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生子之難，地藏跌境

  看到洪塵，地藏沒有別的想法，也根本來不及想別的，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因為他想得非常清楚，尋常情況下洪塵肯定是不會來找他的，就算是真的要找他，也大可以坐在玄靈城中，以玄靈大帝的名義直接發下帝旨。

  地藏雖然是佛門之人，可地府成立後他入駐地府，便也同時身兼地府之職。縱然如今的地府體系里大家都不跟他玩兒，但玄靈大帝有召，他必須聽命。

  然而。

  現如今那洪玄靈卻不知怎的，竟從頭上挖了個洞！

  地府又不是真的在地底下，他這般莫名其妙的來了，豈能有好？

  所以，地藏倏地一下便竄了出去，連他平日裡常常帶在身邊的諦聽也顧不上管了。

  只不過他雖然也是大羅修為，聖人弟子，可速度和反應較之洪塵卻慢了。

  「集市上挑擔子的老奶奶都比你快。」

  洪塵一指點出，凍結時空，飛快遁逃的地藏猛地撞上無形之壁，仿佛遇到空氣牆的遊戲玩家。

  這時候，諦聽才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準備加速衝刺，只是他的腿還沒邁開，洪塵一隻腳便已經踩上他的脊背，將它重新壓倒在地。

  「小東西，要去哪兒呀？」

  諦聽聞言，禁不住一顫，接著它便感覺自己命運的後脖頸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

  提起諦聽，洪塵笑眯眯地看著它：「我們在三界的時候相處融洽，以至於來了洪荒之後我總覺著好像少了點什麼，如今看到你，我總是知道原因了。」

  諦聽臉上擠出笑容，顫聲道：「大帝如此記掛，著實令小的榮幸備至。」

  「可你剛剛居然想爬起來逃跑，這就有點傷我了。」洪塵搖著頭說。

  諦聽猛地一抖，眼裡驚恐卻還要維持笑容說：「大帝誤會了，我剛剛不是想跑，而是想立刻起身向大帝您行禮啊！我區區一隻諦聽，竟得大帝親自來看，豈能在您面前失了禮數？」

  洪塵終於笑了起來：「這麼說，你還是歡迎我的？」

  「歡迎！當然歡迎！誰敢不歡迎，大帝您就放我去咬他！」諦聽此時可顧不得什麼天地唯一一隻神獸之類的，只要能好好活著，就算是當狗也行啊！

  況且它也是大羅境界的神獸，自然也清楚地記得自己在三界時空與洪塵的相處，雖然起初不太愉快，但後來慢慢相處之後它也知道洪塵其實對自己人很不錯，甚至非常好。

  至於地藏……

  地藏是誰？

  「阿彌陀佛！」

  地藏擦掉鼻血，轉過身來，努力維持著佛門菩薩應有的淡然與平靜。

  不過再度看到洪塵的時候，那忍不住顫動的眼瞳還是將他的心情給出賣了，而鼻子裡緩緩流下的血液更為他努力維持的菩薩形象增添了幾分滑稽。

  「你縮小點！」洪塵拍了拍諦聽的腦袋，諦聽頓時從獅子大小變成小貓體型。

  抱著諦聽，愜意地揉著它的毛髮，洪塵轉身坐到椅子上，望著地藏。

  「話說，我一直很好奇，你們說的阿彌陀佛，指的是接引聖人嗎？」

  地藏輕輕點頭。

  洪塵笑道：「准提成佛母了，你們也該多念念他的名字。」

  地藏眼瞼微動，道：「大帝身份尊貴，但小僧以為，也當對聖人多幾分尊敬。」

  「我當然尊敬了。畢竟嚴格來說他們還都是我的師叔呢，我這個人最尊師重道了，只不過我的尊重不是放在嘴裡，而是放在心上。」

  地藏一嘆：「唉，大帝此來何意，不妨直言，若有吩咐，小僧自當照辦。」

  「好啊」洪塵勾起嘴角，旋即大手一揮。

  頓時，地藏殿消失不見，露出潛藏於深處的真實。

  一條佛門金光構築的大道從地府一路延伸至西方，金光大道之內，一個個被洗淨記憶的魂魄目光茫然地飄向西面。

  「這是什麼？」洪塵問。

  地藏眼皮狂跳，低頭道：「此為西方人族輪迴接引通道。」

  「噢？什麼時候，西方的人族被地府排除在了六道輪迴之外，朕怎麼不知道？」

  耳聽得洪塵以「朕」自稱，地藏心中不妙之意更甚。

  稱朕，那就意味著洪塵是地府的玄靈大帝，而不是簡單的聖人弟子、大羅金仙。

  「大帝容稟，西方土地貧瘠，人丁稀薄，急需人口補充。我佛慈悲，接引生魂往西方極樂淨土，此事平心娘娘亦是知曉。」

  「知曉，不代表同意。她不動你們，是怕髒了自己的手，你們卻當這是默認？」

  地藏臉色略微難看。

  洪塵卻繼續說道：「你說西方貧瘠，又說西方是極樂淨土，一個人開口同時說出兩種互相矛盾的話來，你讓我很不理解啊。」

  「我佛在出，便是極樂。」

  「那你佛在靈山蹲了那麼多年，也沒見他屁股底下生出崽來，還要往地府接引魂魄？」

  地藏臉皮子一抽，憤懣道：「大帝慎言！」

  洪塵眉頭挑起，坐在椅子上隔空揮手。

  霎時間，地藏猛地摔倒出去，臉上也跟著出現一個紅印。

  如此針對佛門與他自己的羞辱，地藏自然難以忍受，於是大羅道則展開，身後一條大道幻化顯形，正是度魂無數地藏殿。

  見此，洪塵眼眸劍芒一閃，巍巍煌煌的熾白劍體驀然迸現，一束劍光激發，霎時將地藏身後的大道幻影擊得粉碎。

  「噗！」地藏猛地噴出熱血，臉色瞬時煞白。

  再抬眸時，他對洪塵的畏懼不再局限於聖人弟子、天庭與地府大帝、八件極品先天靈寶，更因為在大羅金仙的本源道則中，他也仍舊一敗塗地！

  可是，想他地藏早不知多少萬年便已經拜入聖人門下修行，證道大羅後更沒有一日荒廢，現如今又怎麼會如此輕易敗給一個幾千年修行的後來者？

  「不敢相信？」洪塵笑問。

  地藏低下頭，不敢再看洪塵的眼睛，生怕自己一顆佛心因此顫動，那他的大羅修為可就要毀乾淨了。

  然而洪塵卻不肯放過他，只自顧自地道：「西方土地貧瘠不假，人才貧瘠也真。你出身西方，說你天資差，那也不盡然，可要說天資好，那又著實夠不著。與你一批拜入兩位聖人門下的，還有彌勒、藥師、大勢至等等。

  你地藏早年遠離佛門深入地府，雖然絕了登頂佛門的機會，但也給你帶來了不少好處。最直接的就是你先他們一步證道大羅，或者說，要是沒有地府，你現在是不是大羅金仙還兩說呢。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明白你這樣的大羅，是怎麼敢在我面前顯擺你的大道的？

  反正要是換了我，我肯定不好意思。

  畢竟修的佛門之法，最後的大道卻完全是地府的模樣。

  怎麼？以前接引師叔和准提師叔沒好好教你西方修行法？」

  洪塵越說，地藏臉色越是發白，就連好不容易壓下的逆血，也再度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湧。待到洪塵話落，地藏乾脆趴在地上哇地一聲吐出大口黑血。

  洪塵一瞅，頓時大驚：「喂，你不會是要就這麼死了吧？我不過是跟你說了幾句話而已，你這可算是碰瓷哦？」

  地藏咬著牙，舉起衣袖擦乾嘴角血跡，艱難地直起身子來，努力盤好自己的雙腿，抬頭直視洪塵。

  「大帝言語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小僧早年來到地府，不過是為了度化生靈魂魄中的怨念、惡念。及至今日，西方貧瘠，人口凋零銳減，小僧出身西方，於聖人座下修行，自當有所回報，遂接引魂魄度往西方，何錯之有？」

  「說得好！」

  洪塵驀地站起身來，臉上也跟著浮現幾分冷厲之色。

  他再度回首，地藏殿中出現一間破舊的茅屋，和一對衣衫老舊的年輕夫妻。

  「地藏，你看這戶人家，茅屋破舊老化，屋頂殘破，牆壁漏風，房門更是關不嚴實，罐中無米，家無良田，夫妻二人生活艱難，飢不得食，寒不得衣。

  然而如此境況，他們卻也沒有放棄生存的希望，男的每日天不亮便去往那方貧瘠的土地里開始勞作，只想著搶出一些時間來，可以開墾更多土地。為何？因為土地太貧瘠了，種不出多少糧食，所以他想的是，地如果多了，那產出自然也多，縱然自己勞累一些，也沒什麼的。

  女的，每日上山採摘野果野菜，但你們西方貧瘠啊，她采不到多少的，因為大家都在搶！可她沒有放棄，而是設法捕獵，或是像個男人一樣跟著自己的丈夫去田裡幹活。

  這樣一家，身在西方，雖然環境貧瘠，可我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能吃飽的。

  不過噩夢來了。」

  殿中景象驟然一變，呈現出一幕婦人產子之象。

  女子滿頭大汗，痛苦不已，可眼裡卻帶著欣喜。

  男人焦急擔憂，眼眶通紅，但心底卻帶著希望。

  孩子出生，嚎啕大哭。

  男人高興不已，但還是忙著查看妻子的狀況。

  女人眼瞳放大，焦急道：「還有，還有！」

  男人錯愕，低頭去看，又喜又驚，原來妻子懷了雙胞胎。

  第二個孩子降生，女人已經痛得累的無法開口。

  男人正要安慰，卻見女人突然又滿臉青筋曝露，眼中掙出血絲。

  原來，還有一個！

  第三個孩子生出來，女人出血不止，一張臉上迅速失去了血色。

  男人握緊她的手痛苦不已，悔恨難當。

  女人無力開口，只能用眼神安慰她。

  不一會兒，女人意識到自己時間無多，她看著男人，眼裡滿滿的都是心疼。

  最終，他在男人一聲刺破茅屋的痛苦嘶吼中溘然長逝。

  地藏愣愣地看著洪塵展示的場景，眼中悲意也並非刻意表演。

  「這……這！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洪塵冷笑一聲：「莫急，還沒完呢！」

  畫面再轉。

  男人將女人葬在貧瘠的土地里，但他不敢待太久，慌忙擦了擦眼淚便著急往家裡趕。

  三個孩子嗷嗷待哺。

  沒有奶水怎麼辦？

  把地里的青苗摘了，拿回家煮水給孩子喝。

  去山裡蹲守捕獵，煮肉湯給孩子喝。

  放自己的血，給孩子喝。

  冬季之前，貧瘠的地里產出的糧食不夠過冬，男人絕望了。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雪天也繼續進山。

  他遇到了夢寐以求的野獸，但他高估了自己，他早就因為忍飢挨餓失去了太多的力氣。

  不過憑藉信念，他還是帶著滿身傷痕，殺死了野獸。

  回家的路上，他笑了起來，這是自妻子離世後第一次笑。

  推開門，他匆匆趕到爐火旁查看孩子，笑容收斂。

  當晚，他吃了人生中最飽的一頓飯，帶著三個孩子死在了妻子的墳墓邊。

  地藏張了張口，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或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你看，這就是你們佛門給西方增加人口的方法。」

  「你們非常清楚，西方貧瘠的土地上養不活太多人，可你們還是貪心！因為更多的人才能有更多的信仰，才能篩選出更多的天才！」

  「所以縱然西方人族大多不願意生孩子了，你們也要想方設法地讓他們生！他們不生了，你們佛門還怎麼進一步發展！還怎麼走得到天定大興的日子！」

  「於是，你們看到有人懷孕，就往她身子裡塞下兩個三個魂魄，讓他們一次抵兩次，把那些冥頑不靈不願生子的人該承擔那部分都轉嫁過來！」

  「你們知道他們活著很難，帶上孩子更難！」

  「但你們不在乎，有死掉的，自然就有活下來的，活下來的有用，那還關心死掉的人做什麼？」

  「你們不是看不到，你們只是覺得自己的理想比他們的生死更加崇高，所以你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

  這都是必要的犧牲。

  地藏，你告訴我，是這樣麼？」

  此時的地藏重新垂下頭顱。

  啪嗒！

  突然，一滴水落在地上，濺開一朵小花。

  「不是的……」

  他的聲音低不可聞。

  洪塵：「聲帶丟了？大點聲！」

  「不是的。」地藏抬頭，滿面淚水。

  望著洪塵，他又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聲音一次比一次堅定。

  他持續念叨著，突然站起身來，看著金光大道中的人族，好似解釋一般繼續說：「不是的，不是的！」

  許久，他面向西方，目眥欲裂，聲震洪荒。

  「不是的！！！」

  咔！

  一條大道崩碎，地藏從大羅之境跌回太乙，又從太乙跌回金仙，最終不朽金性竟然自行寂滅。

  轉眼間，地藏成了玄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