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牛郎織女

  「oi！」

  當天馬群經過香火琳宮的時候，洪塵舉起右臂喚了一聲。

  那領頭的天馬背上，一身官服穿得松松垮垮，頭頂官帽戴得歪歪斜斜的孫悟空扭頭看來，眼眸靈動一眨，似有金光綻放。只見他伸手拉著迎風飄揚起伏的馬鬃一扯，口中喚道：「停下，快停下！」

  天馬吃痛，趕忙放慢腳步，緩緩停下，身後的天馬群也跟著減速，周遭如塵沙飛揚的雲霧也跟著平靜下來。

  端坐馬上，孫悟空偏著頭又看了看洪塵，隨即抬手將官帽扭正，道：「你是何人，為何喚我？」

  這一聲詢問，將洪塵從懷念追憶中喚醒，他笑吟吟地說：「在下小小紅線仙，見你策馬狂奔，恣意放縱，於是心生好奇，不知你又是何人？」

  「嘿嘿！」孫悟空笑得自豪，神態得意，將腰一挺，朗聲道：「老孫乃御馬監弼馬溫是也！」聲音洪亮，在寂靜的香火琳宮外更顯清晰。

  實話說，御馬監本身也不算小了，除了主官弼馬溫之外，還有監丞、監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員十餘人，監中有天馬千匹。因養馬所需，御馬監占地面積亦是廣闊。

  孫悟空不了解內情，只看得御馬監人多馬多面積大，再加上當時的太白金星禮下於人、言辭恭敬，也難怪他會將自己的官位看得極高。

  換句話說，將原本不重要的東西捏造形容得很有價值，這不就是哄小孩兒的套路麼？

  天庭先將孫悟空從下界哄到天庭來，隨後再讓他意識到自己被欺騙，因著他的性子再造反打出御馬監重返人間，如此一來，天庭不就有了正當的出手制他的理由了麼？

  此時洪塵再看孫悟空，他生得倒是與電視劇中的模樣更像，不似原著描述那般矮小兇惡，此時坐在馬上，帽子不知何時又歪了去，竟然是令人覺得有些可愛。

  可憐的大聖喲！

  「上官！上官！！上官誒！！！」

  這時，幾個焦急中倍顯悽厲的呼喚聲從天馬群後方傳來，越喊越近。

  不一會兒，就見幾個身著官袍的御馬監小官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到孫悟空身旁，為首的監丞面色悽苦地拽住孫悟空的袍子，苦口婆心地道：「上官，可不能再跑了，您已經出了咱御馬監的地界，要是再跑下去衝撞了旁人，咱們整個御馬監都要遭難了！」

  孫悟空眉頭一皺，揮手將袍子從對方手中扯出，道：「既要養馬，豈能只關不放？」

  「可是……」

  「嘿，那小孩兒，你說俺老孫說的對不對？」孫悟空一扭頭，對著洪塵問了起來。

  監丞循著他的目光看來，見到洪塵陌生的臉龐先是一愣，而後再看到洪塵背後宮殿匾額上的字，眼瞳一縮，再看洪塵絳紅色的衣衫，頓時兩腿一軟，差點兒忍不住跪倒下來。

  事實上，他的確準備順勢跪倒，甚至胸中已然打好了腹稿。

  只不過洪塵也對他的反應看得真切，心知這香火琳宮的地位倒也的確不一般。然而現在卻不是暴露出來的好時候，而且他本身也如孫悟空一般，同為天庭新人，說是不了解內情，想來也無人會多想。

  於是，他便搶先一步開口。

  「孫兄說的不錯，人間戰馬需每日馳騁方能英姿不敗，想來天馬也當遵循此理。方才見得天馬群飛翻奔霄，追風絕地，真是：嘶風逐電精神壯，踏霧登雲氣力長。可見孫兄平日裡沒少在天馬養育中下功夫、付心血。」

  這番話說得孫悟空歡喜不已，愈發得意，直叫他渾身躁動難安，差點落下馬來。

  「是極！是極！你這紅線仙，說話還怪好聽嘞！小仙，你叫什麼名字？」

  「洪塵。」

  「好好好，洪小弟！俺老孫記住你了。往後你若是遇到什麼難事，儘管來御馬監尋俺！」說罷，他瞬間扭頭，雙腿一夾馬腹，頓時又率著天馬群奔遠去了，縱情的笑聲混在天馬馬蹄聲里，爽朗！豪放！

  洪塵望著天馬群的背影，到了嘴邊的邀請也不得不咽了回去。他本來還想請孫悟空一起吃個飯、喝個酒，不說為將來提前鋪墊，至少也算是致敬一下貫穿童年的英雄。

  可惜，可惜。

  天馬群遠去，追出御馬監的眾小官小吏不由面露絕望。

  那監丞心懷忐忑地朝著洪塵恭敬一禮，「御馬監天馬縱馳，險些衝撞了上仙，萬望上仙寬恕。」他是知曉香火琳宮在天庭中的特殊之處的，而且他更是看得出來洪塵已經被錄入仙籍，這是御馬監上上下下包括弼馬溫在內都沒有的待遇。

  「無妨，伱們快去吧。」洪塵長袖一擺，順勢轉身回宮。

  而後的日子，似乎又變得波瀾不驚起來。

  難怪天庭的神仙漸漸地都養成了一副好似絕情寡性的心腸，這種毫無波動、安寧始終的時光，的確非常容易影響一個人的情緒。當然，此處所言並非貶義，因為這對修行來說是有好處的。

  這不就是平日裡所說的靜心凝神，或是上善若水的精神追求麼？

  天庭是個好地方。

  洪塵手中托著道書殘頁，潛心參悟，沉浸修行。

  現在他已經想起，號稱記載著三千大道的道書，和鴻鈞手裡等閒不願示人的造化玉蝶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除了外觀模樣，內容似乎並無差別。

  道書殘頁，就是一本缺頁少邊的金冊。

  洪塵目前能夠翻動的頁面，其中所記載著的都是他已經有所領悟的大道。

  但即便是這些殘缺不全的金頁，內容也遠比他已經領會的大道法則要龐大的多。

  更加令人驚喜的是，通過道書殘頁，他可以更加直觀、便捷地領悟大道法則，仿佛籠罩於大道的迷霧忽然散開，大道寬厚地向他展示了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此外，當洪塵參悟劍之大道金頁的時候，他自身過去的某些劍道領悟也將這面金頁中的某些殘缺修補了起來。

  這意味著道書是可以修復的。

  因為他即使看著道書中的殘缺記載，所得的領悟也不會完全局限於內容。

  就好比每一個人看書的時候總會有自己不同的理解和頓悟。

  這一點，造化玉蝶似乎做不到。

  發現此等異常之後，洪塵愈發小心，轉而將道書殘頁收入體內，不顯於外，以免招災。

  在劍道金頁的輔助下，他的大道領悟突飛猛進。

  劍道法則在無聲無息中激活了萬象劍體，獨特的劍道氣息從紅線宮中瀰漫出來，遍布龐大的香火琳宮，在即將破出宮外的時候，一層淺淺的紅光泛起，將香火琳宮籠罩起來。

  於是，充盈、靈動且越來越熾盛的劍道法則開始在香火琳宮中循環流轉，日日益盛。

  十天，即人間十年後。

  飄蕩擴散在香火琳宮的劍道法則突然猛地一頓，隨後宛如受黑洞吸引般瞬間朝著紅線宮中收縮。

  煌煌灼灼的劍道法則充斥周身，端坐的絳紅身影好似化作一柄血紅的仙劍。

  嗡！

  一聲輕顫。

  劍道法則與萬象劍體共鳴。

  鏘！

  一道震鳴。

  劍道法則與仙魂勾連牽引。

  旋即，劍道法則仿佛化作一道橋樑，將劍體與仙魂橋接。

  這個時刻，洪塵眼前突然萬物皆失，宛如墜入一片虛無之地，不多時，眼前一點螢光升起，天地皆復。

  無盡的劍道法則之力好似浩浩蕩蕩的江河狂奔著湧入真靈。

  螢光越來越亮，彈指間便已如一輪熾盛的大日。

  忽然間，九龍氣運也跟著湊起熱鬧，一股腦地奔向真靈，隨著那一輪大日旋轉不休。

  接著，陪伴著洪塵數百年的雷霆神目也進入此地，但它在真靈光芒中很快消解融化，只留下一道道金色的雷霆湧入真靈之中，為熾白的大日增添了雷霆光彩。

  還有象徵姻緣大道的紅線，代表輪迴大道的六道輪盤……

  許久之後。

  紅線宮中凌厲殺伐的氣息完全斂去。

  洪塵睜開眼來，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真仙境。

  「似乎也不難。」

  從此以後，即便洪塵身死之後墜入輪迴，那融合於真靈中的大道法則也會一次次將他引上修行路，直至恢復如今。

  除非，他被殺死之後連同真靈也一起被人消滅。

  但洪荒中很少有人會選擇這麼做，因為泯滅真靈本就需要極為高深的修為境界，且如此行事必會招來業力。

  要消解業力，需付出數倍的功德。

  不值。

  當然，有時候仇恨極其深刻的，寧可與之同歸於盡，便也不在乎什麼業力因果了。

  所以真仙境的特殊，只能算是一個萬不得已情況下的終極後手，不可賴以為存。

  調息片刻，思忖片刻。

  洪塵起身下樓，取出姻緣書，開始補回前十日未完成的工作。

  看到姻緣書中統計出來的錯誤姻緣，洪塵砸吧著嘴，心中不免有些慚愧。

  這十日當中，三界又有不少生靈吃了各種愛情的苦。

  人鬼情未了，人妖難相聚。

  這些人怎麼總想要朝著亡靈騎士，或者草莽英雄的方向努力呢？

  明明人間有那麼多的人族。

  工作不易，洪塵嘆氣。

  並起劍指，將那一根根混亂糾纏的黑色線條切斷，另一隻手順勢抄來一根紅線，按照姻緣書的提示將其與正確的姻緣對象捆綁起來。

  這個過程並不複雜，晉升真仙境後難度更是直線降低。

  當然，也更加說不上無聊了。

  因為每一個錯誤的愛情在洪塵眼裡都是一個瓜，只不過有的瓜大一些，有的瓜小一些，有的瓜熟透了，一口下去就能讓人刺激得面紅耳赤，有的瓜則是裡面爛了，聞一聞都能嘔好久。

  這種工作，想必很多人都求之不得吧？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洪塵即便沒有主動參悟，姻緣大道也在一步步增長。

  一手斬紅線，一手牽紅線。

  洪塵的動作越來越純熟。

  直到某一時刻，他的劍指忽然一頓，桃花眸中頓時溢出異樣的光彩。

  過去，他處理的混輪姻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與天庭神仙相關的姻緣線，以至於讓洪塵認為這卷姻緣書中本來就沒有關於天庭神仙的部分。

  他才不會天真地以為天庭神仙真的就絕對遵守天規，不會談情說愛。

  可眼前所見，卻是推翻了他的猜測。

  只見，一根隱隱泛著黑光且其中更有雷電滋生的紅線錯誤地連接著兩個名字。

  這兩個名字都來自天庭。

  一個是織女，另一個是牛金牛（二十八星宿之一）。

  洪塵大吃一驚，驚為天人。

  牛郎原來不是放牛娃，而是那頭牛？

  這……

  洪塵擰著眉頭，一時不知到底該不該下手。

  牛郎織女如此經典的惡愛情故事以奇特的視角展現在眼前，著實令他一時有些無措。

  抬頭，洪塵望向殿外，希冀著那不知身處何地的月老能夠給自己一點兒提示。

  可惜，什麼動靜都沒有。

  良久，洪塵眉頭越皺越深。

  看那黑光越來越盛，似乎要將姻緣線本來的紅色完全吞噬，再等下去，怕是織女都要顯懷了。

  「唉，神仙動情，三界不寧。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你倆可千萬別來怪我。」洪塵嘆了一聲，乾脆地落下劍指。

  姻緣書上的錯誤姻緣線瞬間被斬斷。

  當此之時，紅線宮忽然一震。

  又或許，震動的不止是紅線宮，而是整個天庭！

  「放肆！」

  一個極具威嚴的女聲瞬間在天庭中迴蕩起來，頃刻間竟然將洪塵的真靈都驚得不由顫抖，可見其修為之高，境界之深！

  洪塵眼眸一張，瞬間挪移至香火琳宮外。

  只見得，一隻金釵變得猶如天柱般龐大，它在天地之間輕輕一划，頓時引得空間破碎，混沌氣息瀰漫，周天晨星隨之紊亂行走，最終在天際留下一條璀璨無比的銀河。

  「神仙動情，三界不寧！爾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今後隔河相往，永不復見！」

  洪塵愣在當場。

  可變化還未結束。

  只見得人間忽然有無數喜鵲頂著九天罡風，飛上天穹，它們用自己的身體在銀河上搭成一道橋樑。

  這一刻，整個天庭一片寧靜。

  半晌。

  似聽得一聲冷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