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

  意識還處在一片混沌之中，我下達了「睜開雙眼」的命令。能看見了，黑暗中出現了點點微光——星星。

  沒有軀體。我嘗試移動，成功了。周圍的景象開始運動，我漫步於繁星身側，不知是自己正在前進還是星光正撲面而來。

  那不是正常的星星。我知道它們的真正大小是以太陽為計量單位的。我開始變得急躁，快步跑了起來。

  現在可不是待在這裡的時候，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毫無頭緒。我只記得，我喊出了「死亡回歸」，召喚了嫉妒魔女，被捏了心臟，然後呢？嫉妒魔女似乎宣判了什麼……

  她說的是「去死」。

  「所以我就這麼死了嗎？這裡是死後的世界？」

  我沒有抱怨，神奇的力量發揮了作用，我感覺靈魂在這裡變得透明，思想愈發開悟。

  「愛蜜莉雅大人，對不起。」

  聽到雷姆聲音的瞬間我猛回頭。身後，聲音的來源——一顆星星被我的視線觸及，它開始膨脹，迸發，景象被耀眼的光芒覆蓋，接著破碎，拼湊。

  然後我看見了——

  ***

  王城，黃昏。

  愛蜜莉雅的入殮儀式結束了。我一個人待在貴賓接待室里，盲目地等待著。

  葬禮第一階段後，羅茲瓦爾叫走了雷姆，隨行的還有賢人會的人。羅茲瓦爾神情微妙，賢人會那邊也沒有好臉色。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門開了，雷姆身後跟著一大批人，她輕輕揮手，所有人向她鞠躬，敬畏地退下。

  雷姆把門關上，沒有聲音。我首先注意到她的表情很複雜，隨後我發現她更換了服裝——這讓我十分驚訝——雷姆的裝扮可謂富麗堂皇，散發著獨屬於女王的威嚴，而這與她的女僕身份嚴重不符。

  「雷姆，他們把你……」

  雷姆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給我看手掌上的東西。只需這一個動作，我就明白了——

  王選徽章，愛蜜莉雅的那個，正在雷姆的手裡發光。

  雷姆被神龍選為了女巫——新的國王候選人。

  「可這是為什麼……」

  「昴。」

  我苦苦思考，雷姆叫了我的「名字」。她坐在我身邊，沒有正視我，但從她呼喚的聲調來看——她現在很需要我。

  「沒事的。」我微笑著安撫她：「我們不怕。」

  在我面前，雷姆依然是那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可是，雷姆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是說過嗎？」我眨眨眼：「這種時候，讓我們共擔行李，互相依靠就好了。」我滑稽地甩了甩胳膊：「你隨時可以依靠我啊。雖然我挺弱的，但這可是女王大人的命令啊，我會為你粉身碎骨的！」

  「你粉身碎骨心疼的是我啦。」雷姆無奈地笑了笑，同時緩和了情緒。「果然，和昴一起胡鬧的話，什麼煩惱都會被忘光呢。」

  「先說正事吧。」我拉回話題：「雷姆，在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之前，先確定自己想做什麼吧。」

  「雷姆，想做的事？」

  「對。」

  「雷姆，最希望昴，還有姐姐能夠幸福。」說完這句話後，她思考了一會兒。「還有，雷姆……愧對於愛蜜莉雅大人。」她抬起頭：「雷姆想完成愛蜜莉雅大人的遺願。」

  「愛蜜莉雅的遺願……」我把目光移開，陷入沉默。

  最愧對於愛蜜莉雅的，其實是我。

  「昴？」

  「你真的這麼想嗎，雷姆？」我重新看向她：「你要走的，是一條成王之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這條路一定不會輕鬆——不過，無論你的選擇如何，我都支持你。」

  我注意到雷姆緊攥著雙拳，我握住她的一隻手，然後放在我另一隻手的掌心中。

  「沒問題的，雷姆。」我鼓勵她：「不用著急，我們慢慢來。」

  後者意會，將拳頭緩緩舒開，隨後與我十指相扣，感受到她細膩的觸感，我增加了勇氣。

  「我們還有時間，今晚就讓我們聊個天昏地暗吧。」

  說完，我露齒一笑：「和鬼笑著談未來，是我一輩子的夢想啊。」

  「昴真是的，又說這話，太賴皮了。」雷姆的臉撲一下紅了。隨後她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嗯。只要有昴在，雷姆什麼都不怕。」

  「嗯，我們會一起，實現你的願望。」也許是心虛，我又補了一句：「當然還有愛蜜莉雅的。」

  這時夜幕完全降臨，燭火燃起，將我和雷姆的臉都印的通透。

  燭光照耀下，浪漫的甜香縈繞著我們二人……

  ***

  愣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回到了先前的星空。

  「愛蜜莉雅的葬禮……也就是說，剛剛是愛蜜莉雅死後的世界？」

  「這就是我的未來？」

  在未來，我追到了雷姆，並且成為她在王選中最有力的後盾與支持者，死心塌地地追隨她。

  可是，愛蜜莉雅還是死了。

  如果能拋棄只有我自己知曉的罪惡，這個未來是非常不賴的，甚至是我夢寐以求的。

  「但是，還不能下結論。」

  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那個我仍然膽小懦弱。在王選這個巨大的政治漩渦中，這樣的我，真的有付出一切的魄力，去為雷姆拼搏嗎？

  這時，又一粒星光散落在我面前。沒有多想，我一把抓住了它。光芒再次拼湊，迸發——

  ***

  「已經很晚了哦，我美麗的公主。」我輕輕走進辦公室，彎腰行了一個禮。

  辦公桌中央，雷姆仍在伏案苦讀。在她的兩邊，高高的文獻和書籍幾乎把他淹沒。她看上去更嬌小了。

  「不行，我還是放不下心。」雷姆示意我坐在她的對面，沒有停下閱讀。「明天就要出發了，我卻還在緊張，太不像話了。」

  「你這樣子，像極了月考前夜抱佛腳的高三牲啊。」我邊幫她整理書籍，邊說些輕鬆的話。「不過有本質上的區別，抱佛腳的都是之前偷了懶，而雷姆永遠都在發奮。」說完我關上她的書，在她搶之前收回：「我想全世界的書，你就只有碧翠絲的禁書庫沒看過了吧。」

  雷姆站起來，伸手去夠書：「昴就愛胡說。單單哲學方面，我就只精通了卡拉拉基和古斯提克，帝國文化只能達到平均水平，更別說還有那麼多特色地區。」

  「我的大小姐，你只學了三個月欸。真該讓那些學習一門語言都不及格的人好好聽聽你說的話。」

  「可是，這樣肯定不行啊！」雷姆對我鼓腮。

  「你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緊啦。」我戳了一下她的圓臉。「本來我也無權評論你的斯巴達式教育，但是這樣下去你肯定會被壓垮的，更不用說是在這麼一個關鍵的時期。」

  我把檯燈熄滅，對雷姆眨眨眼：「不是早說過嗎？我會一直你身邊，所以不用擔心。你的騎士會為你赴湯蹈火，橫掃千軍的——我當然是吹牛，打過來我第一個跑。」

  「昴，你犯了很嚴重的錯誤。」雷姆嚴肅地指正我：「騎士受訓在王國是很隆重的典禮，騎士的地位也非比尋常。真是的，這種話去了王都可一定不要亂說，記好了哦。」

  「我是還沒有得到官方的認可，這點我會牢記。」我虛心接受雷姆的批評。「可這是我真心的願望，我想成為雷姆的騎士——只屬於你的騎士。」

  雷姆聽了我的情話，目光有些閃爍。她把書放好，接著關上大燈。「笨蛋，在我心中，你早就……」

  「嗯？」

  雷姆披著月光為她織成的輕紗，在夜色下對我莞爾一笑：

  「在我心中，你早就比騎士還重要啦。」

  ***

  這次回歸的時間很短。我被自己餵飽了狗糧，然後條件反射向另一顆星星伸出手。於是未來再次顯現——

  ***

  龍車失去了加護，在顛簸中，我和拉姆雷姆三個人都被高高拋起，然後重重地摔在貨架上。

  地龍已經完全失控，陷入恐慌狀態。在短短几秒內，情況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其源頭是——

  「拉姆，能看清白鯨嗎？！」

  「霧太濃了，實在看不清楚！不過拉姆可以肯定，它就在附近！不要亂動！」

  在我的身旁，桃色紅髮在風中凌亂，展現出驚人鬥志的，正是雷姆的親生姐姐拉姆。

  仿佛回應拉姆一般，白鯨的吼叫再次震撼雲霄。

  「世界的災厄」，「殺死劍聖的怪物」，在它的面前，苟活都是奢望。

  「奧托先生，請再快一些！」雷姆果斷丟掉了礙事的飾品，對車夫大喊。

  「已經是最快速度了！快跑！快給我跑啊！！」車夫奧托的狀態基本和他的地龍一致，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他已經瀕臨崩潰，竟然開始求助於上帝。

  「可惡！我身上又沒有魔女味，路線也不一樣！這又是為什麼？！」在怒罵中我咬破了舌頭：「明明好不容易從王選的陰謀中逃出來了！」

  白鯨龐大的身軀在夜空中無阻地飛行，我們下一秒就會被追上。

  「只有這一個辦法了。」拉姆下定決心，抽出魔法棒，在顛簸中猛地向牆壁一砸。魔法棒和一整面幕牆一起碎裂，一隻白皙的獨角從光芒中飛出。拉姆握住了她的角，然後緩緩站起。

  「姐姐！」

  「拉姆！再等等！」

  我和雷姆同時大喊，試圖阻止拉姆的行為。

  「雷姆，姐姐愛你。要活下去。」拉姆簡短地說完後，開始吟唱法術。與此同時，雷姆的角也發出最耀眼的輝光，巨量的瑪娜正沿著姐妹倆的心靈通道，從雷姆輸送到拉姆。

  「姐……」雷姆還沒說完，就在巨大的輸送負擔下倒了下去。

  「拉姆！」我的淚水決堤，又在狂風中被盡數吹散。

  「你知道很多，你早有準備，不是嗎？巴魯斯。」拉姆俯視我：「這就是你給我的暗示。」

  「不是的！我是怕路上有什麼情況，才會——」

  「記住，你讓我為你們而死。」拉姆的氣場正在以指數級上升，她每一個字都像古神低語：「你帶著雷姆逃跑，背叛羅茲瓦爾大人，我認了。」

  「你讓我為了雷姆放棄摯愛，又害死了我——給我好好記住。如果你敢對不起雷姆一點，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我……一定……」我低下頭，無法直面如此壯烈的場面。

  拉姆交代完後，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昏迷中吐血的雷姆。隨後她騰空而起，現在整個區域的空氣都聽她號令，以這樣的實力，秒殺白鯨不是問題。

  但代價是，在攻擊的那一瞬，拉姆會爆體而亡。

  「啊——」拉姆發出異常悽厲的叫聲，整片空氣都因她顫抖。連四大魔獸之一的白鯨都因畏懼停下。

  封印解除！八段！鬼神降臨！！

  在那一瞬，雷姆的七竅都噴濺出巨量的鮮血。作為當事人的拉姆的情況可想而知。

  龍車丟下後面驚天地泣鬼神的廝殺聲。越跑越遠，越逃越遠……

  -

  三天後的一個夜裡，雷姆終於醒了。

  三天來，我操碎了心。但看到雷姆正在慢慢恢復，我感覺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昴。」雖然聲音輕得可怕，但我知道她在叫我。

  我們已經沒錢請治療術師了。雷姆的身體很虛弱，出汗量很大，一直都是我為她擦拭身體。她醒的時候，我正在擦拭敏感的部位。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我已經被生活累垮了。

  「雷姆，沒事的。」我的淚水重新打濕了她的臉。「我就在這，我就在這……」

  「昴，我頭好痛。好像……少了什麼。」

  「忍一忍，會好起來的。」我重新為她蓋好被子。

  「不是。我一想到一個名字，頭就像被挖掉一塊一樣，好難受。」

  雷姆皺起眉頭，眼眸倒映著星河，她喘著氣問我：

  「……昴，誰是拉姆？」

  我正在煲湯的手停了下來，碗從手中脫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為了不讓雷姆和我有負擔，拉姆選擇了被世界遺忘。

  我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面對。

  我什麼都知道，但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昴？」雷姆已經沒有力氣驚訝了，只是輕聲問我。

  ——菜月昴。在頂著這個名字前，好好問問自己：

  你配嗎？

  你甚至沒有勇氣，說出你真正的名字。

  儘管如此想著，我還是無恥地愛撫雷姆，然後抱緊了她的果體。

  還有雷姆。我還有雷姆。雷姆就是我的一切。從始至終，永遠如此。

  ——怎麼？如果雷姆也死了，你就能毫無保留地殉情嗎？

  我竟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昴……」

  我被失望包裹，這時雷姆吻了我，第一次吻了我。

  在真正逃走後，我們的愛情終於解封。儘管笨拙，我也伸出舌頭，開始回應她苦澀的熱情。

  在失去了一切，又或者得到了一切後，我說：

  「以後，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可最後，我還是沒有對雷姆坦白拉姆是誰。

  ***

  「混蛋！」

  我掄起拳頭，狠狠砸向虛空。星星在我的擾動下被打亂，又隨即重組。我什麼都沒有改變。

  「混蛋！混蛋！混蛋！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我這輩子可能都沒這麼憤怒過。我怒罵著，將所有負面情緒傾瀉在另一個我身上。

  「你這哪叫是為了她！這不全是為了你自己嗎？！」

  再次觸碰未來碎片，我更加確信：未來的我根本沒經歷過死亡。

  或者說，他因為怕死，在攻略雷姆之後，帶著她拋棄了責任和尊嚴。對所有人見死不救，讓所有人為他捨命。

  他根本沒想去反抗。在這樣的悲劇中，他只是個凡人，卻還說著「為了雷姆」的話一直苟延殘喘。

  更令我怒不可遏的是，雷姆跟了這麼一個人。

  「爺爺！爸爸媽媽！再到愛蜜莉雅，拉姆！你到底對得起哪一個了？！這不是根本沒變嗎？！」

  如果我有嗓子，我恨不得用怒吼撕破它，再將其整個扯出掏個乾淨。

  「雷毅安……」說出自己的名字後我啞了聲：「你就是個狗日的畜牲……」

  我的意識在流淚，它匯入星海，在其中發生了蛻變。匯聚，凝集，成型……

  最終，一顆淡藍色的星塵出現在我的面前，像是雷姆的眼睛。

  「這就是，最後的未來了。」我靠近星辰，卻又停了下來。

  如果最後的結局，是我連雷姆都辜負，我該怎麼辦？

  結果自己還是在膽怯。意識到這一點，我再次湧起對自己的憤怒。

  我要打破它。抱著這種決心，我卯足了勁，然後我向前奔去。發起最後的衝鋒。

  光芒再次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