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謹慎

  劉黑馬之所以選擇駐紮在斬龍山,頗有講究。

  斬龍山的位置在成都城東北方向,處在成都城與雲頂山城之間。今雲頂守軍雖有兩千人進了成都,卻還有千餘兵力守在山上。

  占了斬龍山,一則斷了兩地的互相支援;二則等利州的輜重送來,李瑕很難從西南方位騷擾蒙軍的糧道,反過來,劉黑馬可往南斷李瑕糧道。

  但他確實忽略了成都城西面的川西高原。

  說到川西地勢……唐廣德二年,暮春初夏,安史之戰剛剛結束,杜甫回到成都浣花溪草堂,馬上要舉薦入仕,遂提筆寫了首詩。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這東吳萬里船,指的是船隻順岷江而下長江,揚帆萬里。

  西嶺千秋雪,指的是成都西面的岷山上積雪長年不化。

  高原、平野、大江,構成天府之國得天獨厚的壯闊景象。

  「本以為宋軍支援會走『東吳萬里船』,但沒想到走的是『西嶺千秋雪』。」

  這夜聽到劉元振的回報,劉黑馬搖頭苦笑道:「若讓小子計得,此戰之後,他真要『一行白鷺上青天』了。」

  「不至於。」

  賈厚道:「哪怕真讓他從靈關道運送了輜重、援兵,他至多能守住成都,待大汗攻克重慶,李非瑜依舊徒勞無功。」

  「但到時再招降他,條件便不同了。」劉元振道,「大汗急於下長江,會師京湖,一舉滅宋。介時李瑕若能守住成都,哪怕不能反攻漢中。選擇歸順,他也有更大的好處。」

  賈厚道:「大郎認為……李瑕是因此才不肯現在就投降?」

  「只有如此才說得通。」

  劉元振輕呵一聲,緩緩道:「若非蒲帷,我們真的有被李瑕擊敗的可能。」

  劉黑馬側過頭,仿佛受到了冒犯。

  他眼神中滿是威嚴,一字一句道:「那就擊敗他。」

  ……

  六月二十三日,第一批從利州送來的糧草到了青白江北岸,劉黑馬派兩千騎兵前去接收。

  同時,成都宋軍也有了動作。

  李瑕派兵在城外挖設壕溝,建寨起營,布置拒馬,將防線向東北方向外擴了十里。

  他像是要步步推進、包圍斬龍山,截斷蒙軍輜重線。

  對此,劉元振與賈厚推演著兵棋,下了一個結論。

  「這是虛招。」

  「何以見得?也可能是要斷我們的糧道。」

  「不可能。」劉元振道:「李瑕明知他做不到的,步卒斷騎兵糧道,笑話。城池不守,想打野戰不成?」

  「那他此舉,是意在將我等注意吸引到成都以東了。」賈厚笑道:「他的糧草要打西邊來了?」

  「不錯,你且看吧,今夜蒲帷該有消息遞來。」

  「聲東擊西。若非早便知曉,險些要被李瑕騙過去。」

  是夜,有宋軍兵士悄然潛行自斬龍山,遞了蒲帷的消息。

  ……

  「果然是空營!」

  劉元振見過蒲帷派來的人,再回到大帳,眼中已有振奮之色。

  地圖上,成都東北方向擺著一個小小的木雕柵欄,擺著三個紅色小木人。代表著李瑕剛剛布置的防線和三千兵力。

  劉元振一把將這些兵棋拿開,道:「假的,這營寨之內根本沒有守軍。」

  劉元禮問道:「確認了?」

  「李瑕作勢反撲,實則已率兵六千餘人,出發西向,分守溫江、崇州、大邑、邛崍等地……成都城內,僅餘守軍四千人,由孔仙暫守。」

  「蒲帷與嘉定軍在成都?」

  「在成都,他能控制近千人,明夜扼守東門,約定獻城投降。」

  劉元振隨手拈起兩枚兵棋,在地圖上一推。

  「一舉攻克成都城,擊殺守軍,收服一部分宋軍兵力。」

  賈厚點點頭,又指了指西南方向,道:「同時伏擊李瑕於西嶺,此戰必勝矣。」

  ……

  次日,劉黑馬沒用長子劉元振領兵,而是派了五子劉元禮去取成都。

  「你大兄聰睿,但銳氣太足,反倒不如你穩重。」劉黑馬叮囑道:「切記須先試探宋軍是否有詐,不可焦躁。」

  放在一般人家,幼子往往比長兄浮躁些,但劉元禮不同。

  劉元禮時年不過二十四歲,行事卻比劉元振還要老成許多。

  「父親信不過蒲帷?」

  「蒲帷已無為趙宋死節的必要,遞的情報該是真的。但難保李瑕有更多布置。」

  劉元禮點點頭,道:「孩兒明白了,此戰要勝。勝的同時,還要謹防李瑕有後手。」

  「明白了便好。」劉黑馬對這個兒子更為放心,道:「去吧。」

  劉元禮遂領了兵符,出帳,翻身上馬,提兵兩千五百人直奔成都北面宋軍新設的防線。

  平野遼闊,馬蹄踏著荒草,精銳騎兵襲卷而過。

  ……

  奔到目力可及宋軍防線之處。

  忽見遠處騰起兩道狼煙。

  鳴鏑之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咚咚咚咚」的戰鼓聲。

  仿佛還聽到有「敵襲」的呼喊。

  顯然,宋軍已瞭望到了蒙軍的攻勢。

  「吁!止!」

  劉元禮勒住韁繩,高高舉起手,喝令騎兵暫停行進,整備陣列。

  他轉過頭看去,只見許多兵卒到現在還是光著臂膀,盔甲放在馬上。

  這不是士卒們散漫,事實上劉家治軍十分嚴謹。

  但這些兵馬中幾乎都是北人,以漢人為主,還有犯了罪的蒙古人、色目、沙陀、回鶻、女真、契丹人等等。

  他們之前都是鎮守關隴、山西,初到南方,實在是受不了炎熱的天氣。

  在烈日下暴曬,太容易中暑,反而打不了仗。

  劉元禮雖怒,卻也體諒士卒,在確定了環境安全之後,他便讓士卒先到樹林避過正午的日頭,一邊散出探馬,觀察宋軍反應。

  騎兵占據著主動權,想何時打就何時打。反而宋軍不得不在日頭下嚴陣以待。

  劉元禮一直沒閒著,從探馬傳來的消息分析,宋軍在成都城外設的很可能是空營。

  這一個多時辰,幾乎沒見到什麼人活動。

  日跌時分,他先派出五百人去闖營,意在試探。

  「駕!」

  五百騎兵奔向宋營,有幾騎跌進壕溝,卻未見到宋軍箭矢。

  他們繞過拒馬,沖向宋軍營寨……

  ~~

  「真是空營嗎?」

  劉元禮喃喃著,極目眺望。

  突然,殺喊聲大作,衝進宋軍營寨的五百騎後陣一片慌張,顯然是中了埋伏。

  「果然有詐。」

  劉元禮心想著,並不覺詫異。

  李瑕能斬紐璘,顯然不是等閒之輩,謹慎些果然是沒錯。

  劉元禮正打算撤回五百騎兵,回營稟報,緊接著,他忽然眉頭一皺。

  「不對。」

  他目光猛落向成都城,只見城中毫無動靜。

  劉元禮心中一個念頭猛地竄起,暗罵一聲「好你個李非瑜,層層布置」。

  心念一起,他旋即大喝道:「全軍聽令!」

  號角聲起。

  「衝鋒!」

  兩千騎兵如離弦之箭,轟然殺向宋軍營寨。

  劉元禮臉色冷峻,策馬奔進宋軍營寨,只見前方不過數百宋軍正如潮水般退去,從木板上跑過溝壑,向成都城逃命。

  「不必追了!」

  劉元禮懶的追擊這些許人馬,目光掃過,驅馬上前,踢翻一口大鍋,只見裡面僅有一鍋清水。

  竟是差點便被李瑕騙了。

  「快!傳消息給我父親,宋軍必已兵出西嶺,讓父親速去圍堵!」

  「是!」

  「全軍下馬休整,餵馬、造飯,待入夜,隨我取成都城!」

  ……

  以劉元禮沉穩的性子,也已斷定劉元振的判斷沒錯,今夜果然是克敵致勝的良機。

  只希望白日這一場試探,不會有所耽誤吧。

  他抬頭看向天色,只見日影西斜……還來得及。

  ~~

  入夜,劉元禮派數百人攜空馬向東而走,偽造出不願攻城,已撤軍的假象。

  他則親自帶兵,也不騎馬,悄然潛行,摸至成都東門。

  抬眼望去,城牆上守卒不到千人。

  由此算來,城中竟真是僅餘四千兵力,分守四面城牆。

  「放信箭。」

  弦動,一支信箭射上東城牆頭。

  劉元禮眯著眼,就著月光以及牆頭上火把的光亮,見到一個身影拾起了信箭,往城樓走去。

  他順著那個身影,見到有兩個宋軍將領正站在那,似在交談。

  拾箭的士卒過去,向其中一個將領附耳說話。

  突然,那將領猛地拔刀,劈翻了另一個宋軍將領。

  身影俯身下去,很快便重新站起。

  揚手,抬起一顆頭顱。

  「孔仙已死!欲活命者聽我號令……開城門!」

  ……

  吱吱呀呀的聲響中,成都城門大開。

  劉元禮思忖片刻,經過白日的試探,他已確定這不是詐。

  是他靈光一閃,從細微的破綻中識破了李瑕的布置。

  他果然一揮手,領著兵馬大步向城洞奔去。

  「進城,控制城門!敢抵抗者,格殺勿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