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意識拋棄了五感，我在世界中被孤立了。

  大腦高速旋轉，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她」款款走來。

  「嫉妒魔女」莎緹菈——給予菜月昴「死亡回歸」能力的黑色女子，和我在脫離世界的時間中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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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無一物的黑色空間中，只剩下我和她。

  黑影的聲音實在是過於像是被我害死的少女，讓我一時間誤以為是她的亡魂來尋求報復——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但女子口中不停的愛之告白，顯然不可能來自具有怨念的亡魂。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魔女愛意滿盈，一直以令人陶醉的柔美聲調反覆重複那代表世間一切的愛的三個字，與我越來越近。

  這時，我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將「死亡回歸」的信息透露給了外人，為此，魔女將對我實施觸犯禁條的懲罰。

  「我愛你。」

  漆黑的魔手忽然從四面八方湧入，一眨眼，將我包得嚴嚴實實。

  「好嫉妒，不准你們碰他。」

  女子發出一聲怒斥，將世界包圍的魔手十分恐懼她，迅速遁去。然後——

  「我愛你。」

  她已經來到我的面前，用纖細的左手愛撫了一下我的臉龐。

  剎那間，黑色的暗影從嫉妒魔女的身上消散，她的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女子的話語突然激動起來，然後她的右手便迫不及待地伸進我的胸膛，一種即將粉碎全身的恐懼爆發出來。

  但我只能死命地瞪著女子的時候，身體卻在靜止中動彈不得。只能在時間的流逝中等待。

  但在靜止的世界中，時間毫無意義。

  然後，我感覺心臟傳來溫柔的觸感，一股寒氣襲遍全身。

  緊接著——

  「我愛你。」

  少女纖細的手指一使勁，捏爆了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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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無以復加的疼痛。

  哇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隨神經遍及全身的疼痛。

  呃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

  一般來說，一個人如果感覺到了無法忍受的疼痛，會像上面一樣大喊大叫，以此來分擔一定的精神衝擊。

  可在靜止的時間裡，我連叫都叫不出來，喉嚨被鎖死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理智無路可走，靈魂無處可逃。

  心臟爆炸後，疼痛沒有因為死亡而終止。反而像血液一樣流向全身，流入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像是每一個細胞都在猛烈地灼燒。名為痛楚的烈焰從裡到外，不留分毫地覆蓋著整個人，把我吞噬地一乾二淨。

  即便如此，「痛」仍在繼續，永無盡頭。

  客觀來講，這是十八層地獄都不願意目睹的慘烈景象。

  而我就在這樣的地獄——比地獄還地獄之中飽受魔女掏心窩子的愛意，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不對。」

  「……啊？」

  地獄戛然而止。體內惡魔般的火焰一瞬間煙消雲散，強烈的對比反而讓皮膚冷出了雞皮疙瘩——如果身體能動的話。

  首先是痛覺的消失，然後是感到害怕撫摸心臟的手被快速抽離，隨後的視覺也恢復正常，緊接著——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我茫然，嫉妒魔女竟恍惚地像是一個撲空的孩子。她雙手捂臉，邊搖頭邊後退，像是不願意承認某種殘酷的現實。

  她繼續與我拉開距離，即使在黑霧我看不清她的臉，也能感受到其下深不見底的幽怨。

  而這種幽怨的最深處，便是仇恨的爆發。

  「……你是誰？！」

  你是誰。她怒吼著問我是誰。

  「我是——」

  我知道自己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但我發現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我……！」

  「去死。」

  嫉妒魔女齒間，細若遊絲的氣流組成詞彙。宛若一句判決，宣告了一切的結束。

  景象定格，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兩眼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如同掐斷電源一樣。我的生命被粗暴地開始——又荒唐地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