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 18 章

  電梯門一開, 郁家澤沒走出兩步,旁邊的電梯也開了, 服務人員端著烏蔓點的餐盤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托盤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迎頭撞上了郁家澤。

  烏蔓點的是蟹黃生蚝乾拌麵,此刻蟹黃的油汁濺滿了他的風衣下擺。

  氣氛在這一刻凝結,女侍者倒抽冷氣, 連連鞠躬, 快哭出來說:「對不起對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家澤青筋一跳。

  *

  房內, 烏蔓聽到追野的問題失神片刻, 好笑地問:「那在你眼裡, 我是什麼?」

  「你是烏蔓, 出生在凜冬, 看上去似乎和那個季節一樣冰冷淡漠。

  嘴很硬, 笑起來的時候卻很軟,眼睛還會皺成一團,眼頭下的痣就跟著上揚三兩度。」

  追野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 說:「觀察得可得真仔細, 這就是天賦型演員與生俱來的本事嗎?」

  「並不是, 每一個人都可以有。

  只要用了心。」

  烏蔓的心裡頭有個陀螺呼啦呼啦地轉起來, 嗡嗡地吵著鬧著, 被她不動聲色地摁住。

  追野又往下湊了一點,兩人距離更加拉近, 「只有我在一個人講好不公平。

  那在你的觀察里, 我就是浪子?」

  「浪子、影帝、小孩兒……我怎麼看都無所謂。」

  烏蔓身體後仰, 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娛樂圈就是這樣, 不要管別人真實怎麼想。

  表面的關係只有一種,我們拍戲,就是搭檔,同事,如此而已。」

  追野收回雙手,慢慢站直。

  「阿姐就是阿姐,年長我許多,活得很通透。」

  她偏過頭,看著那盞落地燈。

  「你救我兩次,我教你兩課,我們扯平。」

  「扯平——?」

  追野拉長語調:「這可不算。

  怎麼想都是我吃虧。」

  「那你還想怎麼著?」

  「總之,你欠我一個人情。」

  烏蔓無奈道:「好,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你可以走了嗎?」

  她胡亂應下來把追野請出門,目送他消失在左邊拐角。

  正要闔上門,右邊電梯的拐角方向出現了郁家澤的身影。

  毫不誇張地說,看到郁家澤現身的那一瞬間,烏蔓從背後驚出滿身的冷汗。

  雞皮疙瘩像是過電一般從頭躥到腳。

  從追野前腳消失,到郁家澤後腳跟進,中間就只差了兩三秒。

  烏蔓還沒從後怕中緩過勁兒來,就聽見他問:「你怎麼站在門口?」

  她頓了頓,急中生智說:「我點的客房服務還沒來,餓得不行了,想下去直接吃點。」

  郁家澤一臉無語地抖了抖手上的風衣,指著那塊污漬說:「原來那是你點的。」

  烏蔓這才知道,那絕妙到宛如神跡的時間差是自己點的客房服務造成的。

  ……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那一定是你,我的胃!

  *

  廣州的外景拍攝部分到此結束,烏蔓和鍾岳清跟著B組先回北京搭好的內景棚拍攝,追野則跟著A組去香港把剩下單非家庭的部分外景戲拍掉。

  丁佳期的戲份已經殺青,得回到學校讀書。

  分開那天她特別依依不捨,紅著眼眶說會想大家。

  汪城拍拍她的頭,讓她加油考試,到時候殺青宴再見。

  有人中途離組,自然也有人中途進組。

  進組的人是她的專用裸替傅靜雅,因為之後在北京的棚拍戲需要涉及到床戲,所以廣州的部分她就沒跟,回了北京才正式入組。

  烏蔓還記得她第一次看到傅靜雅脫下衣服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傅靜雅的後背也有一塊像折斷羽毛的痕跡,如出一轍。

  她不禁問道:「……這也是你的胎記?」

  傅靜雅搖頭:「怎麼可能呢蔓姐。

  我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拿著你的照片去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刺青。」

  烏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勸她:「你要走演員路的話,還是以後去把這個洗掉吧。」

  傅靜雅呆了一下,甜笑著說:「謝謝蔓姐。

  我先多跟著蔓姐學習就好。」

  因為以前郁家澤不允許烏蔓接床戲,最多的大尺度也就是洗澡啊這種脫掉衣服的站樁戲,傅靜雅也就跟著站樁,沒什麼技術含量。

  所以這次她和烏蔓一樣,是第一次面臨在攝像機跟前演床戲。

  烏蔓並沒有告訴她其實就走過過場戲,之後她還需要自己親自來。

  因此傅靜雅緊張得不知所措,即便只需要貢獻脖子以下,那也是實打實的對戲。

  況且對戲對象還是那個聲名鵲起的追野。

  傅靜雅有點害羞地問起:「《孽子》我看了好幾遍,追野在青樓的那段抽菸戲看得我少女心都復甦了……他本人怎麼樣?」

  烏蔓淡淡地說:「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幾天後追野結束了香港的拍攝部分,A組回到了棚里和大家會和。

  調整了下狀態劇組便開始拍攝。

  傅靜雅也如願見到了追野,兩個人禮貌地握握手後,就要準備一會兒拍床戲。

  在這之前烏蔓要先完成前面文戲的部分,傅靜雅裹著浴巾在一旁等待,然後兩人再接棒。

  這一段床戲在劇情里是鄧荔枝和陳南的第一次,發生在她和徐龍結婚紀念日被放鴿子那一天。

  酒店布好的菜色一點沒動,掛完徐龍的電話後她就裹著暴雨回了家。

  一開門,她就盯著窗台上的蘭花,有種想將它一把推下去的衝動。

  但最後她沒有這麼做,只是輕輕把它擱換到茶几上,爾後抱臂蹲在茶几旁邊,混著隆隆的雷聲放肆哭出聲。

  房間門打開,本應該在上晚自習的陳南出現在鄧荔枝身後。

  他慌張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渾身濕透的她身上,無措地蹲在她身邊。

  「阿姐,你怎麼了?」

  鄧荔枝收不住眼淚,失態地像個小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擦到陳南的外套上,邊抽抽噎噎:「放心……我……我之後……洗……掉……」

  陳南哭笑不得,又覺得她這樣脆弱大哭的樣子可愛得不行。

  他咬牙切齒地將她一把攬到懷裡:「傷心的時候還想著做家務,你是田螺姑娘嗎?」

  「我還濕著,你別抱我。」

  鄧荔枝擺手掙脫,卻被陳南緊追著又抱住。

  他稚氣又倔強地說:「我就要。」

  鄧荔枝不躲了,她停在陳南的懷中。

  少年人的擁抱滾燙,是這個淒風苦雨的春夜裡唯一的避難所。

  她背脊漸軟,轉過身,把頭埋在他堅實的胸口。

  陳南卻叩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阿姐。」

  他柔聲,「你今天很漂亮,但哭起來就不漂亮了。」

  他垂下頭靠近,像伸出舌頭的小狗,小心翼翼地捲走她流下來的淚痕。

  「不要哭。」

  似吻非吻,唇貼著臉頰的溫情在鄧荔枝迎上去的那一刻變了味。

  少年掐著她的腰,她情動地後退一步,腦子裡還剩下一線清明,想要從罪惡的巴別塔中逃離。

  得了甜頭的少年人分寸不讓,一隻腳卡進她的腿間,她還想躲,堪堪要撞上茶几腳的功夫,他猛地伸過手心墊上。

  力道大了幾分,茶几搖晃,擱在邊緣的蘭花跟著晃了幾下。

  但沒有人在意它了。

  它在第三下的擺動中,「啪——」一下摔到冰冷的老式瓷磚上,四分五裂。

  攝像機最後對焦在前景碎裂的花瓣屍身上,又慢慢變焦到後景少年和女人靠近糾纏的雙腿。

  女人瑩白的腳踝濺上泥點,她知道,她再也洗不掉了。

  「卡。

  接下來上裸替。」

  烏蔓鬆開追野,氣喘吁吁地退開兩步。

  剛剛他們沒有真的接吻,因為鏡頭只帶到他們的手部和下半身,所以追野只是埋頭在她的脖間蹭。

  但烏蔓的心還是跳得很快,但她清楚,這是屬於鄧荔枝的情緒。

  不是她的。

  傅靜雅已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接棒時,她忍不住說:「蔓姐,你被附身了嗎?

  我真的被嚇到了……」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烏蔓坐到監視器前圍觀,「下面你加油。」

  接下來的場景是陳南把鄧荔枝抱到了沙發上糾纏,這個時候鄧荔枝已經是被脫掉衣服的狀態。

  傅靜雅走到沙發的打點位置,把浴袍慢慢解開。

  裡頭並非未著寸縷,還好好地穿著服裝師準備的屬於鄧荔枝的bra套裝。

  烏蔓的眼光下意識飄到了右下角,那個機位正拍著追野。

  汪城摁著對講道:「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

  場記拍下板的剎那,烏蔓屏住呼吸,視線緊鎖在右下。

  她只是好奇……追野面對另一個「鄧荔枝」,是不是還能像面對自己那樣全情投入?

  緊緊只是一個手部的動作,將他的青澀、緊張、珍視等等揉雜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

  原來面對另一個人,也可以瞬間入戲。

  真是厲害的演員。

  烏蔓喝著薇薇遞過來的檸檬水,抿了一口蹙著眉喃喃:「有點酸。」

  有嗎?

  和昨天一樣啊。

  一旁聽到的薇薇一臉懵。

  烏蔓將檸檬水塞回她手上,揉了揉太陽穴說:「我去休息一小下,這邊結束了通知我。」

  這後面,還有他們不知道的,她和他的一場床戲要拍。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影棚,即將拐出門前,她又忍不住回過頭,看向沙發。

  傅靜雅背對著她,她看不清。

  但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捕捉到攝像機沒在拍的,追野的表情。

  他的肢體和他的表情是割裂的,明明手上動情地抱著傅靜雅,臉上的表情卻是淡淡的奚落。

  這份奚落是衝著她來的,因為他也正在看著她。

  不看著懷裡的傅靜雅,拐彎抹角地衝著她投來遠遠的視線。

  像是在說,你看啊,因為你那無聊可笑的「原則」,我要在這裡陪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女人逢場作戲。

  他把玩著傅靜雅的指尖,眼神卻勾著落荒而逃的她,口中念出台詞:「阿姐,你怎麼捨得。」

  念畢,他終於收回目光,輕垂下眼,細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翳,幾分委屈的模樣。

  *

  烏蔓這一離開影棚就沒有再回來。

  她給薇薇發消息說自己身體不太舒服,回了別墅。

  這就是在北京拍攝的好處,可以隨時隨地回家休息。

  雖然這個家也不是正統意義上的家,但也是她住了七八年的,很能給她安全感。

  郁家澤曾說要給她買下來,被她拒絕了。

  她並不喜歡很大的房子,更不需要帶一個小花園之類的,她嫌棄麻煩,一個人也不好打理。

  小小的那種蝸居就很適合她,周圍的東西很擠很滿,能將她牢牢包圍。

  很多女星在她這個年紀已經開始考慮要怎麼組建家庭,未來的房子該買什麼樣。

  但是她從來不去想這些。

  在她的潛意識,只有她一個人,最多再一條狗。

  那樣的話房子再大一點點就夠了。

  她想郁家澤也很滿意她這一點,跟了他十年卻從不要求任何逾矩的身份。

  所以他們才能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沒有一拍兩散。

  別墅沒人住個把月,卻沒有灰塵。

  阿姨有每天都來打理。

  烏蔓一頭扎進床里,還能聞到被子曬過的鬆軟味。

  她閉上眼睛沒多久,手機一震,是傅靜雅發來的消息。

  「蔓姐,你身體不舒服嗎?」

  「嗯,你們拍完了?」

  「是呀!一條過。」

  接下去本應該她再接替傅靜雅,清場和追野再拍一條沙發上的戲。

  但她一想到就在這個沙發上,追野和傅靜雅剛才就在這兒彼此擁抱親呢,她知道自己進入不了狀態了,再拍也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只能和汪城說改日再拍,都是內景戲好調時間。

  她漫不經心地刷著手機,腦子裡過著有的沒的,朋友圈裡驀然刷到了傅靜雅剛發的一條動態。

  「某人真不愧是影帝,演技太厲害了!被他擁抱的時候真的有一種被深愛的錯覺。

  [害羞][害羞]」

  烏蔓的手指停頓在這一條。

  瞬間的衝擊,像海水漲潮,沒落下去後全是泡脹的砂石,膈應得慌。

  她想,自己早出道十一年又怎樣?

  同坎城影帝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祖師爺賞不賞飯吃的區別。

  人家的感情已經到了遊刃有餘切換的地步,鄧荔枝鄧香蕉鄧蘋果,誰來都行。

  而她居然還在煩惱戲裡的感情太滂沱,她第一次面對,就快克制不住蔓延到真人身上。

  但她會克制住的,就算克制不住,她也會掩飾得很好。

  *

  隔了幾天,那場沙發戲終於還是要拍掉。

  現場清完人,只剩下汪城、攝影和錄音。

  烏蔓裹著浴袍,站在沙發邊深呼吸。

  她的視線落在客廳的魚缸上,裡頭放著一條孤零零的黑魚,接的是劇本里陳南釣到的那條。

  回來之後鄧荔枝不捨得把它殺掉,也不捨得放生,索性就養了起來。

  徐龍嘲笑她說,頭一次見把黑魚當寵物魚養的。

  烏蔓腦子裡混亂地想著這些,慢慢不覺得緊張,不自覺就轉換到鄧荔枝的身份上。

  然而追野一出來,烏蔓抬眼迎上她,剛平靜下來的呼吸又急促了。

  追野看了看她:「阿姐,你在緊張。」

  烏蔓被他這麼直白地挑明,有些惱怒,面上更加緊繃。

  「你該脫了。」

  見她不動,他伸出手,「還是我幫你?」

  「我自己來。」

  她後退一步,絆倒自己的腳,浴袍松垮地敞開,她隨之跌落進沙發里。

  烏蔓條件反射地捂住胸口,卻見追野在憋笑,頓時覺得自己這副扭捏的樣子真的挺可笑。

  她不甘心,捂著胸口的姿勢雙掌往胳膊一撐,變成了很不屑的抱臂,挑釁地看向他。

  追野還帶著笑容的餘韻,彎著眼睛,一顆一顆解開白襯衫的扣子。

  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止的,沒有風,沒有雲,沒有雨,一切都是影棚改造的人工內景。

  但烏蔓卻偏偏感受到了微風拂過面頰的輕慢。

  他的白襯衫同樣是風揚起的窗紗,少年的肌理若隱若現,她還沒看分明,就貼了上來。

  他們倒在沙發上,她暗紅的頭髮散開,頭髮為了接戲,做的是濕發造型,一部分垂落到他的胸口,一部分壓在他們相靠的肩頭。

  追野凝視著這樣的烏蔓,捻上她的發梢,順勢而上,指尖像輕盈的芭蕾舞演員,一蹦一晃地貼著他自己的胸口摸索到她的耳後。

  烏蔓的耳朵像火柴棒的頭,瞬間紅到燃透。

  「阿姐,阿姐……」

  追野揉著她的耳朵啞聲喊她,讓烏蔓分不清他是在叫她,還是在叫鄧荔枝。

  他作亂的手移到了她的下巴上,稍一使力,將她的臉側向他。

  他們面對面黏糊糊地完全擠在了沙發上,仿佛世界只有這麼一點方寸之地可以下腳。

  「我們應該停下的……在我們還能停下之前。」

  烏蔓躲避著追野的眼神,她慶幸自己沒頭腦模糊到忘記台詞。

  「可是我忍不住了。」

  追野蠱惑著她,「阿姐,做我的同夥吧。」

  「你會後悔的。」

  他沒說話,用實際行動證明。

  她感受到扣在下巴的手又離開了,轉移到她的肩帶上,要去解扣。

  烏蔓閉上眼睛,前幾日他解開傅靜雅的那個畫面又精準地在腦海里閃回。

  她瑟縮了一下身體,不同於鄧荔枝壓抑中帶著渴望的躲閃,她這一下情不自禁的遠離似乎傷到了追野。

  他的手停滯在肩帶上,沒有往下再解。

  汪城喊停,不解地問:「怎麼回事?

  你居然出岔子。」

  追野從沙發上坐起:「剛才有一下走神了。」

  「剛才那條氣氛挺好的,休息一下吧,一會兒再來一條。」

  烏蔓撈過浴巾把自己包起來,小聲說:「你為什麼不跟導演說其實是我那個動作的情緒不對,你沒接上。」

  「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

  兩人雖然都還在坐在沙發上,但隔著不小的距離。

  追野支著頭,語氣淡淡的。

  「我能感覺到你不是緊張,你是在抗拒我。」

  烏蔓恍了一下神,笑著說:「你想多了。

  我第一次拍這種大尺度戲,真的是緊張。」

  「那就請阿姐再專業一點。」

  他特意咬重專業兩個字。

  烏蔓忍了忍,還是圖一時之快,忍不住說:「那我當然是沒你專業了。

  對著隨便拉來的半裸體也能付諸感情。」

  完了。

  一說出口,烏蔓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懊惱著為什麼會像個小朋友一樣非得頂撞一下才覺得痛快。

  追野愣了愣,試探地問:「阿姐,你是不是在吃醋?」

  烏蔓把浴巾又往上裹了點,不動聲色的包住側臉,假笑兩聲:「小孩兒,你真的很愛想多。」

  她感覺自己身邊的沙發突然陷下去一塊,追野坐了過來。

  他將身旁這隻白粽子扯下半片粽葉,露出她無措的臉。

  「那你看著我的臉說你不吃醋。」

  烏蔓被他硬生生橫過去,對上他的眼睛,那麼雀躍,像是有無數蝴蝶在飛。

  面對著這麼一雙眼睛,她卡了個殼:「我……怎麼會吃醋。」

  他指尖點著她的鼻子,說:「撒謊。」

  烏蔓不甘示弱地正要回嘴,整個房間像被上帝拉了一塊兒黑布,所有燈光瞬息間浸滅了。

  「導演,停電了!」

  黑暗中攝影叫了一聲。

  汪城當然不可能因為停電就作罷,對著攝影和錄音道:「你倆一起去取發電機過來,今晚務必把這條過掉。」

  棚里太黑,汪城說完也跟著出去了。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離去,沙發上只剩下她和追野。

  *

  烏蔓還穿著浴袍,不方便去到外面,乾脆就窩在沙發上不動了。

  但追野也似乎沒有要動彈的意思。

  「……你不出去嗎?」

  「我也還光著上身。」

  烏蔓哦了一聲,沉默下來。

  「剛剛事情還沒說清楚呢。」

  追野不依不饒。

  「沒什麼好說的吧,都說了我沒吃醋。」

  「那我也得澄清一下,我沒有你說得那麼厲害。」

  他頓了頓,「和那個替身拍的時候,你不是發現了我在看你嗎?」

  烏蔓沒支聲。

  追野也沒接著往下說,故意吊著她。

  她就不催,顯得自己並不在意這個答案。

  攝影棚無比安靜,只有兩個人重合的呼吸。

  忽然之間,烏蔓感覺到追野靠得更近了一些,胳膊輕輕撞上她的。

  接著是她的左小指和他的右小指,也順勢輕輕相碰。

  烏蔓的小指蜷縮著想逃跑,卻被追野的小指勾住。

  這只是攻城掠池的第一步。

  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

  他一根一根扣住她的。

  剛剛摸過她的濕發的關係,指尖還泛著潮意,又滑又黏,是一匹狡猾又致命的毒蛇,纏繞上了就鎖住,不放她離開。

  烏蔓纖細的手指就這樣被難捨難分地困在他的掌心下,插翅難飛。

  密閉的攝影棚沒有一絲光源,一切死寂,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看似只是簡單地並排坐著,誰都不會發現他們的手指借著黑暗在底下拉扯。

  「因為那個時候我想著的是你。」

  烏蔓試圖抽回來的手指一滯,變得安分下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輕輕摩挲了一下,聽見他說:「我可只有這麼一個阿姐。」

  這一刻,彼此似乎都走火入魔。

  遠處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是攝像和錄音拉著發電機回來了。

  機器嗡嗡工作的聲響打破了滿室粘稠的曖昧,不一會兒,暗下去的燈光噼里啪啦沿盞亮起,黑暗中滋生的那些心照不宣被這燈光的亮白抹去。

  汪城帶著滿身煙味進來拍了拍手:「可算是亮了。」

  他眯眼看向沙發上的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坐著。

  「你們剛才幹嘛呢?」

  追野特坦然道:「對台詞了,還能幹嘛。」

  烏蔓的手縮在浴袍里,表情不自然地應和。

  亮起的幾盞大功率燈打下來,燒得她臉好燙。

  *

  之後又折騰拍了兩條,汪城才放過他們。

  除了攝影棚內有發電機,棚外整個攝影基地都還是停著電的狀態,從棚內到她換衣服的化妝間一路盡黑。

  烏蔓沒有打開手電筒,摸著黑走過去,好像這樣混亂的情緒就不會被發現似的。

  等換好衣服,完完全全變回烏蔓時,她的表情已經恢復得滴水不漏。

  推開化妝間的門,不遠處的黑暗中亮著兩點星火。

  有兩個人在那抽菸。

  其中一個是女人,甩著興奮的口氣說:「本來以為後天才能看到你,沒想到你們就在隔壁拍。」

  這聲音太耳熟了,總是帶著一股迷之自信的刺耳,可不就是何慧語嗎。

  另一個人應了聲說:「你現在在拍什麼?」

  聽到回答的聲音,烏蔓頓住了腳步,下意識隱在黑暗裡。

  說話的人是追野。

  「一個古裝戲,大女主。」

  何慧語往空中吐了口煙圈,「我還本以為春夜十拿九穩,這段時間的好戲都推了。

  結果……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湊活的,還是拍唄。」

  他聳聳肩:「看來這個戲錢給得多。」

  「臭小子。」

  何慧語笑罵,「你們拍攝得還順利?」

  「外景部分都拍完了,現在在拍內景戲。」

  「我聽傳言說這回的親密戲還都是借位找替身?」

  「……嗯。」

  「她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堅持『原則』。」

  何慧語說到最後兩個字語帶嘲諷,「這個角色被誰拿走我都不覺得可惜,唯獨是她。」

  追野依舊嗯了一聲:「確實。」

  剎那間,烏蔓感覺到一股極為尖銳的憤怒,粉碎了她掩飾好的所有情緒。

  不同於第一次看到他在營銷號視頻里說那些話引發的不滿,那憤怒來得太過急促和真實,像熄火的摩托突然高速行駛,劃傷路面,激烈的餘韻過後軋下一波鈍痛。

  這個人在她面前說著只有她這麼一個阿姐,背地裡卻附和別人她根本配不上這個角色。

  她以為追野不是那麼兩面三刀的人。

  他應該是厭惡偽裝極度坦誠的,他不受控制,所以他不需要去迎合別人。

  這個認知的顛覆才是真正讓她感到憤怒和鈍痛的地方。

  短短的幾秒烏蔓的腦海像爆炸的電流噼里啪啦放射,遠處追野卻還沒說完。

  他接著說:「只不過你感到可惜的不應該是她拿了這個角色,而是應該可惜下自己。

  因為明年的金像獎影后估計也輪不到你了。」

  何慧語揉了揉耳朵:「你在說什麼?」

  「明年她一定還會拿獎的。」

  「……有郁家澤在,她當然會。」

  追野聽到這個名字,語氣凜冽幾分。

  「和那個人沒關係。

  我指純靠她自己。」

  「你認真的?」

  追野笑了笑,抽了一口煙,閃爍的星火在烏蔓的胸口燒出了一個窟窿。

  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感受都順著這個窟窿漏風泄了出去,消失得一乾二淨。

  隨著風吹回來的,是難以名狀的飽脹。

  何慧語酸酸地用調侃的語氣說:「她這回真演得這麼好?」

  「有空可以來探班。」

  「你是想騙我給你帶好吃的吧?」

  「我要L……」

  「知道,Lady M的抹茶蛋糕嘛。

  給你帶。」

  他滿意地點頭:「多謝何老師。」

  何慧語一臉無奈:「誰叫我欠了你呢。」

  她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捻滅菸頭,揮手說:「我繼續去拍了,後天見。」

  追野抽完了最後一口煙,轉頭也進了化妝間。

  等他們散了,烏蔓才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

  不禁在想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可說到底,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烏蔓這麼想著,還是鬼迷心竅地拿起手機,左瞧右瞧,確認沒人後低頭點進了八組。

  她輸入關鍵詞搜索:追野、何慧語

  頁面跳出一棟高樓——「追野和何慧語是真的嗎?」

  她點進去一看,熱贊回復火/藥味十足。

  熱贊1:「他們不是真的!我就是假的!」

  熱贊2:「我來認真回答,就是飯局上認識的吃過幾次飯的關係。

  樓上你人沒了。」

  熱贊3:「影帝粉又來洗啦?

  送她回家的是不是你們主子啊?

  在採訪里親口說喜歡比自己年紀大的是不是你們主子啊?」

  底下全是罵戰,烏蔓皺著眉退出,又點進另一個標題非常聳人聽聞的帖子。

  「追野和何慧語絕不是炒作?

  內有實錘!」

  主樓的內容如此寫道:「追野某個採訪里說過很喜歡聽音樂,還有一盤特別寶貝的磁帶[視頻連結],昨天何慧語被拍到去了唱片行買磁帶,投其所好送給誰一目了然吧?

  何慧語本人可是完全不愛聽音樂的!」

  熱贊1:「也太好笑了這是什麼把樓主腦子都敲壞的空氣錘?

  我現在就去唱片行買個碟片我他媽也是追野女朋友謝謝。」

  熱贊2:「為什麼我覺得還挺真的……當明星做出反常舉動的時候一般就是出問題了。」

  「……」

  烏蔓看得眼花繚亂,根本沒看到什麼真正有用的信息。

  雖然網絡上都在傳他們似乎在一起,但追野親口說他沒有談過戀愛,側面否認了正在交往。

  何慧語也在試戲的時候親口否認追野不是她的小男友。

  並且從剛才的對話看,他們也不像是情侶。

  但……似乎也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

  接下來兩天劇組休息,烏蔓也沒接別的工作,好好給自己放了兩天假,抽出時間把想看的電影給清空了。

  某部電影剛看到高潮,手邊的微信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消息。

  申請人頭像還是一隻傻乎乎被揉著臉的黃色土狗。

  雖然沒有備註,但烏蔓立刻意識到這人是誰了。

  她點了通過,故意沒打招呼,對方也沒說話。

  烏蔓雖然還在盯著投影大屏看,但內心已經神遊在猜為什麼他會突然加自己。

  電影接近尾聲時,對方一通語音播了過來,終於停止了她的亂想。

  「阿姐,是我。」

  「猜到了,有事?」

  他那邊的環境非常吵,聽著像是在酒吧。

  「你還記不記得欠我一個人情。」

  「……算是吧。」

  烏蔓挺意外,她本以為這只是追野的一個口嗨,沒想到是真的要她「還」。

  「那現在到了你還我人情的時候了。」

  追野說話的腔調比平時要軟,「我喝酒了沒法兒開車,你一會兒來接我吧。」

  「你助理呢?」

  「家裡有事,我放他假了。」

  「那你找個隨便誰接你都行。」

  「所以我找了你啊。」

  他理直氣壯道,「這個人情你現在不還,下次我就要得更過分了。」

  烏蔓沉默了片刻,說:「地址。」

  追野發過來一個定位,果然是在一家酒吧。

  烏蔓從床上爬起來,不緊不慢洗個澡,化了個淡妝,戴上黑口罩,鴨舌帽,把自己包得快無法呼吸,這才妥當地出了門。

  她到了酒吧門口給追野撥了通語音:「出來。」

  追野沒有立刻回話,似乎有人絆住了他,他隔著聽筒笑了一下,壓住手機在說話:「真的得走了,我等的人來接我了。」

  聲音很遠,像浸在水波底下,傳到烏蔓耳朵里痒痒的。

  隨後他又對準聽筒,聲音清晰地傳過來,浮出水面,泛著波光粼粼的溫柔。

  他對著她說,遵命。

  我的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