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兼併崩潰螺旋
去年李舜臣帶領梁山泊上的流民開荒，加上木下藤吉郎帶著人在山裡捕獵，總算是養活了梁山上這近千名流民。
可是隨著梁山的名聲越來越響，梁山附近縣裡活不下去的流民都跑上了梁山，現在山裡的流民大大小小有了三千人，這座山再也無法養活這麼多人了。
李舜臣也派人下山打聽過，為什麼山東湧現出這麼多的流民，這麼一打聽才明白，原來還是隆慶派出的礦監太監的鍋。
張居正當政之後，立刻裁撤掉了各地的礦監，但是這些礦監造成的影響已經無可挽回了。
由於這些焦太監的盤剝，大量自耕農破產，這加劇了山東地區的土地兼併。
兼併帶來的問題可不是簡單的財富集中的問題，這會引發一系列的問題。
自耕富農的破產，讓他們不得不變賣土地。
能夠躲過礦監盤剝的，必然是地方上的大戶，這些大戶乘勢購入土地。
而這些大戶往往都有逃稅的手段，官府越來越難以從這些大戶手上收稅。
雖然朝廷沒有給李成梁財權，但是山東的賦稅都是就地轉運三鎮新軍的，也是最早能吃上的糧食，所以李成梁非常的重視。
沒想到這阮勇在琿城縣的時候因為為人剛正，得罪了不少縣裡的人，特別是和他一同被俘虜的尤縣尉，以前就和阮勇不對付，尤縣尉被放下樑山之後，更是誣陷阮勇通敵，早就暗中投了梁山。
因為前線的緣故，山東地界上的武器非常多，這些地主也恐懼東南新軍殺過來，紛紛吸收流民中身體強壯的人，甚至有的大戶還有專門脫產訓練的「家丁」團練。
阮勇的妻子為了貞潔在獄中自盡，尤縣尉就帶人抄了阮勇的家，將阮勇在縣衙的親朋故舊全部下獄。
東阿縣的情況也和琿城縣差不多，李舜臣也沒想到山東的局勢竟然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只是打出了「替天行道」的旗號，攻打東阿縣城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迅速控制了東阿縣城。
大地主會將自己的土地包給佃農來耕種，抽取遠比官府賦稅比例還要高的田租。
這些被流民擠掉了租種土地的佃戶，和越來越多的流民只能逼上梁山，為了活命開始造反。
等到新的秩序建立，又會重複這個過程，成為籠罩在所有王朝頭頂上的周期性魔咒。
事情是什麼時候失控的呢？
明明當初自己計劃就是招募一些流民，在山上耕種一些糧食作為北上的口糧，只要去到大沽就能乘船返回東南。
而普通的佃戶，如果和自耕農一樣精耕細作一兩畝的土地，交上了官府的田稅和地主的田租之後，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不得擾民害民，不得傷天害理。」
官府收不到賦稅，再因為流民出現了大量治安問題，需要內耗更多的糧食來維持穩定。
「不得出賣兄弟，咱們梁山好漢就要同生共死！」
在搶到了足夠的糧食之後，李舜臣也乾脆的放棄了這兩座縣城，再次帶著部隊跑上了梁山。
李舜臣做完了這些，沒有在琿城縣停留，而是繼續攻打附近的東阿縣。
李舜臣又將這些貪官劣紳家的寶庫打開，將一部分糧食和財寶分發給佃戶，剩餘的充作軍糧。
下了決定之後，李舜臣說道：
這個平衡雖然脆弱，但是好歹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木下藤吉郎走上來對著李舜臣說道：「大當家的，咱們下山搶他娘的不就行了！」
李舜臣升起公堂，由阮勇指證琿城縣中惡貫滿盈的貪官劣紳，李舜臣快速進行了審判，將這些人全部吊死在琿城縣的城牆上。
兩座縣城被迫，兩座縣衙被屠，梁山附近的州縣也大為惶恐，他們紛紛上書朝廷，要求派遣正規軍去鎮壓梁山賊寇。
也虧得這些年朝鮮高層內部的廝殺激烈，死去的地主好歹還能吐出一部分利益來，才維持了朝鮮如今半死不活的局面。
木下藤吉郎風風火火的闖進來，這廝最近當二當家的上癮，整天叫嚷著要衝下山搶他娘的，搞得李舜臣非常的頭疼。
李成梁喊來自己的養子李如彘。
土地兼併的另外一個惡果，就是糧食產量和勞動力的萎縮。
負責帶路的是已經被迫成為梁山好漢的前琿城縣衙役頭領阮勇。
李成梁掌控明廷新軍之後，立刻給自己的養子們升了官。
「遵命！」
梁山距離李成梁屯兵的濟州城並不遠，如果引來李成梁的三鎮新兵，這山上區區三千流民如何應對？
這段日子靠著不斷勒索梁山周圍的官府，總算是將冬天過了下來，可眼看著開春上山的流民越來越多，李舜臣又沒辦法對這些流民置之不理。
李舜臣等梁山好漢雖然搶到了武器，但是這些流民畢竟訓練不足，而且李成梁的三鎮新軍就在距離梁山不遠的濟州城駐紮，李舜臣也怕引來明廷的正規軍鎮壓。
大戶看起來提高了田租，實際上糧食生產效率下降，實際上收到的糧食還減少了。
「梁山上有一夥賊寇，你帶著第五協去剿滅了，將匪首的腦袋帶來濟州城。」
眾人紛紛點頭，《水滸傳》流傳之廣，這口號確實朗朗上口。
如果田租太低地主不滿意，地主就會漲租。
他到任山東之後，給各地衙門都下了死命令，今年的田賦丁稅一分錢都不能少，否則他就會直接罷免這些官員。
阮勇熟悉琿城縣的布置，他扮作商人混進了縣城，又在夜裡摸上了城門，然後打開了城門。
土地兼併就像是一個下墜螺旋，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剎車，向著最底部的深淵狂飆猛進，帶領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
這樣的結果是那些卷到了承包土地的佃戶，沒辦法精耕細作，糧食產量進一步下降，累死累活還只能餬口。
濟州城內的李成梁得到消息的時候，琿城縣和東阿縣的縣城已經被地方團練收復，但是縣城被洗劫，這些貪官士紳在城內的財產被搶劫。
李如彘也升為第一鎮第五協的協長，他統領一千人的女真協，顧名思義這些都是女真人組成的部隊。
李舜臣揉了揉太陽穴，都已經到了梁山了，下山搶劫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李成梁作為統領山東軍政事務的新軍大臣，他對於這伙占山為王的梁山賊非常輕視，但是他也明白山東的局勢，若是真的被這幫梁山賊寇打出旗號來，怕是整個山東就會群盜並起不得安寧了。
而阮勇則帶著人沖向尤縣尉的宅子，一腳踹開了尤家富麗堂皇的大宅。
新進入的流民為了活下去，就會願意接受更高比例的田租，承租更多的土地，「卷」死那些和地主鬥爭到平衡狀態的舊佃戶。
尤縣尉剛娶了新的姨太太，才剛剛睡下就被驚醒，緊接著就看到了滿臉血跡的阮勇。
「只搶貪官和劣紳，不搶無辜百姓！」
得到消息的阮勇哭了一場，然後求見李舜臣，請求加入梁山。
不過在控制了兩座縣城之後，梁山好漢們還是遭到了地主團練武裝的頑強抵抗。
怎麼現在搞成了三千人的梁山土匪團伙，自己一個東南的新兵，轉眼就變成了睜眼就為了三千人的吃喝發愁的大當家的？
「大當家的！」
李舜臣也知道軍心好用，帶領眾人從梁山上殺出，第一個目標自然就是琿城縣。
上一次琿城縣攻打梁山的時候，阮勇就是作戰勇猛，又深得衙役們擁護，被李舜臣設計扣在了梁山上。
這一次李舜臣就讓阮勇為先鋒，將上一次繳獲的武器都給了阮勇。
在梁山的頭領中，也只是阮勇最積極要求下山攻打縣城的。
這些住在城外的大地主還會守望相助，結社互保，李舜臣替天行道的旗號打出來之後，這些為富不仁的地主更加恐懼，立刻就動員了起來，組成團練要來收復縣城。
朝鮮朝堂的混亂鬥爭，其實不僅僅是權力的鬥爭，而是朝鮮國小地少，實在養不活這麼多食利階層了。
李舜臣點頭說道：「那就打起替天行道大旗，我等下山還需要約法三章！」
阮勇手刃仇人，還來不及悼念亡妻，就帶著人繼續殺向縣衙，等到天亮的時候，琿城縣已經落入到了梁山好漢之手。
化名穆夏的木下藤吉郎立刻說道：
木下藤吉郎拿來一面白布，李舜臣親自揮毫，寫下「替天行道」四個字。
大戶收不上糧食，那就只能壓榨中小地主和自耕農了，這又進一步的導致更多的農戶破產。
「召集弟兄們在聚義廳開會！」
焦太監的橫徵暴斂，以及堅壁清野造成的大量流民，徹底打破了這個均衡。
為了活下去，這些佃農只能耕種更多的土地，比如一個人要耕種十畝土地，才能勉強餬口。
李舜臣的心情非常沉重，因為他從山東的土地兼併，看到了朝鮮國內的問題，如今朝鮮內部土地不斷向大家族聚集，和明廷在山東發生的事情如出一轍。
木下藤吉郎拿著這面旗幟，如同竄天猴一樣爬上聚義廳前豎起的竹竿，他將旗幟掛在竹竿頂端，眾好漢紛紛大喝。
「大當家的，這旗號不是現成的嗎？咱們聚義廳前，就欠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
在長期來說，地主和佃農之間維持著一種平衡。
他剛剛準備開口求饒，就被阮勇一刀扎進了胸膛。
等到眾人在聚義廳集合，李舜臣對著眾人說道：
「明廷無道，上山的兄弟們才越來越多，如今要下山，還需要打出個旗號來。」
但是此時的狗大戶們，正因為大量廉價的勞動力湧入而歡呼雀躍，因為提高的田租而彈冠相慶，卻沒有想到災難就在眼前。
甚至大明的國土遼闊，還有一個緩衝的空間，朝鮮本來就是小國寡民，適合耕種的土地本來就不多，現在這些土地更是集中在大地主的手上。
李舜臣站起來，如今梁山上的糧食已經吃光了，如果現在不下山搶劫，等到大家都餓的吃不飽飯了，那就更搶不了了。
可是自己這幫梁山好漢，手上最好的武器就是十五把鳥銃，剩餘的就是上一次琿城縣進攻梁山送來的物資。
就連李舜臣這種祖上曾經做過官的，都已經跌落到靠人資助才能讀得起書的地步，由此可見朝鮮的兼併是多麼嚴重。
而除了李舜臣和木下藤吉郎，以及他們連隊的十三名普通士兵，這梁山上能領兵的，就是被逼上梁山落草為寇的琿城縣衙役頭目阮勇。
埋伏在城外的梁山好漢們立刻衝進了琿城縣，李舜臣帶領眾人直撲琿城縣的武庫。
不過現在李舜臣也沒時間去考慮自己祖國的問題了，這梁山上的幾千人就快要餓死了。
自耕農還是會自己打理莊稼的，他們雖然有田有地，但是如果不精耕細作，一次天災或者人禍就會破產，所以他們的土地畝產都是比較高的。
眾人紛紛站起來，跟著李舜臣起誓，緊接著又有人搬來了酒水，聚義廳眾人歃血為盟。
阮勇的妻子貌美，也被這尤縣尉覬覦了很久，返回琿城縣之後尤縣尉直接將阮勇的妻子抓進監牢。
而對於大地主來說，他們是躺在土地上的食利階層，他們是不可能自己耕種土地的。
如果田租太高讓佃戶餓死，那佃戶就會逃亡。
李如彘剛剛升任協長，正是想著立功的時候。
讓他去打東南新軍他肯定是不敢的，但是剿滅區區一群占山為王的土匪，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李如彘明白這是李成梁在提攜他，更是珍惜這一次的機會，對著李成梁立下軍令狀道：
「大帥，屬下十日之內定踏破梁山，就帶著匪首的腦袋向您報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