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墓室里,安靜明亮,什麼也沒有。

  燭光閃爍搖曳,拉長了站在門口的兩人的影子。

  此刻,兩人很難還能稱得上是人,如果讓其他人看見了,說不定會以為他們倆才是鬼。

  「到了,進去看看,有沒有玉佩……」

  易筠說著說著,淚水再度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只要找到了玉佩,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囡囡……」

  她跌跌撞撞往前行,陸言禮站在她身側,一起往裡走。

  只有一具極為龐大的棺材擺放在墓室中央。足有半人多高。牆面外,浮雕隆起,四周牆壁皆放置燭台,燭火搖曳。

  「怎麼會?沒有陪葬品?」易筠仍舊呆呆的,不願意相信,她猛地尖叫,「不可能!肯定有陪葬!」

  「玉佩……玉佩!!」

  陸言禮跟著她轉悠到棺材背後,兩人同時驚在原地。

  棺材背後,赫然是二十來具穿著同套制服的屍體,血肉模糊,幾近腐爛,生前面貌依稀可見。

  他們很輕易地就能辨認出來,這些屍體……就是剛才和他們同生共死的考古隊員們!

  「怎麼會這樣?他們不是都……」易筠不敢置信,「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裡?」

  況且大家身上都感染了不知名的綠色螢光寄生體,這些屍體上卻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所以,他們剛才經歷的一切都是什麼?考古隊員們早就已經死了嗎?

  陸言禮慢慢走過去,根據腐爛程度大致估算出,這些人死了至少有三天以上。

  「三天,所以,他們其實早就已經……」易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聊天。

  陸言禮無法回答她的問題,比起考古隊員們,他更想知道,墓室的主人去哪兒了。

  還沒等他們想出結論,墓室大門轟然關閉,將易筠嚇了一跳。

  與此同時,角落裡,一隻蠟燭忽地熄滅。就好像……有什麼人站在它身邊將它吹滅了。

  可是目前兩人都沒有發現。

  易筠的目光在墓室里打轉。

  到處都沒有,那就只有……

  她邁開步子向棺材走去,伸出幾乎變成白骨的手,一點點推開了棺材蓋。

  她發現自己的手放上去的一瞬間就開始腐朽,腐爛速度是之前的數倍。

  但易筠已經不在乎了,推開棺材蓋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少。當她僅剩的眼睛終於看清楚棺材內的景象後,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瀕臨崩潰的尖叫。

  陸言禮跟過去,站在棺材邊望過去,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麼崩潰。

  棺材裡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沒有他們想像的屍體,沒有任何陪葬品,自然也沒有玉佩。

  就好像裡面的人已經離開了似的。

  「為什麼會沒有?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我要回去啊……我家囡囡還在等我,她那么小……我要回去……」

  綠熒熒帶點兒奇怪氣味的液體從眼眶中流出,落進棺材裡,易筠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才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扭頭一看,陸言禮走到了牆邊,注視著牆面的浮雕壁畫。

  「陸言禮,你在看什麼?」易筠眼裡燃起希望的火苗,「這浮雕有問題對不對?是不是?」

  陸言禮同樣轉過頭看她,僅有的一隻眼睛依舊和平日一樣,冷靜到沒有一絲波瀾。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背後的包,從裡面取出畫軸,在地面鋪開。

  他在完善地圖。

  進入這間墓室後,他就發現身體的腐化程度逐漸放緩,他當然需要抓緊時間。

  易筠想撲過去讓他別畫了和自己一起找玉佩,她想把地圖撕掉,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做,抱著最後一絲期望在墓室中打轉。

  角落裡的蠟燭,再度熄滅了幾根。

  陸言禮很快畫完了地圖,這對於他來說並不難,而後他將地圖收好,站起身,同樣在墓室里張望,試圖找出一些新的線索。

  「陸先生,你來看看。」平靜下來的易筠向他招手,「牆上的浮雕還有文字,有點眼熟。」

  「這些文字和圖像,岑隊翻譯過。」陸言禮回想起來。

  岑隊說了一個「神」和一個「王」的故事,但剛才的路途中他又看見了另一個「神」,這兩個「神」會不會是同一個?

  他閉上眼睛,回憶起方才岑隊翻譯時經過的牆面文字。

  單體字的翻譯要簡單一些,一字一音,將岑隊的訴說與牆面文字圖形相比對,陸言禮也找出了一些規律。

  「這些浮雕和外面的壁畫是一樣的,文字就不確定了。」

  蠟燭再度熄滅一根,觀路線,慢慢向他們所在方向延伸。

  陸言禮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

  雖然浮雕和外面的壁畫一模一樣,但是文字顯示的東西卻不太一樣。

  在岑隊的敘述中,村民的「王」和他們供奉的「神」都是善良慈悲的類型,他們會去庇佑村民們,躲避起來的原因不是受傷就是陷入沉睡。

  可浮雕和文字,分明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陸言禮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全身發冷。

  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他們從外向里走,看壁畫的順序自然是從外向內。

  但如果……真實順序其實是從內向外呢?

  陸言禮強忍住心頭悸動,慢慢翻譯,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眼前的浮雕吸引住了。

  將岑隊說的故事反過來,就是……

  「……曾經有一座山,這座山非常非常危險,住在山裡的人都會受到詛咒。有一群人為了躲避戰亂,依舊搬了進來,不願意離開……後來,他們發現,自己的子嗣也受到了詛咒,他們不得不偷偷請來保家仙,祈求保住村中香火,但每年都要給保家仙提供大量供奉……而且,為了承擔詛咒,他們必須把死去的人埋在禁地里,讓死人承擔活人的詛咒,這樣,他們才能安穩太平地活下去……」

  易筠奇怪地問:「陸言禮,你在說什麼?」

  陸言禮的語氣難得帶了些恍惚:「村莊的秘密,或許有另一種可能。」

  他繼續往下看,輕聲念出口。

  「後來,外界戰亂更加頻繁,逃進不少人,還有一批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軍隊,他們擁有武器,他們要為自己的王尋找一處埋骨之地。在領頭者的帶領下,雙方同樣發生了戰爭。」

  「是凡人的戰爭,所以,保家仙沒有理會,而只是沉睡……一部分人拼死往外逃,當他們下山後,後山里,就走出了一直以來承擔著他們的詛咒的惡靈……」

  「惡靈與保家仙也發生了爭鬥,後來,惡靈被重新趕回後山,保家仙則虛弱了很多,在接下來的六十年輪迴日前,那群士兵,逼迫村民修建出了地宮……」

  「那位王生前得神靈庇佑,得到了一枚……」說到這裡,陸言禮的聲音低下去,他轉頭,殘存的一隻眼睛看向易筠,「他得到了一枚雙魚玉佩,還有長生不老的方法。」

  對雙魚玉佩一詞無比敏感的易筠猛地抬起頭,努力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浮雕上的那枚玉佩。

  「是的,不會錯……肯定是……」她伸手去夠,卻怎麼也碰不到,墓室太高太廣,連帶著浮雕也比他們龐大好幾倍,人站在地面,只能仰頭看著足有好幾人高的雕塑。

  易筠又開始哀求陸言禮:「拜託了,你把我托上去好不好?我需要那枚玉佩。」不這樣,她根本夠不著。

  陸言禮沒有答應。

  他們兩人的身高就算加在一起也夠不著,更何況,那並不是雙魚玉佩,不過是雕塑而已。他說出這個事實後,繼續往下看。

  「那個王如願埋葬在山中,同樣陪葬的,還有大量寶藏。士兵們殺了很多很多村民為他陪葬,他們堅信,這樣,他們的王就可以復活。忠誠的士兵們一直守在村里,等待著六十年後,他們的王復甦。」

  「因為他們殺人太多,後山惡靈數量越來越多,為了遏制那些惡靈,他們用活人祭祀的方法,祭祀村民們請來的保家仙,讓那些野仙對抗惡靈。」

  「五大仙憎惡他們的王,不願意庇佑,所以,士兵們想了一個辦法……他們從村里找到了一個男孩,他們聲稱那個男孩是他們王的轉世,給他最好的綾羅綢緞,讓他吃上最美味的食物,給他打造一座王座……」

  「小男孩的家人以為過上了好日子,很快就同意了,但是他的妹妹不願意,士兵們很有耐心,慢慢把小男孩當做自己的王供奉了一整年,直到下一年祭祀時,他們要讓那個男孩去代替他們的王,讓他去承擔詛咒……」

  「男孩的家人發現了,他們商量過後,把男孩和女孩的名字生日全部對換,讓妹妹去代替哥哥……」

  「……女孩被投入了河中祭祀,保家仙們憎恨那個王,所以,那個女孩受盡了折磨……」陸言禮注視著浮雕,上面繪著女孩站在環繞村莊的血河中,露出半邊身體的形象,周圍是吶喊的人。

  「士兵們不知道,他們怕女孩報復,將她釘進了棺材裡,使她死後也無法進入後山。那一年祭祀後,村民請來的保家仙出了口氣,因還在虛弱中,只能找個女孩降靈……」

  陸言禮回想起了上仙村的情景。

  妹妹代替了哥哥。

  這不就是張慧萱的故事嗎?

  所以,妹妹才會憎惡哥哥,憎惡村里所有人,包括守護村莊的保家仙們。

  他們身後,蠟燭已經熄滅了一大半。陸言禮完全沉浸在浮雕的故事中,易筠正在努力攀爬,試圖抓住那枚石頭雕成的玉佩。

  陸言禮往後退一步,發現了角落裡一個更小的浮雕。

  是一個小男孩,他在挖墳。

  下一個場景,他把墳里埋起來的小棺材打開,拔出了一根釘子。

  第三幅場景,他把棺材埋了回去。

  所以,張慧萱才有機會逃離吧?她才有機會殺死所有人,包括附身在麗麗身上的保家仙。這究竟是哥哥最後的一點愧疚,還是單純好奇?陸言禮不得而知。

  直到此刻,他才發覺身後的不對勁。

  光變淡了?

  剛要回頭,一股強烈的心悸感立時翻湧而上,直覺告訴他——不能回頭!

  身後,是什麼?

  一個龐大的影子,慢慢出現在眼前,將陸言禮原本的影子覆蓋住。那團影子還在不斷變大,應當是主人正在逐漸接近。

  「易筠!小心!快下來!」陸言禮仰頭看去。

  易筠已經爬上了很高的地方。

  墓室里的確能減緩腐化的速度,但並不能停止。她身上大半皮肉早已腐爛掉落,露出綠熒熒骨架與密密麻麻寄生其上的菌類。能活到現在,全靠一股勁兒,聽到陸言禮叫她,易筠正要低頭,後者又說:「別看!從另一面快下來!」

  背後那個不知名的怪物既然身軀這樣龐大,爬上高處並沒有用。陸言禮思考著,他算好自己與身後棺材的距離,手中捲軸向後用力一拋,只聽一聲帶回音的悶響,正好落入棺材中。

  而後,他頭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往前走。

  只是,從身後傳來的陰寒絲毫沒有減少,他幾乎能聞到那股像是埋葬了數千年的腐朽的氣息。

  怎麼辦?

  他已經站在了浮雕前,往前?已沒有前進道路,除非像易筠一樣爬上去,躲在浮雕背面。

  擺在墓室內的蠟燭繼續熄滅,身後黑影逐漸變暗,不……是整間墓室都在暗下去,陰暗中,浮雕的面目逐漸陰森可怖。

  可想而知,墓室完全陷入黑暗後,會發生什麼。

  易筠已經爬到了那個「王」的附近。

  她身上腐壞的厲害,黑暗中拖出一道長長的螢光路線。易筠伸出手,去夠那隻雕刻出來的雙魚玉佩。此刻,她滿心滿眼只有那枚玉佩。

  她沒有取下來。

  那是石雕,緊緊鑄在「王」的手中。

  「不……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好不容易……」易筠淚流滿面,兩隻手都伸出去,要把石頭雕成的雙魚玉佩取下。

  她失敗了。

  腿部本就腐化嚴重,一個沒站穩,她從浮雕上方高高墜落下去,跌落在地面,吐出一口鮮血。

  而後,她的氣息逐漸微弱下去,眼睛仍舊瞪得大大的,死死地注視著浮雕上方,試圖從黑暗中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

  陸言禮湊近了聽,還能聽見她微弱的聲音。

  「玉佩……囡囡……」

  身後陰寒氣息靠近了,幾乎緊貼著人體,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悸感降臨。

  在那股氣息徹底降臨前,陸言禮伸出手,搭在了易筠脖子上。

  天旋地轉。

  再睜開眼,他站在一間博物館內,家長們帶著孩子參觀博物館,一派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