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書院柒

  第362章 書院柒

  陡然有人提起先父,沈放心神已是大亂,此際不容多想,連忙躬身,再次恭敬見禮,道:「小侄不知,見過吳世叔。🎉✌  👻💲」不管如何,吳曦提到那刀,定是與先父相識,那便是長輩,容不得他無禮。

  吳曦雙手攙扶,不讓他下拜,道:「可惜,可惜,我是晚了三年,才聽聞天青兄之事。里縣慘遭水患,但你父乃是兵馬指揮使,不司其職,何罪之有,定是那鄭挺藉機陷害。哎,可惜我在朝中也只是個閒人,受人排擠,縱是有心,替好友也說不上一句話。」

  沈放心情激動,此時已篤信無疑,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吳曦身旁那僕從似是焦急,一旁輕聲道:「大人,咱們該走啦,陳大人怕要等的急了。」

  吳曦忽然怒道:「閉嘴!」他聲音忽高,周圍人都是一驚,隨即吳曦神色平復,輕聲道:「不急,陳大人也不會到的早,此際趕過去剛剛好。」

  沈放拱手道:「吳世叔既然有事,還是莫要耽擱,小侄改日當登門拜會。」

  吳曦看看沈放,點了點頭,道:「好,那便是明日午後,我就住在安民坊,借的個小宅子,你一問便知。」轉身與那僕人去了,兩人腳步匆忙,不多時便不見了人影。

  馬公越從旁邊冒出頭來,瞪大眼睛道:「你叔叔啊?」

  沈放微微搖頭,含糊道:「多年曾經相識,已是十多年不曾聯絡。」他也覺心緒起伏,吳曦竟與自己父親相識,還似是好友,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沈放不願多談此事,馬公越也瞧的出來,立刻拉身旁宋慈與他相識,三人離了原地,信步在院中走了一圈。宋慈說話不多,卻也並不孤傲,與沈放倒也相談甚得。

  三人走到一處假山之後,遠遠見空地之上,幾個孩子正蹴鞠。馬公越開心之極,招手大喊道:「大全,大全,帶我一個。」急急跑了過去。

  沈放與宋慈相對一笑,走近幾步,看幾個孩童蹴鞠。

  見那個叫大全的孩子,相貌甚是奇特,面上好大一塊青記。這群頑童多在十歲之下,這青皮少年看著卻已有十三四歲。年紀最大,身手也最是矯健,一隻皮球如同黏在腳上,上下翻飛,惹的一群孩子不住叫好。

  沈放道:「這孩子倒踢的一腳好皮球。」

  宋慈道:「這丁大全卻也不俗,乃是院中下人家的孩子。莫看其貌不揚,八面玲瓏,院中上上下下都喜歡他。兼且敏而好學,有過目不忘之能。你莫看他眼下似是貪玩,其實每日挑燈夜讀,雞鳴即起,可著實用功。借了人的書去看,三日必還,書角頁面都是壓的平平整整。有些書借時略有破碎,必尋漿糊白紙粘補完全。」

  沈放笑道:「他陪這些孩子玩耍,似也別有用心。」

  宋慈不解,道:「哦?」

  沈放伸手一指一個八九歲穿青花小襖的孩子,道:「這孩子想必也有些門道。」

  宋慈道:「沈兄慧眼識人,那是吳潛,秘閣修撰吳柔勝之四子。吳先生當世大儒,可惜主張理學,與韓大人不合,被彈劾罷官。落職之後,專心學問,開辦書院,誨人不倦,聲望卻是愈隆。今歲來此訪友,已在書院盤桓月余。沈兄見識不凡,莫非認識?」

  沈放道:「我哪裡認得。你看,這間十餘個孩子,除卻丁大全,便屬這孩子踢的出彩。」

  宋慈又看幾眼,道:「倒真是如此,只是……」

  沈放笑道:「這是這孩子平常踢的也是尋常是麼?這孩子文質彬彬,手腳也算靈活,卻是過於死板。這群孩子中,踢的分明中等偏下。今日有此表現,全靠那丁大全餵的好。」

  宋慈恍然,道:「沈兄撥草瞻風,沉幾觀變,小弟嘆服。」回頭又看片刻,著意看那丁大全,半晌點頭道:「此子日後,也當有一番作為。」

  沈放道:「這叫吳潛的小子可也了不起。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但既不張揚忘形,也無受寵若驚之色。這份明悟心性,也是不凡。」

  宋慈與沈放相視一笑,道:「書院人才輩出,慈也當努力才是。」

  眼看天色將黒,沈放告辭而去。此處乃是在臨安城外,眼見天黑,不久城門就要關上。馬公越與宋慈在此地也有住所,倒不須趕回城裡。

  回到書院大門之前,見魏伯言正與那看門老者下棋,前些日子所見的青袍老者也在一旁觀看。

  沈放進前,對三人施禮,道:「多謝前輩引領,晚輩今日獲益良多。」

  魏伯言也不看他,拈起一子,放在棋盤之上,道:「莫要廢話,去罷,日後若是想明白了再來。」

  沈放一路急奔,終在關城之前,回到城裡。踏上石板路,他心情稍復,隨即便是疑竇叢生。

  吳曦決計不是湊巧認出自己。沈放心道,自己就便長的與父親相像,隔了這麼遠,吳曦也未必能認得出來。

  更何況,按燕大叔所說,自己長的並不像沈天青,反是與娘親梅盈雪多有幾分相似。吳曦表現的實在太過熱情,反教他不敢相信。

  隨即沈放卻是一身冷汗,他突然想到,他的身法來歷從未與外人說過,如今臨安城內,還有一個彭惟簡,他若是知道,只怕立刻就要來找自己麻煩。

  吳曦當著書院眾人來這麼一場戲,心意究竟為何,他實是毫無頭緒,心道,看來這明日之約還真不能不去。

  進城見路邊有個賣餛飩的挑子,薄皮濃湯,香氣撲鼻,他這一天在書院徘徊,滴水未進,此時頓覺腹中飢餓。

  那路邊的攤子,桌椅也都沒有,沈放就蹲在地上。晚風猶寒,一碗餛飩熱氣騰騰,湯里加了胡椒,喝到嘴裡又燙又麻,一口下肚,立時升起一股暖意。餛飩不大,餡卻裹的足,輕輕一咬,又鮮又嫩。

  他蹲在地上,一手捧碗。這做慣了桌子,猛地沒個依託,倒也彆扭。那碗又燙,只能拇指扣住碗邊,四指托住碗底,一手持勺。可偏偏此時風大,吹的他脖上圍巾直落入碗裡,急忙將碗伸開。樣子狼狽,沈放自己也覺好笑,想到一事,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賣餛飩的老翁見他忽然發笑,也是奇怪,問道:「公子,你笑什麼?」

  沈放道:「我倒是想起個笑話,太宗、真宗年間,有位張詠張乖崖,發明交子,平定王小波、李順之亂。文武全才,就是性情有些急躁。文瑩僧人《玉壺清話》中說,他在四川,大夏天的吃餛飩,這脖子上的圍巾老是掉進碗裡。如此三番五次,他便急了。一把扯下圍巾,扔進碗裡,道,請你吃,請你吃!」

  老翁哈哈大笑,笑過卻是搖頭道:「也就你們讀書人愛講這般笑話,既然大夏天的,誰還戴著圍巾?」

  沈放也是一笑,也不與他辯駁。此處說的圍巾,其實乃是披帛,多是長條形的巾子,搭在肩上。此物多為女子佩戴,南北朝便有,唐時更為盛行。一般的披帛分成兩種,一種較寬,較短,直接披在肩上,多是出外時用。一種作家居之服配搭,較窄較長,可以纏在臂上。出門在外之人,也多愛用披帛,做的加倍寬大,夏天可以遮擋陽光,冬天可以保暖。川中日頭也是毒辣,盛夏戴個披帛,自然是遮陽之用。

  說了會話,餛飩倒不那麼滾熱,三口兩口便是一碗吃完,只覺意猶未盡,又要了一碗。

  此際餛飩攤前就他一個客人,老翁又給他盛來一碗,見他和氣好說話,也來了興致,遞過碗來,得意道:「我老莊家的餛飩,宰相家都跑過來買,包你吃了還想吃。」

  沈放順著他話,道:「確是與別家不同。」

  老翁洋洋自得,道:「那還要說,這皮兒需薄,日頭底下,對著人能照出臉來。這肉要用打,不能用剁,還要去掉筋膜。煮湯的水要用井水,水溫了就放下骨頭。熬上一夜,加水不換湯,幾十年就這一鍋老湯。餛飩下鍋,大火煮八十五息,就要一併撈起。」

  沈放面帶微笑,聽他說做餛飩的法子,竟也是聽的津津有味,聽他說完,笑道:「老人家把竅門都對我說了,不怕我學了去麼?」

  老翁哈哈大笑,道:「我說的人多了,有哪個學了去了?這本事是練出來的,老頭子做了六十年餛飩啦,你便聽去了,捨得六十年去練麼?沒這火候啊,你還是做不出我這餛飩。」

  沈放見他一臉皺紋,說起餛飩眉飛色舞,似乎每一道皺紋中都有故事,忽然沒來由的心中一陣感動。

  他餛飩吃完,也不急著走,跟老翁閒聊,只覺少有的輕鬆。

  自己身在江湖,總覺身邊都是刀光劍影。但世上人何止千萬,練武的不過鳳毛麟角,在武林中人看來巨大深不可測的江湖,在人間不過是滄海一粟。

  這書院陳時、馬公越、宋慈、梁楷、李嵩、孟克、張易之,都是各有所長,出類拔萃之人。

  就便是這賣餛飩的老翁,也有一樣精妙絕倫的手藝,在這隆冬寒風之中,一個火爐,一碗熱湯,也能叫人品盡滋味,心生溫暖。

  或許人生真的不是只有武功,仇恨。自己就算不能練武,也有無數的選擇。莫非這就是魏伯言想要對自己說的?

  沈放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趕出腦外。他如今一門心思只想練功報仇,對其餘的事都不願陷入太深,想的過多。

  次日午後,沈放如約到了安民坊,問了吳曦住所,登門拜見。

  吳曦居處確是不大,不過尋常中人之居,在安民坊也是毫不起眼。仍是那青衣僕從前來應門,領他直入正堂。

  大堂房門開敞,上了兩級台階,沈放就見堂上並排坐著兩人。左首正是吳曦,右首一人,身材瘦小,兩邊顴骨高高隆起,竟是彭惟簡。

  沈放心頭一震,第一個念頭便是中了吳曦奸計,立刻就想逃跑。但腳下未動,心中卻是冒出無名火來,反是踏上前一步,就要準備動手。

  正在此際,就聽吳曦笑道:「好,好,好,賢侄來的正巧,我與你引見一位貴人。」側身對彭惟簡道:「此乃我一位故人之後,名喚沈放。賢侄,快快過來拜見簡先生。」

  沈放腦筋急轉,看吳曦面帶笑意,彭惟簡則剛剛轉過頭來,一眼便將他認出,臉孔臉孔板起。

  沈放察言觀色,立刻知道是吳曦從中搞鬼。這吳曦不但對自己底細了如指掌,對彭惟簡與自家的恩怨應也是猜到幾分,卻不點破,反故意將兩人湊在一起,定是有所圖謀。

  但如此一來,他反是不懼,大喇喇走上堂來,看了彭惟簡一眼,也不出聲。

  吳曦皺眉道:「賢侄,過來拜見簡先生。」語言似有不快之意,便如同家長見孩子不懂禮節,生氣一般。

  彭惟簡冷哼一聲,道:「原來是吳大人的親眷,難怪如此大膽。」

  吳曦裝作驚道:「小侄無禮,簡先生切莫在意。」

  彭惟簡伸手拿起桌上茶盞,沾了沾唇,也不去看沈放,道:「吳大人言重了,簡某無德無能,又豈能當得沈公子一禮。」

  吳曦面現嚴厲之色,道:「賢侄你怎生得罪了簡大人,還不快快過來賠罪。」

  彭惟簡不待沈放回話,立刻接口道:「吳大人莫要如此說,沈公子能放老朽一條生路,已是謝天謝地,豈敢叫他行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