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想讓你留下來,這就是我的隨心

  秦衍鮮少有這樣外露的情緒,傅長陵一時僵住了,片刻後,他很快反應過來,忙道:「我不走,我只是去幫忙。」

  秦衍沒說話,他站起身來,把傅長陵往身後一推,只道:「護著其他人,君子台上等我。」

  說完,他便提劍追了上去,同謝玉清一起圍向宋子昭。

  傅長陵大約估了一下宋子昭的能力,確認秦衍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後,轉頭追向正趕往君子台的桑乾君和傅鳴嵐,他雖然也受著傷,但衝上來的魔修也都並非什麼高手,他借著上一世的對戰經驗,生生劈出一條路來。

  他將人都安置好後,急急叫了一聲:「師兄!」

  秦衍得了傅長陵的話,同謝玉清道:「退!」

  謝玉清的劍橫掃向前攔住宋子昭,秦衍的劍劃開身後人群,便朝著身後疾退而去,宋子昭不依不饒,領著人追趕而上,傅長陵站到陣眼之上,將聚靈塔一置,傅鳴嵐立刻反應過來,震驚道:「你在這裡放了陣法?」

  話音剛落,宋子昭一白骨錘到地面,秦衍就地一滾,便到了傅長陵邊上,而後秦衍抬手放在傅長陵手上,傅長陵便感覺秦衍的靈力一路涌貫而入。

  「天地入法,陣起!」

  傅長陵高喝出聲,宋子昭提著白骨朝著傅長陵迎面錘來,也就是那一刻,地面上一個個血紅的陣法瞬間亮了起來,血紅色的光柱貫穿了宋子昭的白骨,在觸碰到他身體每一個節點時,瞬間炸開。

  傅長陵一面將靈力灌入陣法,一面臨時修改著陣法上的細節。

  這一次攻擊的對象改成了業獄的魔修,方式自然會有微小差別。傅鳴嵐在旁邊看著,震驚出聲來:「臨時改陣?!」

  傅鳴嵐話音剛落,周邊魔修的屍體便一具一具炸開,整個君子台上血花四濺,傅長陵抬了一隻手,將秦衍往身後一攬,低聲道:「到我身後來。」

  秦衍沒有多說,他迅速靠到傅長陵背上,抬手包紮著傷口。

  原本用來對付三位化神期的陣法啟動,對付著這一批已經打了許久的殘兵,倒也沒有費太大力氣,片刻之後,陣法的光芒緩緩散去,秦衍緩了緩,出聲道:「傅……」

  話沒說完,傅長陵一口血嘔了出去,秦衍面色大驚,忙扶住秦衍,正要說話,就看謝玉清走到他身前來,冷靜道:「他傷太重,你先帶他去療傷。」

  秦衍猶豫了片刻,終於應聲道:「師姐你先看看弟子傷亡的情況,救人第一,傅長陵的事情不要外露,以往熟悉的人也不可相信。」

  「我明白。」

  謝玉清平靜道:「我會問你。」

  秦衍應了一聲,終於還是背著傅長陵起身,便朝著攬月宮趕了過去,他一面上去,一面告知了傅玉殊,等到了攬月宮時,傅玉殊已經帶著沈青竹守在攬月宮前。

  秦衍抱著傅長陵踏進攬月宮後,傅玉殊忙領著沈青竹上前來,沈青竹一看傅長陵就皺起眉頭,取了銀針道:「怎麼傷成這樣子?」

  「昨天跑了才受的傷,今天又強行啟動陣法,」秦衍說著,看向沈青竹,皺眉道,「可有大礙?」

  「遇到別人是大礙,遇到我,」沈青竹將銀針扎到傅長陵身上,淡道,「算他走狗屎運吧。」

  聽到沈青竹的話,秦衍放下心來,他看著沈青竹為傅長陵行針,而後給他餵藥,等確定沒事之後,傅玉殊才道:「我守著他吧,外面還有許多人在等你,你去忙。」

  秦衍得了這話,他緩了片刻,抿了抿唇後,他抬起手來,向傅玉殊行了一禮:「如果有其他任何消息,還望傅家主及時告知於我,切勿讓他離開。」

  說完之後,秦衍才轉身退了出去。

  謝玉清回來震住了局面,她早已在雲羽和上官明彥協助之下開始清點傷亡的弟子,秦衍到了之後,謝玉清抬眼看他,只道:「幾位長老和其他宗主都在等著你,你不必管這裡,先過去吧。」

  秦衍看了一眼地上的弟子,不由得道:「情況還好吧?」

  「你放心,」謝玉清平穩道,「還好,沒有我想像中眼中。」

  「那你先照看這,我去去就回。」

  秦衍同謝玉清說完,便起身去了正殿。

  他一到正殿,所有人便都看了過來,桑乾君不等秦衍說話,直接指了高台上的宮主之位給他道:「阿衍,來。」

  「桑乾君,」夢陽宗主見桑乾君直接讓秦衍坐上宮主之位,不由得冷笑了一聲,「怎麼,如今江宮主屍骨未寒,桑乾君已經急著讓他的弟子取而代之了嗎?」

  「如今鴻蒙天宮正值生死存亡之際,」桑乾君看向夢陽宗主,冷淡道,「必須要一個領路人,現下既來不及重選宮主,就只能聽從江宮主遺命,讓秦師侄代任宮主一職。」

  「你也說是生死存亡之際,」越琴皺起眉頭,「讓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當宮主,桑乾君,你莫不是昏了頭?」

  「那越家主覺得,誰比較合適呢?」

  劍宗宗主楊俊含笑看向越琴:「如今三宗四族之中,玉瓊真君、柳長老、越長老勾結魔修,均已身亡,道宗、儒宗、越家出身的人,我等都不敢信任,而剩下四族,也無合適人選,秦衍過去本就主事於鴻蒙天宮,又為江宮主弟子,方才一戰,也全仰仗他應變得當,故而我劍宗鼎力支持秦道友為代理宮主。越長老若覺得不合適,不如說一個合適的人選出來?」

  越琴聽著楊俊的話,面色極為難看。道宗宗主沈夢陽端了茶杯,緩聲道:「劍宗的意思我們都清楚,江宮主本就是劍宗力推成為宮主,如今他出了事,劍宗當然要另外再推一個人上去。」

  「夢陽宗主要這麼說,我還懷疑夢陽宗主想趁著這個機會推個道宗的人上去呢?夢陽宗主不妨直說了吧,這個代理宮主,您想讓誰做呢?」

  「諸位也不要吵了,」蘇清輝開口出聲來,緩聲道,「今時不同往日,諸位可記得十八年前蘇家的那一道預言?」

  聽到這話,在場幾個高層修士臉色頓時大變,一些年輕宗門的掌門還有一些茫然,但也不敢多問。

  蘇清輝嘆了口氣:「大劫來了啊。」

  所有人不說話,便是沈夢陽越琴等人,也沉默下來,秦衍見一伙人爭執得差不多,他便提步上前,坐到了高座位置上,只道:「如今關鍵時期,晚輩暫且擔著這個位置,日後魔修之事解決,晚輩自會退下,還望眾位長輩,於雲澤存亡之時,齊心協力,勿在內傷。」

  說著,秦衍便轉了話題道:「其實今日魔修一時,師父早已察覺,吩咐晚輩暗中偵查許久。」

  「所以你對他們如此熟悉?」

  傅鳴嵐瞧著扇子,打量著秦衍,秦衍點了點頭,桑乾君有些疲憊道:「你且將你知道的都說了吧。」

  「這些魔修,大家應當能看出來,他們使用同樣的功法。」

  「對,」沈夢陽面露幾分厭惡,「他們能吸食他人修為。」

  「這種功法,並非雲澤所有,而是來自於另一方世界,今日攻打鴻蒙天宮的魔修之中,比如那個白骨老道,他們並不屬於雲澤之人,他們有奇特功法,因某些原由來到雲澤,便在雲澤通過這種快速精進的特殊功法,收納弟子。之前鴻蒙天宮便藏了很多魔修,已經清理過一次,只是沒想到他們會發展得如此壯大。」

  這些事情,一部分人已經知曉,倒也沒有驚訝。但在做大多數掌門,對這些事情近乎一無所知,其中一位小宗門的掌門道:「秦道友,那按你所說,豈不是每個宗門都有可能有魔修?」

  「是。」

  秦衍平靜道:「他們以吸食他人修為、生命為精進之法,進步神速,各宗門近期若有修為提升得太快的弟子,可多加關注。」

  在做所有人都不再出聲,面露憂色,秦衍打量了眾人神色一眼,隨後道:「不過,今日他們既然敢來攻打鴻蒙天宮,怕是羽翼已豐,這不會是他們與我們的第一戰,而未來,他們或許會開始從小宗門下手,逐個擊破。他們以修士為養料,伐害門派越多,越強,若一開始不阻止,未來怕是再難控制。」

  「秦宮主說得對!」

  早已惶惶不安的小宗門立刻出聲,當即改了稱呼:「他們若是以小宗門作為養料,最終威脅到的還是三宗四族,如今雲澤仙界應該上下一心,對外禦敵。強者保護弱者,弱者輔助強者,秦宮主,」那小宗門的掌門看向秦衍,討好道,「您說可是?」

  「肖掌門說得是,」秦衍點了點頭,看向周遭道:「我提議,從今日起建立仙盟,小宗門核心弟子全部送到鴻蒙天宮,嚴加防禦,每個宗門成為一個監察點,隨時通信,一旦出事,各宗一起前往支援,各位以為如何?」

  「秦賢侄這個說法,倒是不錯,」沈夢陽笑起來,「就是不知這仙盟之中,掌控各宗之事的說話人,秦賢侄覺得當是誰呢?」

  「那自然是秦宮主。」楊俊當即出聲,「鴻蒙天宮本就是當年葉瀾劍尊帶領雲澤疾退魔修後所留下,以宮主為決斷人,百宗輔佐,如今再遇戰事,宮主自然就是盟主了。」

  「楊宗主,你這話……」

  「我同意楊宗主的話。」

  蘇清輝突然出了聲,所有人看向蘇清輝,蘇清輝端了茶杯,平淡道:「以目前對這些魔修的了解程度來說,由秦宮主任仙盟盟主,統領大局,再適合不過了。」

  「可是……」

  「夢陽宗主,」人群里終於有人聽不進去了,直接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三宗四族還要爭這個位置啊?這事兒生死攸關的事兒,您要搶宮主之位,等這事兒完了,我們誰都不說話。」

  「是啊。」有人帶頭,許多人紛紛不滿起來,「夢陽宗主,方才秦宮主怎麼護著大家您也知道了,論修為、論才智、論身份,秦宮主當仙盟盟主都是理所應當,您也別爭了。」

  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語,大帽子壓上來,沈夢陽一時也有些難堪,最後他實在是忍不住,低喝道:「行了,就讓他當。」

  秦衍淡淡瞟了沈夢陽一眼,也沒多說,轉頭就開始同所有人說清楚仙盟的建制。

  仙盟的核心方案,其實就是讓所有人儘可能的待在一起,不要給這些魔修抓單的機會。

  他們目前還並不算強大,但若是交戰過程中不斷給他們吸食修為,後面就算是秦衍,怕也沒有什麼辦法。

  為了實現這個方案,就要以鴻蒙天宮為據點,囊括所有門派的核心修士,然後各大門派建立多重聯繫,立下隨時聽命調遣,互幫互助的血誓。

  秦衍把這些事情做完,安置了各大門派之後,便折回受傷的弟子那裡,和謝玉清核對了受傷弟子的情況,然後他才回了攬月宮。

  他剛到宮門口時,便見傅玉殊正和沈青竹在正殿下棋,秦衍進門之後,傅玉殊抬起頭來,笑了笑道:「人已經醒了,你進去看看?」

  秦衍點了點頭,朝著傅玉殊行了個禮,隨後便朝著寢殿走去。

  沈青竹看傅玉殊落了棋子,低聲道:「他們的事兒,你就這麼認了?」

  「有什麼不認的?」傅玉殊笑了笑,「他喜歡那個人,又沒傷天害理,我有什麼好不認的?」

  「你和藺塵感情這麼好,」沈青竹語調平淡,「以前又常說想要個孫女,我還以為你會勸說他們一番。」

  「老沈啊,」傅玉殊嘆了口氣,「這就是你想茬了,我是有我的想法,可是這關長陵什麼事呢?」

  「其實父母與兒女,最密切的關係就是在『養』這個字上,他年少時候,我善養他,這是我的責任,我養了他,他不能干涉我更多;而如今他長大了,他孝養我,便是他的責任,而除了孝養我以外,他要做什麼,我也不能干涉太多。他喜歡一個什麼樣的人,那是他的事,我若多管,便是我的不是。」

  「你倒是想得開。」

  沈青竹落了一顆棋子,又想起來:「藺塵的神魂怎麼樣?」

  「養著呢。」

  傅玉殊抬手摸上旁邊的檀心劍,露出幾分溫柔來:「再多養幾年,便好了。」

  傅玉殊和沈青竹說著話,秦衍來到寢殿門口,之前覺得有許多話,如今聽著傅長陵醒了,他一時竟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不知道說什麼,也有些怕見傅長陵,站在門口站了許久,傅長陵恍惚中睜眼醒來,察覺有人站在門口,他撐著自己直起身來,便看見站在門口的秦衍。

  他衣衫上還沾著血,明顯是忙了一天沒有休息過,兩個人靜靜對望著,傅長陵笑起來:「師兄,你進來說話吧。」

  秦衍聽了他的話,走進屋來,站在傅長陵身邊,兩人靜默著不說話,傅長陵緩了片刻,抬手道:「師兄,坐吧。」

  秦衍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坐了下來,秦衍是個不喜歡說話的人,傅長陵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過去說了許多,現在想來,都覺得可笑,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說什麼都是錯,於是哪怕生來也是個話多的人,此刻卻什麼都不敢再說了。

  兩人靜默了許久,秦衍終於開口:「你……還好吧?」

  「托沈叔的福,應當沒事。」

  傅長陵說完,想了想,怕秦衍當他在與他冷戰,故意甩臉色給他看,傅長陵便又找了些話題,繼續道:「沈叔給了我用了上好的丹藥,過幾日就好了。我休養幾日,怕是又要啟程。」

  「去哪兒?」

  秦衍聽著他說他要走,聲音便啞了幾分,傅長陵笑起來:「我似乎遇到你上一世遇到那個人。」

  「他讓你當魔修?!」

  秦衍厲聲抬頭,傅長陵見他這樣說話,就只是靜靜看著他,神色中帶了幾分憐惜,幾許遺憾,混雜著心疼和悲傷,靜靜注視著他。

  秦衍一時有些茫然,他以前大約會將這種茫然咽下去,可此刻他卻沒有忍住,輕聲道:「你在看什麼?」

  「我就是想,」傅長陵笑起來,「師兄上輩子一定過得不好。」

  「沒有……」

  「所以才會聽聞我要經歷師兄要經歷的事時,有這麼大的反應。」

  秦衍愣了,他聽著傅長陵的話,竟突然不知道怎麼回應。

  傅長陵說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上一世,他內心深處,卻當真不覺得悲哀。

  傅長陵看著他的神色,低頭笑起來:「但我也明白師兄為什麼會覺得自己過得不錯,因為師兄那時候,」他聲音很輕,話語在唇齒之間,便帶了幾許繾綣,「應當和我一樣。」

  「什麼……一樣?」秦衍抬眼看他,傅長陵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笑起來,「我一想到,若我受了這些罪過,師兄就不用受了,我便覺得一切其實都很好,也沒什麼。」

  「你不當走的。」秦衍緩慢出聲,終於回到那天,他把他拋下的事來。

  「我就猜到你要找我算帳,」傅長陵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你不能不回來。」秦衍繼續說得一本正經,傅長陵點著頭,「我知道,那天我不該拋下你,我給你認錯,行不行?」

  「你沒覺得自己錯了。」

  秦衍繼續揭穿,傅長陵有些哭笑不得了:「我認錯,你說我覺得自己沒錯。我不認錯,你又要生氣。師兄,你要我怎麼辦?」

  「你以後不能這樣。」

  傅長陵聽著這話,收斂了笑,他想了想,只道:「師兄,你是想我騙你呢,還是惹你生氣呢?」

  秦衍皺起眉頭,傅長陵靠在床欄上,平靜道:「再來一次,我還是要走。再來一百次,我都會護著師兄。」

  「師兄你也不用覺得負擔,其實本來這一切,也應該是我來承擔。璇璣密境裡的封印是我開的,是我犯了錯,引了業獄的人過來,本來這一切,都該我來負責,上一世勞煩師兄,這就是我的錯,這一輩子,還望師兄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贖罪。」

  「這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

  兩人靜靜對視著,緩了片刻後,傅長陵知道這個話題他們其實聊不下去,傅長陵笑了笑,轉過頭道:「話說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三個封印我們都已經封印了,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魔修?難道是地四個封印開了?」

  「太平鎮那個封印是提前開的,」秦衍解釋道,「早在之前,太平鎮的封印開了之後,業獄就往雲澤不停送人過來。這些人在雲澤紮根經營,有今日這樣的規模,也不奇怪。」

  「如今靈氣稀少,他們那套功法,怕是越來越多人會投奔他們。」

  傅長陵思索著,頗為憂慮,秦衍看了他一眼,安撫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他們畢竟數量有限,你把第四個封印徹底加固,我們再合力圍剿現有的魔修,便無大礙了。」

  「靈氣的問題一日不解決,」傅長陵搖了搖頭,「就一定會有人修他們的功法,哪怕業獄不過來,我們也很難讓這些魔修不復存在。」

  秦衍沒說話,很久後,他才道:「所以當年,我死之後,靈氣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是嗎?」

  「是。」傅長陵低聲道,「靈氣的問題,似乎並不是業獄造成的。」

  「也許是業獄搶了靈氣呢?」秦衍思索著道,「你看那些氣脈附近,靈氣都會被不停侵蝕,比如說太平鎮的那個氣脈,就明顯會吸食靈氣,或許雲澤這些年靈氣消退的原因,就是這個。上一世我們雖然斬殺了魔尊,卻沒有封印氣脈,所以靈氣還是源源不斷漏往業獄,導致了最後雲澤靈氣枯竭之災。」

  傅長陵聽著秦衍的話,突然發問:「魔尊?」

  他問完,沒等秦衍回話,便道:「我之前其實就想問你,你既然只是為了打探消息,一直心在仙道,為什麼你都當上無垢宮的魔君,統帥魔修了,還不停手?其實你完全可以想辦法配合我們,給那些魔修設計,一網打盡,不是麼?」

  「我是魔君,」秦衍搖搖頭,「可無垢宮的掌控人,實際另有其人。」

  「你以前給的消息似乎沒有說過這件事?」

  傅長陵推斷著:「你以前給仙盟遞消息,你的內應會把這個消息想辦法傳給我。」

  「是,因為這個消息,我也不確定。我當上魔君之後,這些魔修告訴我,他們業獄有一座尊神,是他們整個業獄人的信仰,所以污垢宮中,有一尊神像。」

  「我記得,」傅長陵點頭,思索著道,「那尊神像沒有臉。」

  「業獄那些魔修,有一個最終的目的。」

  「什麼目的?」

  「他們要打開業獄之門,將業獄裡所有的人都帶到雲澤。他們說,等業獄之門打開的時候,那尊神像的臉就會出現。」

  「那時候我是魔君,但是無垢宮所有大小事務,其實很多時候都要依靠占卜。我會按照他們的要求,在神像前問卦,這個卦的最終結果,就是無垢宮的行動方案。所以以前我一直不確定,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這麼一個魔尊。因為如果說有,其實誰都沒見過。可如果說沒有,實際上,很多決定,的確是他在做。」

  傅長陵靜靜聽著,秦衍繼續回憶道:「直到後來,有一日宋子昭突然找我,說魔尊要準備打開業獄之門。現在想來,其實應該是他們暗中打開了四個業獄封印,所以走到了打開業獄之門的最後一步。我不可能讓他們打開業獄之門,所以在他們準備的時候,我暗中布置了人手,並且通知了你們。」

  「所以當時攻打無垢宮的消息,是你給的?」

  傅長陵將上一世的記憶連起來,秦衍點頭道:「是,我刻意調開了他們的人手,留了自己的人,又暗中做了準備,然後在他們舉行儀式的時候,準備動手。」

  「我本以為自己一個人可以搞定,結果那一天,人群里,魔尊出現了。」

  「什麼修為?」傅長陵最關心這一點,秦衍搖了搖頭,「遠在你我之上,不可測。」

  傅長陵有幾分驚訝:「那時候,連你都看不出他的修為?」

  「接近於天道,」秦衍回想著那時候的場景,緩聲道,「渡劫後期,即將飛升。」

  傅長陵聽著,暗中掂量了一下,差不都感覺出來,或許就是他上一世臨死之前的水平。

  那時候他距離飛升,便是一步之遙。

  秦衍繼續說著:「他出現之後,所有人都跪下來,叫他魔尊,他帶了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臉。他讓我為他護法,然後他在眾人朝拜中,開啟了業獄大門。」

  「開啟業獄大門其實十分不容易,哪怕是他那樣的修為,在開啟前一刻,都近乎力竭,我也就是那一刻出手殺他。他反應很快,我出劍的時候,我看見他出劍了,其實他本來能殺了我。」

  「為什麼沒有呢?」傅長陵聽著,帶了些好奇,秦衍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回頭的時候,手上的劍出現了破綻,所以我就殺了他,他被我殺了那一刻,就變成了碎片,消失在我懷裡。而後無垢宮內部血戰,我強行關閉了業獄大門,你帶著人殺上無垢宮時,一切已經差不多了。」

  傅長陵消化著秦衍的話,他想了片刻,忍不住道:「當時你為什麼不說呢?」

  秦衍動作頓了頓,過了會兒後,他轉頭道:「你想吃什麼嗎?我給你弄。」

  「師兄,」傅長陵不由得苦笑:「你轉移話題的方式,太硬了。」

  秦衍停下來,好久後,他才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說就是了。」

  傅長陵聲音平和:「其實你說得沒錯,如今的你,和上一世的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說別人的故事給我聽,沒什麼的。」

  「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

  「因為我得清楚,」傅長陵回得認真,「我擁有過什麼。」

  秦衍坐在床邊,背對著傅長陵,他透過圓拱門看著天邊明月,他似乎是回想了很久,才道:「因為,我覺得不說,會更好一點。」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剩了,我還欠著你那麼多。你恨我,想殺了我,我覺得,能讓你如願,高興一點,也好。」

  「你不說,就是為了讓我殺了你,能開心一點?」傅長陵聽著這話,忍不住笑出聲來,覺得有幾分荒唐,秦衍看著窗外的月亮,聽著傅長陵的話,低聲道:「或許吧。」

  「不過,當時我本來也不想活了。只是覺得,我死了能讓你高興幾分,就更好了。」

  「你看,我殺了你的家人,我幹了這麼多壞事,無論再多的理由,我手上染了很多人的血,這是事實。你恨我,等殺了我,你內心就能得到釋懷和安寧。可如果把真相說出來,你就會知道,原來你的家人不愛你。世上那麼多人都想害你。」

  「要承認這樣的事,多難過啊。」

  一面是十幾年的家人,一面是素昧平生的魔君,如果有一個人要傷害他,那麼外人的傷害,總比家人的傷害要好得多。

  傅長陵聽著,他也沒說話,他低著頭,靜靜想著秦衍的話。

  他滿腦子就秦衍一句話。

  ——當時我本來也不想活了。

  那句話在他心裡迴蕩,翻滾,他緩了好久之後,他想問他,為什麼不想活了。

  可是他問不出口,那麼多的理由,他都知道,也猜到,若讓秦衍再同他說一次,就像是傷口被活生生撕扯開,太疼了。

  他想擁抱秦衍,想對他說幾句安慰,多說幾句對不起。

  可他知道不能。

  秦衍已經為他低頭將就了一生,他不想秦衍再照顧他,委屈了自己。

  他們兩靜靜坐著,秦衍其實不習慣這樣的傅長陵,他在床邊坐了片刻,終於道:「你想吃點什麼嗎?」

  「不用。」

  傅長陵笑起來,隨後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在秦衍床上,他忙道:「你看我都忘了,我回自己……」

  話沒說完,秦衍就按住了他的肩,平和道:「在這裡歇息吧,你先睡。」

  說著,他便起身,走了出去,傅長陵愣了愣神,見秦衍進來淨室,他一時竟不知是該走,還是不走。

  他在床上忐忑著,一面貪戀於躺在這裡,一面又不安於自己是不是又在得寸進尺。

  他腦子裡一片昏想,沒了一會兒,就聽淨室里的水聲停了下來,而後秦衍便穿著一身單衫,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用法力烘乾了頭髮,徑直走到床上,在傅長陵震驚的神色里拉開被子,在傅長陵旁邊躺下。

  等秦衍蓋上被子的時候,傅長陵才猛地反應過來,他慌忙起身,要往外走,急道:「我不打擾師……」

  話沒說完,秦衍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秦衍什麼都沒說,他就靜靜拉著他,兩人僵持著,傅長陵不敢動,秦衍也沒挽留,他就只是拉著他,一言不發。

  許久之後,傅長陵艱難笑起來:「師兄,不必如此的。」

  說著,他垂下眼帘:「你別這樣,做這些讓你不喜歡的事,我心裡難過。」

  秦衍不言,傅長陵繼續道:「我知道你是愧疚,可是本來我就有很多罪名,如今你我之間若要有一個叛道,我也比你合適太多。你不用為了讓我高興,就這樣做。我希望你能真正活成自己,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太考慮他人。」

  「我沒考慮他人。」

  秦衍平靜開口,傅長陵正要出聲,就聽秦衍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願意的呢?」

  傅長陵愣在原地,秦衍垂下眼眸,緊拽著傅長陵的袖子,低聲道:「別走。」

  傅長陵背對著他,他有些無法理解:「師兄,你是斬了第四魂的人……」

  「我知道。」

  秦衍低啞開口:「可是,你不是讓我隨心嗎?」

  「我想隨心。」

  「我想讓你留下來,像以前一樣,同你在一起的時間裡,我很高興,傅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