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校園裡盛滿溫和的陽光。

  風的聲音簌簌。

  教學樓的一角十分清淨,秋風安靜地拂過。

  不知道為什麼。

  喻夏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垂在兩側的手，抓緊了校服下擺，指節有些發白。

  陸燃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漫不經心。

  他眼神專注地看著她。

  好像是秋日的陽光細細落進陸燃的眼中。

  陸燃的目光片刻不移。

  他極為認真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喻夏，我喜歡你。」

  喻夏有些發懵地愣在原地。

  伴隨著寂靜的秋風,她聽見了自己加快的心跳聲。

  她站在那裡,也不清楚要怎麼回答。

  喻夏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

  她緊張得很,手心發汗。

  喻夏微微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這種感覺,她也形容不上來。

  喻夏明明想跑,腳卻釘在原地。

  她矛盾極了。

  但又想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陸燃俯下身來，和喻夏視線平直,打量著她。

  他看到了喻夏眼中的迷茫。

  還有一點不知所措的慌亂。

  陸燃的呼吸很近。

  他緩慢地叫了她的名字。

  「喻夏。」

  然後陸燃主動低頭,又一次跟喻夏道歉：「我錯了。」

  「我不應該假裝成績下滑。」

  「還有……剛才當眾拉你。」陸燃解釋道,「是因為怕你又不理我了。」

  開學初陸燃知道有個人來管他,心裡很牴觸。

  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喻夏,陸燃莫名地凶不起來。

  陸燃剛開始捉弄喻夏，到後來,他的情緒卻被她牽著走。

  那個時候開始,陸燃知道，自己是喜歡上喻夏了。

  陸燃惹喻夏生氣以後。

  一整天他都沒心情做任何事。

  陸燃想告訴喻夏,自己的真實想法。

  又擔心他的喜歡把她嚇跑了。

  「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喜歡對你造成困惱。」

  喻夏想說點什麼，話被堵在了喉嚨。

  她只是站著，耳根紅紅的，臉頰也熱起來了。

  陸燃漆黑的頭髮有點濕漉漉的。

  細小的汗覆在他的額間。

  陸燃的喉結微動。

  「我向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陸燃知道,喻夏對感情這方面很懵懂。

  他不想強制性地逼迫她，讓她為難。

  反正。

  他有很多時間，教會她什麼叫喜歡。

  ……

  運動會期間是沒有晚自習的，喻夏直接回到了家裡。

  喻夏放下書包，換好衣服，走到飯桌上。趙苓已經做好了飯，她坐在那邊和喻夏閒聊。

  趙苓知道這幾天青中舉辦運動會：「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喻夏點頭：「挺好的。」

  「對了，陸燃有沒有參加什麼項目？」趙苓只是隨口一問。

  聽到陸燃的名字，喻夏心一慌，手中的筷子一時沒拿穩，掉到了桌上。

  「七七，你怎麼了？」趙苓只以為喻夏是不小心，她站起身，「我再給你拿一雙筷子。」

  喻夏重新拿起筷子，努力平靜下心情：「陸燃參加了跳高。」

  趙苓笑著問：「成績怎麼樣？」

  「他拿了第一名。」

  趙苓：「你和陸燃相處得不錯吧。」

  喻夏垂下眼：「蠻好的。」

  趙苓中途接了一個電話，轉頭和喻夏說：「七七，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喻夏點點頭：「好。」

  喻夏埋頭繼續吃著飯，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心思又慢慢飄遠了。

  她想到了陸燃。

  想到他的那句告白。

  這時，門外響起了門鈴聲。

  喻夏怔怔地坐在那裡，沒有聽到外面的聲響。

  過了一會，房間裡的手機響了。

  喻夏回過神來，走到房間，拿起手機。手機里傳出趙苓的聲音。

  「七七，你剛才在幹什麼？」

  喻夏愣住：「我在吃飯啊。」

  趙苓的語氣有些無奈：「我剛才敲門，你沒聽到嗎？」她走出門太急，鑰匙沒帶。

  喻夏這才反應過來，她跑到門口，打開了門。

  吃完飯，喻夏寫了會作業，很早就上了床。

  喻夏躺在床上。

  房間已經關了燈，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她發怔地盯著天花板。

  怎麼也睡不著。

  喻夏的腦子很空，沒有什麼念頭。

  只是一直反覆地在回想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

  她想到了下午陸燃拿到第一名時的神情。

  她還記得陸燃的眼神很認真。

  還有他說過的那些話。

  甚至還想起了秋天的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唉。

  喻夏輕輕地嘆了口氣。

  怎麼才能把這些事趕出她的腦子啊？

  窗外的月亮高懸。

  喻夏看了一眼落進來的月光。

  她悄無聲息地皺了下眉。

  失眠了。

  ……

  運動會期間，大部分同學都沒待在教室。有的回了家，有的直接去了操場。

  下午就是接力賽了，喻夏擔心臨時有事，所以和林之言提早去了操場。

  從教室走出後，林之言就發現了喻夏的不對勁。

  喻夏的話比平時還要少，人也怔怔的。

  和她說話，要過一會才會反應過來。

  林之言突然停了步子，定定地看著喻夏。

  喻夏一下子反應過來，看向林之言，奇怪她怎麼不走了。

  喻夏：「怎麼了？」

  林之言盯了喻夏一會，才說：「我倒是沒什麼，你到底怎麼回事？」

  喻夏不明白林之言為什麼這麼問。

  林之言：「你從中午開始就一直發呆，在想什麼呢？」

  沒等喻夏回答，林之言搖了搖喻夏的手臂：「是不是緊張啊？」

  林之言以為喻夏只是一直想著下午的接力賽。

  林之言這麼一問，喻夏又再次安靜了下來。

  原先，她的確是緊張接力賽，怕自己發揮不好。

  但是自從陸燃和她說了那些話後，她已經完全將比賽拋到了腦後。

  陸燃的事情占據了喻夏的全部心神。

  喻夏沒說話，林之言認為自己猜准了。

  她皺了皺眉：「哎，我也有些緊張，擔心自己跑太慢了，會拖班級後腿。」

  喻夏深吸了一口氣，安慰林之言：「我們盡力就好。」

  走出教學樓之前，喻夏拐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的時候，她頓時清醒了不少。

  喻夏看著鏡子，不斷地提醒自己要冷靜下來。

  不要再為比賽之外的事情分神。然後，她和林之言繼續往操場走去。

  陸燃和孟子誠走在路上，路上人很多，孟子誠一邊和陸燃閒聊，一邊隨意往四周看。

  他眼神好，一下子就看見了喻夏她們，他揮了揮手，大聲嚷嚷：「班長，你們在這啊。」

  陸燃目光一滯，腳步也緩了下來。

  他偏頭看了過去。

  聽到孟子誠的聲音，喻夏抬起眼。

  恰好對上了陸燃漆黑的眼睛。

  這是陸燃向她告白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燃。

  喻夏下意識撇開視線，垂下了頭。

  陸燃靜靜地看了一會。喻夏垂著頭，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然後他收回了視線。

  林之言拉著喻夏走上前，喻夏站在陸燃旁邊，她不自覺握緊了手，指甲扣在手心。

  喻夏心思有些亂，她的頭不由得更低了些。

  孟子誠絲毫沒有察覺這兩人的不對勁，他大咧咧地開口：「你們剛才幹嘛去了？」

  林之言嘆了一口氣：『我們倆有點緊張。」

  陸燃偏了偏頭，又看了喻夏一眼。

  「緊張什麼啊，我們班贏定了。」孟子誠滿不在乎地說。

  林之言沒好氣地看著他：「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心這麼大，天塌了估計你也不當回事。」

  兩人不停地講話，喻夏和陸燃這就顯得格外安靜。

  孟子誠轉了轉眼睛，他只隱約察覺到這兩人應該是和好了，但是氣氛還是有點怪怪的。

  孟子誠想了想：「班長，燃哥跑步超快的。」

  「他跑最後一棒，我們班肯定能拿第一，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喻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點了點頭。

  氣氛有些沉悶，孟子誠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然後，他撞了撞陸燃的肩膀：「燃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沒看見小班長緊張得連話都不想說了嗎。」

  孟子誠並不知道陸燃告白的事情。他以為喻夏是因為擔心接力賽的事情，所以才一直沒有開口。

  陸燃似笑非笑地瞥了孟子誠一眼：「你自說自話的本事倒是越來越高了。」

  孟子誠沒聽懂：「燃哥，你說什麼？」

  一旁的林之言早就聽不下去了，她一把拉住孟子誠：「行了吧你，話怎麼這麼多……」

  喻夏和陸燃一看就知道有些不對勁，她才不要留下來做電燈泡呢。

  林之言拉著孟子誠走了，只剩下喻夏和陸燃站在那裡。

  喻夏沒看陸燃，她垂著頭，手不自覺地捏著衣袖。

  陸燃看著喻夏，輕輕叫了一聲。

  「喻夏。」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喻夏的身上。

  喻夏轉頭，陸燃正看著她。

  陸燃眼底帶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又認真。

  「昨天我和你說的話，我不希望影響到你。」

  喻夏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陸燃笑了一下：「小班長，接力賽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過去吧。」

  「好。」

  兩人並肩往前走著，一路上並沒有講話。

  陸燃特意放慢了腳步，讓喻夏能夠跟上。

  清冽的秋風拂過，喻夏的臉頰有些微微發涼。

  她安靜地走著，思緒平靜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她剛見陸燃時的不自然，就這麼慢慢消散了。

  兩人到了操場，六班的人大部分都已經到了。比賽還沒開始，他們站在一旁聊天。

  董嘉和看到了陸燃他們，大聲說：「燃哥，快來啊，就等你們了。」

  陸燃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朝董嘉和他們走去。

  林之言和陳璇走到喻夏身邊，陳璇拉著喻夏的手臂，朝旁邊努了努嘴：「你看，和我們班比的就是他們。」

  接力賽每次是四個班級一起比，站在六班旁邊那個跑道的是二十班。

  接力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六班的人也有些緊張起來。

  林之言他們和喻夏分開，走到了100米終點處。

  喻夏和陸燃則站到100米起點處。

  現在是其他班級的比賽，操場兩旁頓時響起了響亮的加油聲，一陣又一陣，氣氛極為熱烈。

  不知過了多久。

  輪到六班比賽了。

  大家站好位置，神情嚴肅。

  「砰」的一聲槍響。

  第一棒的同學跑出去了。

  喻夏的心提了起來。

  六班第一棒的人起跑很快，和二十班拉開了一段差距。

  開了一個好頭，六班的人都很興奮。

  時間流逝，六班始終領先二十班一段距離。

  這時，李黛拿著接力棒往終點跑去。

  突然。

  她腳一滑，身子往前傾去，摔倒在地上。她咬著牙爬起來，繼續往前面跑。

  但是她已經落後了，與二十班的距離越拉越大。

  喻夏緊緊盯著，握緊了手。

  陸燃一直看著喻夏，他知道喻夏此刻的心情。

  他靜靜地思索了一會。

  然後，陸燃上前幾步，走到喻夏身後，緩緩落下一句。

  「喻夏，不要緊張。」

  聽見陸燃的聲音，喻夏轉過頭。

  陸燃神色認真，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已經練習很多次了。」

  他的表情有些淡，沒有平時的漫不經心，也沒有一貫的不正經。

  聲音緩慢而沉靜。

  「不管你跑的怎麼樣，我都會幫你把時間拉回來。」

  喻夏抬眼望著陸燃，兩人視線相交。

  陸燃眸子漆黑，清亮分明，那裡映著她的面容。

  喻夏耳根驀地一熱，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心底那些壓下去的情緒，又緩緩漫了上來。

  那些緊張與不安，伴隨著陸燃的聲音，卻慢慢沉了下去，再無一絲痕跡。

  陸燃望著喻夏，嘴角彎起，尾音微微上揚：「你不信我嗎？」

  初秋的溫度有些低了，微涼的空氣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

  喻夏彎了彎嘴角。

  她的聲音輕輕細細的，語氣卻那樣堅定。

  「我信。」

  聲音落進陸燃的耳中，清晰極了。

  陸燃笑了。

  下一棒是喻夏。

  喻夏拿著接力棒，跑出了跑道。

  林之言和陳璇她們知道喻夏跑過來了，緊張地看著，大聲喊：「喻夏，加油！」

  「喻夏，加油！」

  喻夏跑到終點處，把接力棒遞給董嘉和。董嘉和飛快地沖了出去。

  他的速度和二十班那人差不多，但是之前已經落下二十班很大一段距離了。即便董嘉和速度再快，還是落後一截。

  六班的人看著遠處，盯著最後一棒跑過來的那個身影。

  已經是最後一棒了，能否會贏全看陸燃了。

  董嘉和朝陸燃跑來，接力棒遞到陸燃手中，他疾速衝出了跑道。

  陸燃速度很快，呼呼的風聲在他耳邊掠過。

  慢慢地縮小了差距。

  操場上頓時響起震天的吶喊，陸燃神色未變，絲毫不為所動。

  喻夏站在100米跑道的終點處，她緊張地看著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

  最後一棒是陸燃。

  她的心提了起來，比她自己跑步的時候，還要緊張。

  操場上呼聲震天，這一刻，喻夏的心卻安靜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陸燃說的那句話。

  陸燃的聲音緩慢而低沉。

  「喻夏，不管你跑得怎麼樣，我都會把時間拉回來。」

  「你不信我嗎？」

  喻夏定了定神，她當然信他。

  他從來都是那麼優秀。

  喻夏眼睛緊緊盯著跑道上的那個身影。

  她張開嘴，頭一次大聲叫了他的名字。

  「陸燃。」

  「加油！」

  時間只過了幾秒。

  不遠處，一個身影逐漸清晰。

  黃昏下，塑膠跑道上，陸燃飛快地跑著，痞氣散漫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認真。

  他薄唇緊抿，下頜繃緊，衣擺被風吹起。

  陸燃跑得很快，只差一點就可以追上二十班那人了。

  六班的人扯著嗓子，大聲叫著陸燃的名字：「陸燃，加油！」

  聲音高高揚起，落在秋日的校園裡。

  陸燃沒聽見那些聲音，他速度越來越快，就像風一樣，往終點跑去。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信念。

  他一定要贏。

  不能讓喻夏失望。

  在最後一刻，陸燃邁著長腿，身子往前一傾，越過了終點線。

  六班的人頓時爆發出一陣更為響亮的歡呼聲。

  他們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陸燃，陸燃看都沒看別人一眼。

  他往四周掃了幾眼，發現了喻夏的身影。

  他眸光微動，邁著腳步，直接越過人群，往喻夏走去。

  陸燃一步步走來，與喻夏的距離越來越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微微喘著氣，嘴角卻揚著。

  陸燃走到喻夏面前，停了腳步。

  旁邊是喧囂的人聲，有些吵鬧。

  陸燃卻似聽不見那些聲響，他就這麼垂著眼，盯著喻夏。

  陸燃牽了牽嘴角，聲音帶著自信：「我剛才和你說過吧，我們一定會贏。」

  陸燃微微俯身，視線對上喻夏的眼睛。

  他的眼睛漆黑極了，那裡有著一簇明亮的光。

  陸燃低笑了一聲。

  他的聲音緩慢，帶著一絲啞。

  「這次你該相信我了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