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看不透你

  潮起潮落,日月運轉,在地上以肉眼可見的光線或者水位變化呈現著。

  而在無間世界,則是通過某個地帶,通路的出現或者消失做判斷。

  「眼下最好的去處,就是我之前準備的一處秘密場所。」

  方隱行走在只容一人側身行走的懸崖之上,一手抓著岩壁的縫隙,另一手拿著光源。

  「但是,如果照你們所說的那樣,這無間世界每一處地方都不過是搭在老母蛛網上的落葉的話,那我們去哪裡,都不會有什麼差別。」

  「那也比待在原地要好得多。」尹秀答道。

  「好像也是。」

  方隱將重心靠在牆上,小心翼翼地踢落一塊攔路的石頭。

  他們一行五人,尹秀居中,劉半仙顫顫巍巍地抓著他的衣袖,無論如何不會一下就陣亡的羅維則待在隊伍的最後面。

  如果老母襲來,第一個受到攻擊的大概就是他,但羅維是羅剎,只要不受到致命傷,做多幾個深呼吸也就緩過來了。

  等到尹秀平安走過那段斷崖,再次打開懷表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了。

  眾人光是爭論和趕路,便足足花了兩個小時。

  在這期間,老母似乎都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也不知道是暫時休息,還是在哪處隱蔽著,伺機而動。

  「或許,老母只是想讓我們這些小蟲子多蹦躂一會兒也說不定呢?就好像你看到桌上爬了一隻螞蟻,手指頭輕輕一按便可以碾死它,但你並不著急,只是想看看這螞蟻要爬到哪裡去而已。」

  方隱說著,手在岩壁上的一塊石頭上按了按,隨即岩壁出現了一道縫隙,隨著轟隆隆的悶響發出,一個可容一人前進的空隙出現了。

  方隱率先彎下身子鑽了進去,尹秀也不猶豫,緊跟著走了進去。

  嗤!

  方隱劃亮一根火柴,在門口的油燈上一點,整個空間便光亮了起來。

  「這裡,是你搞出來的?」

  方隱看了他一眼,眼神嫵媚,「搞?我搞別的還行,搞這個我可沒能耐,無間世界無奇不有,我說它是自然存在,只是被我偶然發現的你信嗎?

  至於原理啊,可能那塊石頭是某個關竅所在,一碰岩壁就會痒痒的哈哈大笑起來,張開口子。

  就跟我一樣,某個地方你一碰,也會張開口子,怎樣,有興趣研究一下嗎?」

  尹秀冷著臉將她推開,「沒興趣,我今天吃齋。」

  方隱被他一推,身體便柔若無骨地轉到兩圈,栽到羅維的懷裡,「你呢?神探。」

  「呃,我不是個隨便的人。

  這種事情,總得大家先自我介紹一下,然後到公園聊一會天,看看海,吃個晚飯,去看個話劇,然後宵夜,喝杯紅酒,談談文學,聽聽音樂,然後再講講各自的理想,接著才……」

  「算了,我這幾天前面不方便。」

  方隱從羅維懷裡起身,走到一邊的角落,坐在毛毯上。

  「在那邊,」她指了指岩壁的一處,「有一些我儲存的事物,都是些醃肉,要是餓的話,你們可以拿去吃,對了,不用管我,我只想睡一覺。」

  說著她便轉過身去,將毛毯往臉上一蓋,自顧自睡了起來。

  「要拿嗎?」羅維問道。

  「你知道那些是什麼肉嗎就拿?」

  尹秀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被泡的有些發軟的餅乾,拋給羅維,「將就點吃這個餅……吃點麵糊吧。」

  「對了,我這裡還有一包肉乾。」

  馬小玉拋給羅維一包肉之後,便開始在岩洞內轉悠起來。

  只見岩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長槍,短劍,彎刀,甚至連弓箭都有。

  或許是因為這裡相對乾燥,空氣也不怎麼流通,所以這些武器都保存的很好。

  「這些武器,都是你收集的?」

  「算是吧。」

  方隱悶在被子裡,慵懶地發聲,「之前有一家武館,發大水的時候被淹了,然后里面陳列的兵器便都隨著水流了下來,被下游的隱士撿到。

  除了幾個錘子,剪子那些有用的被人拿走了,其他的人家都不需要。

  地底下長久見不到活物的,這些砍人的傢伙派不上用場,所以就便宜我了。我用一袋鹽跟他們換的,還包送。」

  馬小玉悠然道:「你把這裡裝扮的好像一座武庫,軍火庫一樣。不過……」

  她皺起眉頭,「怎麼還有絕世好劍,雪飲狂刀?這些也是武館裡的?」

  「應該是吧,反正那些隱士一併搬來的,怎麼你認識這兩把傢伙?」

  「認識,大名鼎鼎啊。」尹秀撓了撓頭,「你睡吧,等時間到了我們叫你起來吃早餐。」

  「不必了,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方隱說完轉過身子,將被子蒙的更緊了。

  尹秀打一個響指,在另一個角落生成火堆,然後便在旁邊扯了一張毛毯,脫下大衣躺下。

  「你也打算現在睡覺了?」馬小玉疑惑道。

  「當然,要不要一起?我這張毯子很大。」尹秀笑道。

  「不必了,我怕熏到你。」

  馬小玉這樣說著,也拿起一張毯子,在離著尹秀兩米的位置躺下,脫去長靴和襪子。

  汗水混合著未乾透的地下泉水的味道,從襪子裡一下都鑽進了尹秀的鼻孔之中。

  連打了兩個噴嚏,尹秀揉了揉眼睛,「看來你確實是有為我著想過。」

  「這當然,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沒有公德心啊?」

  說完馬小玉也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如今惟一睡不著的就只剩羅維和劉半仙,一個是因為體質特殊,一天只需要睡四個小時,另一個則是因為今天是個大日子,激動地有些睡不著覺。

  兩人乾脆就坐在火邊烤火,就著餅乾一口口地吃肉乾。

  見三人都是各睡各的,而且幾乎是倒頭就睡,羅維不由地便有些羨慕了。

  「怎麼,變成羅剎之後,你的生物鐘也被改變了?」劉半仙好奇道。

  「不是什麼生物鐘的事情,我感覺我簡直是變成了另一種物種,不是吸血鬼,也不屬於人類。

  畢竟哪個吸血鬼不怕白銀和十字架,哪個人類身上被打好幾槍還能活蹦亂跳的?我眼下就處於這種糾結的,不上不下的狀態之中。」

  「讓我來為你分析一下。」

  「你不是算命先生嗎?」羅維十分地疑惑,「怎麼還用起分析這個詞了。」

  「都是一樣的,不管是給人擺風水局,還是算命,本質上不也是一種心理諮詢?那些有錢人找你算命,改運,為的也就是一個安心而已。

  干我們這行的,跟那些男公關其實沒什麼兩樣,當然,我比那些男公關要瀟灑一些,也倜儻一些,好好好,說回來。

  老話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就是說不管說什麼話,都不要把話給說死了。

  就像一個算命的跟你說,你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但是他不會說你三日之內死定了,活不了了,準備你的後事去吧。

  他不可能這麼說的,為什麼呢,這就是把話說死了。要不然你三日之後沒死,活蹦亂跳的跑到他面前,你還不把他的攤子給掀了,打斷他幾根肋骨啊?

  他只說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也不說你死定了,如果你不花錢消災呢,那也隨你去了,不強求,不硬拉著你,就由著你走。

  你什麼事都沒有,活蹦亂跳的,你自己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會去找哪個算命先生的麻煩,甚至你壓根就不當一回事,把這件事情都給忘了也說不定。

  可要是這三天內,你不管是掛掉了,還是吃香肉太補,流鼻血了,青春痘破了,這都算是血光之災的一部分,儘管可能是小問題,小麻煩,你也會聯想到這上面來,回頭來找我幫忙。

  其實我能幫什麼忙?我就是安撫一下你,讓你沒那麼擔心而已,用那些鬼佬的話來說,這叫做提供情緒價值,有價值自然就有錢,你明白了吧?

  所以我說,我們也算是心理醫生,心理專家。」

  羅維聽他說了一大通,自己只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一向是知道劉半仙是個話癆的,這人跟尹秀不同,尹秀是時不時講些癲話,這人一開口就是一正本經地從頭癲到尾,聽聽也就過去了。

  但是此時此刻,他又沒什麼心情跟劉半仙討論,只是說道:「你說的很對,睡吧。」

  「怎麼,你不讓我來幫你分析,引導,疏解一下你的困惑了嗎?關於你變成羅剎這件事?」

  「下次吧,我現在有些困了劉半仙,下次一定找你給我排憂解惑。」

  說著羅維連毛毯都沒拿,裹了裹風衣,將帽子蓋在臉上便開始閉目養神。

  「好,那可說好了哦,要知道中環,半山別墅區那些富人,公子少爺什麼的,要找我還得預約呢。」劉半仙強調道。

  「是,知道了,晚安,啊不對,早安。」

  羅維翻過身去。

  ……

  「明叔,你可是很少主動來找我,特別還是孤男寡女的情況下,這樣我怕別人誤會。」

  藍婆遞了杯茶過去,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

  明叔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起茶杯,「藍婆,你別開玩笑了,這附近幾條街,誰不知道你是大美女,我?我怎麼看都像是來修水喉的,怎麼可能把我跟你聯想到一塊去。」

  「倒也不用這樣妄自菲薄,雖然你比我小了二十多歲,但是姐弟戀……」

  咳!

  明叔拍了拍被茶水嗆到的胸口,啞聲道:「我剛去參加了給摩空做的水陸法會。」

  「你跟摩空有交情?」

  「我跟那個死禿驢能有什麼交情?論道啊?」

  明叔顯然也很是不爽,「是大師伯叫我去的,他說自己沒空,叫別人去呢,又不太體面,所以就讓我去瞻仰一下遺容,盡一下哀思了。」

  「哀思?」藍婆笑了起來,「你最好是有啦。」

  笑了笑,她又頓住,臉上滿是惋惜。

  「不過說起來也真是感慨,我還在家裡做姑娘的那個年代,我自己感覺恍若昨日,可其實已經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大家都講道義,講道理,也講情分。就算我真的占盡了道理,你說說不過我,打,也不夠我打,可我也不會對你趕盡殺絕,我要對付你,還得給你留些面子,讓你以後好在江湖上行走。

  可前些日子,或者說最近的三十年,我感覺一切都變樣了,江湖遠去了,各種爭權奪利,你死我活的勾當倒是一個接著一個的來了。

  就連摩空這樣的人,也免不得陷入這樣的糾結,漩渦之中,他原先不是那樣的人,可不知怎麼的,也變得心狠手辣,做什麼事都是機關算盡,很是嚇人。」

  「嚇人?」明叔抬了抬眉毛,「你說摩空嚇人啊?」

  「不是,我是說連摩空都變成,洪德寺也變成這樣,這個社會和世道,很嚇人。」

  「嗨,不都是這樣。」

  明叔不以為意,「都這樣的,想賺錢的淘汰不想賺錢的,能做事的趕盡不能做事的,以前大家都有肉吃,誰吃多一點,誰少吃一點,也沒人在乎。

  但後來沒什麼肉了,肉都被洋人和朝廷那些大人,欽天監那些天師吃完了,底下的人只分得到肉渣,那不就得爭個頭破血流?跟人家比誰更狠?」

  「是嗎?」

  藍婆若有所思,隨後又釋懷的笑了起來。

  「但我看,尹秀,這個年輕人雖然手段挺狠的,但為人卻不怎麼狠,就像是一個小孩拿刀子一樣,危險的是刀子,而不是小孩。」

  「你說他啊?」

  明叔也笑了笑,「他是什麼人,我至今都沒搞清楚,但我只覺得他應該算是個好人,至於是不是小孩子,那就不知道咯。」

  「怎麼,你覺得自己看不透他啊?」

  「我是什麼人?你以為我會讀心術嗎?我要是看得透人心,在過去,便不會有許多的遺憾了,人啊,就是得接受事實,你只能信任一個人,而不能看透一個人。

  我們不是在打牌,也不是在猜謎,絕沒有那樣輕鬆的事情。」

  「也是。」

  藍婆望向天空,「今晚,九星連珠,看來是有的忙了,我是說,不止我們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