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與天地言
十餘年來吞風吻雨葬落日,顧濯未曾片刻彷徨,亦未曾嘗試過如此目送旁人離去。
——那我先走了。
他想著這聽著很是耳熟的五個字,想著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聽到過這樣的話,想著那個溫婉嫻靜可親如春風般的笑容,想著那不急不躁的悠閒步伐,最終他得出了一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這似乎……就是別人眼中的他。
正是如此,顧濯才會喃喃自語說出那句有些意思。
當然,余笙和他有著很大的區別,唯一相同之處便是這行事風格?
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儘管他因此忍不住生出些許的牢騷。
當下最重要的是登山。
因為他沒興趣和一個小姑娘計較。
是的,余笙在他眼裡就是一個模仿大人模樣,喜歡裝腔作勢的小姑娘罷了。
僅此而已。
顧濯望向前方。
更準確地說,十餘丈外正在成型的那尊嶄新巨像,與呼嘯著的洶湧冰雪。
天地未靜,萬物於此間有言。
為顧濯所知曉。
他的確不方便藉助這一方天地之力,但這不代表他聽不見那些從未離開過的聲音,無法從那些聲音里捕捉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哪怕這是一個格外麻煩的過程。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不就是輸上一場嗎?」
「憑什麼別吵?剛才要不是那誰反應慢了點兒,至於被那小姑娘一拳給打碎,丟人丟了一地嗎?」
「不是,你什麼時候是人了?」
「比喻懂不懂啊?」
「停停停,這邊接下來還有一個呢,趕緊走個過場打完,今天來的人可不止這兩個,還一大堆人得我們忙呢。」
「急個啥啊,忙完了又沒好處,她都多久沒來看過我們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麼了。」
「先別抱怨這事兒了,前面這人好像挺強的,不比剛才那個小姑娘差,要不我們使點兒勁?」
「呵呵,你說的剛才好像沒使勁一樣,能用的不都用上了嗎?結果還是被別人小姑娘一拳給轟沒了?臉都被轟了個乾乾淨淨。」
「沒事兒,反正我們都沒臉。」
「這人走過來了。」
「別吵別吵,都別吵了,想要找回一點兒顏面就趕緊齊心合力。」
無數聲音在顧濯心湖中升起。
與此同時,那尊巨像也在這片爭吵聲中得以完全成型,化作一隻如同沙蟲巨大的怪物。
這尊龐大的怪物沒有臉頰,取而代之的是堪稱龐大的口器,其中布滿了以冰刺作為的尖銳牙齒,因為此間天光昏暗的緣故,那口器通往的深處一片黑暗,仿佛生命的深淵。
顧濯凝視深淵。
深淵沒有回之以凝視。
風雪凝聚而成的龐大冰蟲,似乎還有半個身子現在凍土山地里,龐大的身體正在不斷搖擺,肆無忌憚地散發著自己的威勢。
如果這一切被賦予血肉,那這就像是……一條正在爛肉組成的糕點上扭動身軀的蛆蟲?
……
……
某些見多識廣的大修行者,這時候已經認出風雪所化怪物的真正來歷,心想長公主對這次夏祭的確上心了。
諸如先前的雪鷹與現在的冰蟲,以及其他考生此刻正在面對的那些怪物的原形,幾乎都是來自於人世間的各個生命禁區當中,是寄生於其中的恐怖生物。
儘管這時候出現在考生面前的怪物,遠不如其本體所擁有的實力,但攻擊方式卻是一致的。
這場戰鬥中積攢下來的經驗,只要將來這些考生進入那些生命禁區當中,就必然能夠派上用場。
如此想著,絕大多數人們的目光卻根本沒有放在尋常考生的身上,幾乎都望向了顧濯。
那位尚且不知姓名的青裙少女珠玉在前,簡簡單單地一拳就轟碎了那隻雪鷹,溫婉笑容下藏著的是淋漓盡致的無雙霸氣。
以顧濯入神都後展現出來的驕傲性情,必不可能讓其專美於前,必然要做出自己的回應,試圖做到更好。
這是人們對他的看法。
顧濯想來不會同意。
「不行。」
苦舟僧意簡言駭。
「最多也就是平手。」
自在道人作為道門當今的門面人物,難得附和。
聽到這一前一後兩句話,其餘受到坐上飛舟的強者也都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落星宗掌門說道:「只從雪鷹和冰蟲的外貌來說,顯然是後者更能讓人心生恐懼,以此作為對比,對顧濯著實不公平。」
這當然是在替顧濯說話。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不久前一位叫做郁蔭椿的門中真傳特意傳信回山門,希望宗門能在夏祭里儘可能地爭取到顧濯。
雖然因為顧濯過分耀眼的緣故,落星宗對此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但……萬一呢?
人終歸是要有夢的。
就算沒那麼一個萬一,說幾句好話又不會怎麼樣。
緊接著,長秋寺的住持也開口了,同樣也是一句為顧濯辯解的話。
這當然是因為關信古送出了一封同樣的信。
但無論這兩句有多好。
終究是解釋。
而解釋往往就是掩飾。
就在飛舟上的諸強者紛紛搖頭,判斷顧濯不可能超越余笙。
一聲冷哼忽然響起。
「放屁,如果折雪這時候在他手上,這有什麼做不到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人赫然是朝天劍闕的一位著名長老,何三忘。
沒有人認同他的觀點,但也沒有誰與他辯駁,眼觀鼻鼻觀心,只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何三忘在修行界裡頗有名氣,不是因為其境界高深,而是他在鑄劍一道近乎宗師,脾氣又是出了名的火爆,誰也不願意無緣無故得罪他。
更何況這句話也不是否認眾人的觀點,只是在強調自己所鑄劍鋒之利。
最高處的那艘飛舟上,與長街血案有著脫不開關係的那位世子殿下,嘴角泛起了愉快的笑容,心想這次我倒想看看你該怎麼裝下去。
與他抱著同樣心思的人,還有許多坐在皇城廣場前的觀禮席上,都是曾經有意無意對付過顧濯的權貴。
於是。
人們的視線再次匯聚到光幕上,等待著結果的到來,等待顧濯親自出手贊同自己應該排在第二。
……
……
冰湖已碎,湖水沉浮。
顧濯撐傘前行,看著那隻活靈活現的冰蟲,神情平靜。
他不知道外界的許多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就算知道他也無所謂。
因為那些人說的其實也沒錯。
冰蟲是要比雪鷹難對付。
至少那個叫做余笙的少女,不大可能對著冰蟲的口器轟出那溫柔而霸道的一拳,應該會換一個戰鬥的方法,做不到那麼的乾淨利落。
以他現在的境界,確實就像飛舟上那群人所言那般,最多就是和余笙持平。
不過就像朝天劍闕那位何長老的看法一樣,如果此刻折雪在他手中,他未嘗不可贏得更加漂亮。
當然,顧濯對此絲毫不在意。
只要能贏就行。
這連半山腰都還沒到,連一時之成敗都算不上,著急是沒有意義的情緒。
如此想著,他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與那隻冰蟲的距離不斷拉近,已然進入對方的攻擊範圍。
那些本就在心湖中吵鬧著的聲音更吵了。
準確地說,當它們從顧濯身影中幻視出余笙的影子後,很難不為此生出惱火的情緒,變得憤怒了起來。
冰湖旁。
冰蟲不再無意義扭動自己的身體,刻意彰顯強大。
在顧濯踏入攻擊範圍的那一刻,它瞬間繃直了身軀,宛如一柄直指天空的鐵槍。
下一刻,一幕讓人難以忘記的畫面出現了。
冰蟲從凍土中驟然躍出,宛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雪空,大地為之而顫抖不休,碎石與冰塊四濺而飛,連帶著湖水都不安傾瀉。
與先前雪鷹掀起的狂瀾相比,這沒有半點遜色,甚至猶有過之。
緊接著,躍至數十餘丈高天空里的冰蟲倏然停滯片刻,整個身體開始旋轉了起來,口器微微張開,然後縮小,向這個世界發出了自己的狂哮。
一個風雪漩渦就此形成。
然後。
這個漩渦開始下沉。
顧濯就在漩渦的正下方。
……
……
見此一幕,神都里的許多人陡然睜大了眼睛,眼裡滿是慌張,心想這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如今神都的賭坊里,不知道有多少金錢壓在顧濯的名字上,若是他出了問題,拿不到自己該有的名次,街頭無故多出一堆流浪漢不至於,但絕大多數人都要心疼上個大半年的。
……
……
飛舟上,前來觀禮的諸宗強者們,自然看得出這一擊並非看上去那般可怕,更多只是氣勢上的攝人心魄,是洞真境可以應對的。
然而當他們認真捫心自問與設身處地後,不得不承認當年的自己或許可以躲過這一擊,但必然是要狼狽至極的,於是沉默。
裴今歌望向娘娘,沒有說話,意思卻很清楚。
娘娘微微搖頭,說道:「這不是黑幕。」
……
……
沒有人認為顧濯會敗在這一擊下,也沒有人認為他能再繼續保持自己的淡然。
就連即將走遠的余笙,此刻似乎也為他所引起的動靜而意外,回頭後望。
寒風呼嘯而下。
如若淵流。
顧濯沒有合起手中傘,沒有抬頭望向那宛如深淵般的口器,在心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幫個忙行不?
這句話沒有人聽到。
唯有天地知。
話音落下剎那,冰蟲掀起的風雪漩渦驟然停滯片刻,然後莫名開始潰散,冰蟲亦隨之而消失。
一切仿佛都是錯覺。
蒼山外,神都的人們幾乎都怔了一下,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
走過飛舞的冰雪,踏過泛濫的湖水,繞過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坑,顧濯撐著傘來到那位青裙少女的身旁。
他望向余笙,溫聲說道:「好久不見。」
余笙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這很久嗎?
這當然不久。
……
……
與天地言,是顧濯最大的底牌之一。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願意將此隱藏到底,不讓任何人得知。
如今遠遠沒到迫不得已的境地,那為什麼他還是這樣做了呢?
當然不是因為他在意余笙的表現。
這是無稽之談。
事實是因為白南明的修行很有可能出問題了。
顧濯想要藉此機會進行確定。
這是他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