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反詰,出師無名
白隍一番話落地,整棟小樓都隨之變得寂靜無聲。
夜班忙碌的人們,紛紛停下了手中活計,有些不知所措得四下張望,然後逐漸將目光鎖定到白隍……以及王洛身上。
白隍所說的八方削福陣,其實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聽說過。
畢竟那是幾年前才在祝望的書院中初步得以完善的陣法,由於一些敏感原因,陣圖只在小範圍的學術圈內有所流傳,一旦出了祝望國境,放到其他國家,很多教授級的陣師,對這八方削福陣也只是聽聞過其名罷了。而如今能被白家臨時抽調來加夜班的人中,自然很難有那麼精於理論的高位陣師。
但是,人們雖然沒聽過八方削福陣的名頭,更不知曉其效用……但至少看得出白隍此時言行的反常,更聽得出白隍的言外之意!
事實上,白隍雖然一向不擅長人情交際,稱得上朋友的寥寥無幾,但因其業務素質的確過硬,所以在家族內部還是小有名氣的。大家普遍對其的評價都是內向沉穩,面對大人物、大場面的時候謹小慎微。
這樣一個人,卻連夜跑來,壯起膽子公開質問靈山山主……這就由不得人們不去好奇緣由了。同時,也因為白隍和王洛的身份地位差異過大,當弱勢方宛如螳臂當車一般攔在強勢方面前時,人們內心自然會下意識傾向於同情弱勢方。
因此,白隍甚至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僅僅憑藉一句話,就讓現場的氛圍隱隱變得微妙而緊張,懷疑和恐懼的氣氛在沉默中極具醞釀。以至於有些心思轉動較快的人,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找個空擋儘快溜之大吉,以免被殺人滅口了!
與此同時,白隍腦海中卻幾乎一片空白!
這絕對不是他的本意,他白天發現王洛對陣圖的調整略顯微妙,心中的確有疑慮,但這份疑慮僅是星星之火,遠不及他對王洛的信任——他的性子向來是慣於屈從強權,唯強者的馬首是瞻。而王洛頭頂光環無數,雖是祝望人,卻在月央儼然有著堪比國主的權威,這樣的人就算指鹿為馬,白隍也一定會堅定不移地從腦海中將鹿的概念刪除出去。
但現在,他卻在眾目睽睽下,幾乎是指著鼻子在質疑、譴責王洛,以八方削福陣謀害白家人!
白隍,你究竟要幹什麼!?
然而,沒等他考慮清楚這個問題,空白的腦海中就陡然又多出無數的雜念,這些念頭細小而紛雜,但很快就匯聚一處,成為勢不可擋的洪流,立刻衝垮了他的理性。
雜念中,有快意的笑聲。他白隍區區一個家族陣師,卻能在公開場合下將威風凜凜的靈山山主王洛逼入窘境,無疑是人生一大得意之事!何況他是獨自一人揭破了對方的陰謀,拯救了小樓內外不知多少與護城陣相關的白家人,功勞之巨,足以載入家史!
雜念中也有躍躍欲試的期待,他搶先出招,在眾目睽睽下揭破王洛的陣下真相,對方必不可能就此罷休,而無論王洛如何辯駁,他都有充足的信心擊破對方的謊言!
儘管白隍先前明明只對八方削福陣也略有研究,其涉獵之淺,甚至沒法保證能準確識別陣圖細節……但他卻仿佛在這剎那之間,就被人憑空灌輸了無數的知識,成了此道專家。別說王洛想要編織什麼謊言來糊弄過去……就算這一刻,王洛真的沒有在護城大陣中暗設八方削福陣,白隍也有信心從理論層面,「證明」那是八方削福陣!他現在完全有指鹿為馬的底氣!
然後,就在白隍儼然癲狂的目光中,王洛開始回應。
既沒有氣急敗壞地試圖以權勢壓人,要周圍人將白隍拿下,也沒有為自己的布陣手段辯解分毫,他只是淡淡問了一句話。
「這八方削福陣,你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白隍被這看似有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問得不由一愕,隨即冷笑:「我從哪裡聽來,又有什麼所謂?你難道不承認你……」
王洛打斷道:「先回答我的問題,此陣,你從何處學來?」
白隍沉吟了一下,說道:「我平日以布陣為生,對陣法之道的研究,一日都不曾放下,雖然受限於天賦才智,不好說有多高的成就造詣,但至少在勤勉一道上,家族、商團中有許多人都可以為我證明。」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又有理有據,已經引來小樓內的不少夜班人暗暗點頭。
八方削福陣,雖然其他人沒聽過,但若是白隍那個喜歡鑽研的小子偶然在哪裡看到學到,那是絲毫也不足為奇的。
但王洛對此,卻是早有預料一般,立刻追問道。
「既然如此,你更應該能清楚地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從哪裡學到的此陣。是家族內部的學術文獻?還是哪場祝望陣師前來月央舉辦的學術交流會議?又或者是你與哪位擅長此陣的陣師有過私交?」
王洛說話時,語調姿態格外溫和,仿佛不是在回應他人的質疑和攻擊,而是一位大夫在耐心地詢問病人病情——顯然還是私立醫館的大夫,公立醫館裡的大夫絕對沒有這種寬裕的時間,問得多了只會被排在後面的患者問候全家。
然而,正是這般溫和的問話,卻讓白隍霎時怔住,臉色微微發白,表情更是顯出一絲猙獰,仿佛心中的念頭開始左右互搏。
王洛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著他的回答。
片刻後,白隍用力甩了甩頭,將原屬於他的內斂謹慎甩出腦海,緊咬著牙關,惡狠狠地反問道:「這個問題很重要嗎?我從哪裡學來,又有什麼區別?難道你還想順藤摸瓜去追究其他人?!」
王洛笑了笑,說道:「很重要,因為這八方削福陣,在兩年多前經人濫用之後,已被列為禁術。理應不在公開渠道流傳,而除了公開渠道之外,我想不到伱作為家族陣師,還能從哪裡學到這門禁術。當然,這禁術並沒有特別的害處,所以學習禁術本身絕不是錯,無論是你,還是傳授你此陣之人,都沒有什麼責任。但你如果連這禁術的來路都說不清楚,那麼就有問題了。因為,白隍,你仔細想一想,這世上,什麼樣的人,才能在不知不覺間,忽然領悟禁術?而且還是最近幾年才全面完善,得以實用的禁術?」
這個問題,卻是真的讓在場很多人都不由愣住。
雖然聽起來,王洛的話有些避重就輕,刻意迴避核心矛盾,但……不得不承認,他的質疑的確很有道理。
這世上不可能有無緣無故得來的知識,尤其是白隍對八方削福陣的理解,已經深刻到了能從王洛那精密複雜的護城大陣中,精確提取出關鍵概念點,再以紅線編製成具體圖案。這等高命的陣法把控力,根本沒法用天才和靈感去解釋,必然是經歷了相當認真的鑽研學習才能得來。
而除此之外的來路……對於其他人而言,或許陌生,但對於生活在天之右,自幼就在蒙學院被標準教材反覆灌輸、洗腦的仙盟人來說,那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沒錯,化荒。化荒之人,會在頃刻間學到自己從不曾接觸的禁術,仿佛被仙人灌頂,種種知識得來全不費工夫。而現在,白隍,告訴我,為了學習八方削福陣,你費了哪些工夫?作為一個以勤勉自律著稱的家族陣師,你的學習記錄應該比絕大多數人都清晰而嚴謹,不可能連自己的知識來路都說不出吧?」
說完,王洛便不再逼問,同樣,他也沒有驅趕周圍看熱鬧的夜班人,甚至沒有催促他們抓緊幹活,只是安靜地任由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等待著所有人在心中醞釀出自己的答案。
而白隍,則遲遲沒有給出答案。
不但無法作答,甚至無法維持自己的理性,他時而呲牙咧嘴,眉目猙獰,時而又仿佛陷入極大惶恐,冷汗如泉涌。而這般精神分裂的姿態,更是讓原先還暗暗同情支持他的夜班人們,逐漸改變了想法。
比起懷疑光芒萬丈的靈山山主……還不如去質疑這個突然出言不遜的白隍!說他化荒,或許有些危言聳聽,言過其實,畢竟白鑰城也是堂堂定荒城,城內還有新建成不久的定荒高塔,沒道理讓荒蕪如此光明正大地滲透。但白隍這反常之相,往小了說也是神智錯亂,記憶破碎。這樣的人發出的指責,自然毫無力道。
原先,人們眼中的畫面,是位卑而忠直的白家陣師,壯起膽子向異國強權發起挑戰。但現在的畫面,卻儼然成了長期工作而不得加薪的苦命家族打工人抑鬱成疾,神智失常,開始碰瓷名人以求一火了!
然後,就在樓內氣氛無聲息間發生逆轉時,王洛終於再次開口。
「白隍,如果你暫時答不出我的問題,那就先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務必將它想得清楚明白,這樣對你也是好事。至於在場的其他人,就提前下班吧。今天的工程先到這裡,畢竟護城大陣中竟隱含了八方削福陣,此事若不能調查個水落石出,恐怕各位也不敢再放手布陣了。至於何時復工,就等家族通知吧,不過我想應該也要不了多久,所以各位臨時休假之餘,也不要玩得太過,以免耽誤之後的復工。」
細心地交代過後,王洛便放了樓內的夜班人各回各家,就連那氣勢洶洶的白隍,他也沒再作理會。
因為真正需要他說服的,另有其人。
——
在樓內眾人散去後不久,王洛就等來了他要等的人。
一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身材健壯的華服老人。
老人並非孤身前來,當他走入樓中的時候,王洛就清晰地感應到幾道極其強大的氣息緊跟老人左右。每一道氣息都代表著一顆近乎完美無瑕的巔峰金丹,其實力絲毫不亞於赫平君苦心培養的貼身死士。
而在如今的白鑰城中,能帶著這樣一眾高手出行的,除了赫平君外,就只有一人了。
白天心,白家現任家主,與赫平君活躍於同一時代,卻將掌中的權勢一路延續至今的老人。
與赫平君不同,白天心從來不會收斂自己的鋒芒,當他踏入小樓中時,王洛就感到一陣無形的銳利劍意撲面而來,以至於跟隨在它左右的巔峰金丹們,都霎時顯得渺小。
白天心如劍一般迅捷而鋒利,轉瞬間就從樓門口騰挪到王洛面前,而後,開門見山。
「王山主,你不惜以齷齪手段,暗中祭獻白氏子弟的福緣來暗算老夫,實在大可不必,老夫就在此處,要殺要剮,不妨當面明來。若這老朽殘軀,對拓荒事業能有絲毫裨益,老夫棄之,絕無遲疑!」
對於這氣勢洶洶的開場白,王洛不由失笑。
「白老,此事與你毫無關係,你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白天心聞言冷哼一聲:「王山主,你我之間,就沒必要打什麼機鋒了。白隍那小子的確不正常,我已經讓家族內衛將他暫時收監於補荒網中,他若是化荒,白家第一個不饒他。但他所說的事,卻也不是空穴來風。這護城大陣中,的確藏有八方削福陣,沒錯吧?而以此陣之精密,絕無可能是機緣巧合,必然是有心設計。而如今有能力設計此陣的,除你之外,還能有誰?」
對此,王洛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他剛剛以巧妙的話術,將白隍的質問給斗轉星移,化解於無形。但本質上,當八方削福陣這個名字被白隍拋出到公眾視野中的那一刻,就註定原先的計劃難以為繼了。
八方削福陣的陣圖,雖是禁物,但有心搜集的話怎麼也能搜集到。畢竟連當年余小波都能拿到手的陣圖,珍貴度也就那麼回事了。
所以,有心人只要簡單覆核一下,真相就一目了然。無論白隍是不是化荒,至少王洛在護城陣中暗藏玄機是確鑿無疑的事實!而如此苦心孤詣地暗藏殺陣,必然所圖甚大。
以眾多白家人的福緣為祭品,能夠圖謀的除了當今的白家家主,還能是誰?
所以,白天心的親自到訪,也是情理之中的,絕非自作多情。
好在,王洛對此也早有準備。
「白老,白橙這個名字,你可熟悉?」
下一刻,白天心面色陡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