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顆糖

  雖然現在氣溫不冷不熱剛剛好,現在的氛圍圍繞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甜味也剛剛好,現在的光線昏黃帶著暖意,好得不能再好。

  他的聲音又清又好聽,仔細品品,微微上揚的尾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寵溺。

  但——

  他說的是,怎麼還像個小女孩。

  這是個什麼比喻?

  舒甜雖然現在心跳速度非常快,但不怎麼開心。

  小女孩……會是想讓人談戀愛的那種嗎?

  明顯不是吧。

  大美女之類的才是。

  舒甜還保持著雙手握著車把的姿勢,她手緊了緊,張了張嘴,「你也就比我大一歲。」

  她還沒怎麼緩過神來,自己聽著都沒什麼底氣。

  於是舒甜清了清嗓子,重新說:「而且你現在還跟我同桌呢。」

  「………」

  江譯沒明白她這是要說什麼。

  一直到她的下一句——

  「我已經不小了。」舒甜的臉頰粉粉的,眼睛又大又亮,一臉認真地強調:「已經不是……小女孩了。」

  「………」

  江譯愣了一下,隨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控制不住地勾唇笑了:「嗯,好,不是。」

  他一笑,舒甜覺得自己肚子裡剛吹鼓的氣球就這麼撒了氣。

  美色誤人。

  她伸手去試了試右腳的鞋帶,綁得緊緊的,沒問題,然後深吸一口氣,也對他笑了一下:「那我們走吧。」

  江譯點頭,從她車座後方繞到他的黑車旁邊,跨上去:「走。」

  「我說真的,江譯哥哥你不要去參加那個節目啊。」

  「嗯。」

  「你會被女生淹沒的,就是你的迷妹們。」

  「……」

  「誒我家的那個阿姨你還記得麼,陳姨回老家了,要一個星期才回來,所以最近都是我媽在做飯。唉,不知道我媽今晚會做什麼……她做什麼都好難吃哦,奇奇怪怪的。」

  「……」

  「我媽吃不出來就算了,她自己做的,然後我爸也跟沒有味覺一樣,無腦吹。我真服了。」

  「……」

  ……

  江譯回到家的時候,江言看樣子也剛到不久,衣服沒換,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江譯打了聲招呼:「哥。」

  「嗯,」江言抬頭笑了一下,「馬上要吃飯了,坐著等會吧。」

  「嗯。」

  沒多久,保姆做完飯就離開了,飯桌上就三個人,江母忍不住一直說話:「阿言,不然媽媽給你聯繫跳級?你待在高一真是不合適了,你看看這次考的這麼好,完全沒必要再學了啊。」

  「不跳。」

  「你這孩子,」江母繼續勸:「你到底是為什麼,之前一直在治病,你說怕跟不上進度什麼的,這不完全跟上了嗎?」

  「阿譯,」江母終於想起來飯桌上的另一個人:「你也不勸勸你哥,讓他跳——」

  「媽,」江言加大了點聲音:「吃飯。」

  江母嘆氣:「行,我是說不動了,等你爸出差回來的。」

  「還有阿譯,你那個成績啊,虧著你爸還沒回來。唉,也真是,你看你哥這是耽誤了那麼久——」

  「媽,」江言放下筷子,一瞬間想起很多個相似的場景、相似的話語,他穩著聲音,頭一跳一跳地疼:「能不能吃飯?您跟爸能不提了嗎?是不是從今往後每次考試又跟之前一樣,非要來這麼一回?從小說到大,沒說夠嗎?」

  「……」

  十分鐘後,江譯放下筷子,說了從頭到尾第一句話:「我吃完了。」

  然後拿上手機回了房。

  帶上門,他在門邊站了會兒,手裡突然一連震動了好幾下。

  他垂著眼解鎖。

  舒甜:【江譯哥哥我搶到了角色哈哈哈哈哈哈!咱們班是白雪公主那個故事,我演皇后!反派!哈哈哈哈開心!/大笑】

  江譯在看到她名字的瞬間,眼神柔軟下來。

  他秒回:【那恭喜你。】

  舒甜:【嘿嘿,你吃飯了嗎?】

  江譯:【吃了。】

  舒甜:【嗚嗚嗚我現在去吃了,不知道我媽今天做的得多難吃QAQ】

  江譯忍不住腦補了一下小姑娘的表情。

  哭喪著臉,眼角嘴角都下耷,委委屈屈的樣子。

  心裡軟了一塊。

  他打字:【嗯,去吧。】

  想了想,又安慰似的補充:【不會難吃的。】

  -

  七班的文藝匯演話劇定題為《白雪公主》。

  周一晚用了一小時在微信討論群裡面確定了話劇的出演人員,舒甜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贏得了一席之地——主要是她演了誰都不愛演的角色,沒有任何競爭力,是全劇最大的反派——惡毒皇后。

  並且還是在她自己的強烈要求下。

  記得聞人一在圍觀了他們的討論之後,最後定完名單突然冒出來一句:【原來這年頭仙女都喜歡艹惡魔人設,絕了。】

  文藝晚會近在眉睫,用十萬火急來形容也不為過。

  學校非常人性化的把周二周三的下午最後一節自習都改成了自由活動,留給學生們練運動會項目和排練節目。

  其實這點兒時間依然不夠用,但聊勝於無。

  舒甜一開始是十分期待這次的話劇表演,她長這麼大還沒演過戲。

  但——

  文藝委員薛子音的創意實在是……令人大失所望。

  選白雪公主的劇本,這個無所謂。

  白雪公主很經典,很好看,舒甜小時候的心靈聖書——劇本稍微改變改變,跟現代結合結合,不就會很有意思嗎?

  ——但是你劇情一點不改,還把自己設置成白雪公主,是不是目的太明顯了一點兒啊?

  那個臉,有沒有點兒大?

  尤其是。

  今天上午大課間,江譯靠在裡面玩手機,舒甜正在補覺。半夢半醒間,聽到的聲音都比較模糊,像是隔了一層膜。

  但可能是因為心上人的緣故吧。

  她的耳朵準確地捕捉到了「江譯」兩個字,並且這兩個字來自於一個甜膩膩的女聲,整個人瞬間睡意全無。

  那道甜膩膩的女聲說:「江譯同學,請問下你想參加話劇演出嗎?我們還有一個主角的位置空著呢。」

  「………!」

  還有一個主角的位置?

  哦,是王子吧。

  怪不得啊……王子這個角色,昨晚上微信群里那些男生想當,她非要留到今天決定。

  算盤打到這裡了!!!

  舒甜唰地從胳膊彎里抬起頭:「他不演。」

  與此同時——

  身邊傳來江譯涼涼的嗓音:「我不演。」

  兩道聲音完美契合。

  舒甜跟詐屍一樣,說完就重新埋頭睡覺了。

  就是……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一共就剩下三天時間,到了晚上放學,所有敲定好角色的參演人員都得留下排練。舒甜早就跟江譯打好招呼,他放學直接回家。

  臨走之前,他問:「你晚上大概什麼時候結束?」

  舒甜想了想,「可能的晚自習第一第二節的時候吧。」

  「那麼晚?」江譯聞言,背書包的動作一頓,「那你怎麼回家?」

  「一會兒給我爸打個電話吧,他應該來接我。」

  「……」

  江譯看她一眼,「我來接你吧。」

  「……」這下,舒甜的動作也頓住。

  「——舒甜,就差你了。」

  是薛子音的聲音。

  舒甜循聲望過去,一堆人站在班級門口在打鬧,文藝委員抱著胳膊往這邊看,一臉不耐煩。

  「……不用了吧,太晚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具體幾點結束。」她把頭轉回來,語速很快地說完,「你直接回家就行啦。」

  雖然她挺想的。

  但是這也太折騰了。

  「那我先走啦江譯哥哥,你回家吧。」舒甜把書包拎在手裡,另一隻手跟他揮了揮,就快步走到了門口跟他們會合。

  有運動會項目的人得去操場練習,時間衝突,不能排練,所以姚月原彎彎都沒來。舒甜跟隔壁宿舍一個女生一路上一起走的。

  好在就算座位離得再遠,一個月下來大家也都算得上比較熟悉了,聊個天什麼的都不會尷尬。

  這個點沒有課,學校藝體樓有很多空的階梯教室,七班大部隊到的時候,一樓的已經全部被占領,他們選了二樓的第一間。

  「大家來我這裡領一下劇本。」

  「不是,皇后跟獵人什麼時候成情侶關係了?」舒甜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行字。

  [皇后問完話,把魔鏡放下,招來獵人,並依偎進他的懷裡——]

  依偎???

  「我們改編了,」薛子音一臉「你是沒見過世面嗎」的樣子:「用得著這麼驚訝嗎?」

  舒甜:「………」

  舒甜心說那你怎麼不把你跟小矮人改編在一起呢,怎麼。

  舒甜越想越不對勁:「那獵人跟皇后是伴侶,為什麼還會放走白雪公主?你這不合邏輯吧?」

  「沒什麼不合邏輯的,」薛子音說:「本來獵人就是因為白雪公主的美貌和善良,不忍心殺她啊,那現在也是一樣。」

  「………」一樣個錘子。

  得,先不跟這人計較。

  這才一處,計較這一處,還有很多處,等往後的。

  一個半小時後。

  舒甜:「薛子音,你確定皇后最後的結局,是當了公主的僕人?」

  薛子音指點江山一樣地擺擺手:「差不多啦,這個樣子比原著里的結局要好吧,我覺得原著那個太血腥啦。」

  「………」

  皇后是個反派。

  但是跟舒甜設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總的來說,皇后就是個蠢到北極圈的惡毒女人,結局不殘忍,成了白雪公主的舔狗。

  哦,還有個違背旨意輕而易舉就被美貌迷惑的伴侶獵人。

  呵呵。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

  一個班級中好看的那麼幾個女生基本上是非親即仇,有個別的可能還能和平相處,不過——但凡這倆女生中間扯上了一個男生,那這關係就好看了,可以用一個字概括——仇。

  那種仇,都不是表面仇,而是在心裡仇,伺機待發,有機會才露出來。

  就比如現在這樣。

  舒甜沒權利改劇本,也不好直接說「我反悔了這皇后誰愛做誰做」。

  她忍著一肚子的吐槽做完了第一遍彩排。

  其實不光是她,這處處透著瑪麗蘇味道而且全程以捧和舔公主為中心的劇本讓女參演人員都不太滿意,除了薛子音的三兩個好姐妹小跟班演得開心以外,就連男生們,那七個小矮人都覺得不太對勁。

  聽著一眾人的意見或者是質疑聲,舒甜大概心裡有數。

  薛子音排劇本的時候沒想那麼多,班長宋林沒負責這塊,運動會有項目,算是全權交給她了。

  她自以為自己的戲份夠少了。

  沒想到還是這麼多人不滿。

  服裝什麼的還都沒搞,劇本又引起不滿。

  薛子音咬了咬唇,正準備說兩句話再來過一遍劇情,卻聽到兩聲敲桌子的聲音。

  她抬眼看過去。

  是舒甜。

  儘管討厭得要命,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女生長得……比她像白雪公主多了。

  少女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同學們,我說兩句啊。我認為咱們劇本的主旨有點兒問題,具體問題呢就不說了,我想了個新版本,你們聽聽。」

  「首先,開篇皇后問墨鏡的問題不是『世界上誰最美』,而是『誰學習最好』。」

  本來吵鬧的教室瞬間靜下來。

  「再然後,白雪公主長大了,聰明了,魔鏡的答案變成了白雪公主。皇后沒有想殺掉她,只是驅逐了白雪公主,想要做皇宮裡第一聰明的人。」

  「白雪公主在外面遇到了七個小矮人,這七個人從以前的小混混身份,在遇到白雪公主之後開始學習,王子的作用呢,我還沒想好,」舒甜說:「最後皇后明白了只有努力學習才能打敗白雪公主,驅逐她是沒有用的。結局,皇后公主和好,一起學習共同進步,整個國家都掀起了一陣學習熱潮,happyend。」

  「總之咱們的中心思想就是四個字。」

  「——好好學習。」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鬨笑聲和掌聲。

  「哈哈哈哈哈哈三觀這么正的嗎舒甜?」

  「牛逼了舒甜,笑死我了,主旨是『老子心中只有學習』!哈哈哈哈!」

  「咱們班演這個能得第一名吧,王大瘋不得開心死哈哈哈哈!」

  「雖然聽著好沙雕啊,我覺得這個創意好……」

  「……」

  居然全都在讚不絕口。

  薛子音瞪大了眼。

  「那個,大家,我爸媽催我回家,不好意思可能要先走啦,」舒甜的表情也沒多大變化,少女笑得眉眼彎彎,好看又有靈氣,「關於我剛才說的,最後劇本改不改的還是看大家,我就是提供一個想法給大家參考。」

  「好好,路上小心,我們也快結束了。」

  「參考什麼呀!直接用你的了哈哈哈!」

  臨到門前,薛子音看到舒甜邊跟室內的人打招呼,邊往這邊看了一眼。

  平平淡淡的眼神,嘴角甚至還翹著。

  襲來一股,莫名其妙的挫敗感。

  -

  舒甜走出藝體樓,吹了吹風才舒服了點兒。

  雖然說了一大通,但還一肚子都是氣,她一想到薛子音那副樣子就犯噁心。

  經歷過女校的三年,其實她算是熟知女生之間的撕逼橋段,不管是她圍觀過的還是參與過的,薛子音這種段位的小菜鳥放到她們學校敢這麼個搞法,頭早就被打歪了。

  這女的長得不錯,人品不咋地,這都不是舒甜生氣的點。

  她就是氣!特麼是她情敵!!

  而她!要在情敵面前演這麼卑躬屈膝的無腦角色,跪舔情敵,凸顯情敵的美貌——這怎麼可能?

  她怎麼就這麼傻白甜呢?

  而且那劇情崩的,簡直了,她現想的沙雕劇本都顯然更合理一點。

  因為是用了晚自習的時間在排練,校園大道上沒什麼人,晚飯已經在食堂吃了,舒甜想去校門口買杯奶茶自己走回家。

  還沒到校門口,經過附中標誌性的巨樹,再往前走十米就是校門口——突然,她胳膊一緊,整個人被一股猛力帶得往旁邊的暗處邁過去。

  舒甜心裡咯噔一下,掙不過手臂上的力道,保安室就在附近,她瞬間就想大喊,沒想到隱匿在陰影里的人驟然開口,「是我。」

  這個聲音……

  舒甜猶豫著抬頭,借著遠處微弱的燈光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有些驚訝:「江譯哥哥?」

  「……」沒答。

  兩人離得很近,晚風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吹來。

  舒甜又問:「……你喝酒了?」

  「你放學沒回家麼……」

  「還沒有。」

  沉默幾秒。

  她不知道江譯把她拽回來幹嘛,先試探道:「你……喝了多少?」

  「沒多少,」他說,「沒事,我沒醉。」

  ……果然。

  可是醉了的人都這麼說。

  「你吃飯了沒啊?沒吃飯的話一會兒會胃疼,我帶你去——啊!」

  舒甜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他箍著肩膀整個人轉了個個兒,後背抵在什麼東西上。

  估計是校門旁邊的那棵巨樹。

  靠著……居然還挺舒服。

  舒甜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咽口水咽了好幾次,心跳壓都壓不下去。

  「我剛剛,看到你們彩排了。」他突然說。

  可能是喝酒的緣故,不像平時的清冽,鼻音一點點,聲音又低又啞。

  舒甜張了張嘴:「……啊。」

  不知道為什麼。

  彩排了倆小時,她驀地想起跟那個「獵人」陳楚稍微衣服貼了衣服一下子的瞬間。

  其實就算是那一瞬間,她都不太受得了。但主要當時一堆人看著,直接回絕的話,都是一個班同學,太下不來台了。

  而且自己答應下來的角總不能拒絕劇本啊。

  他這麼一提。

  他這個語氣。

  舒甜閉上嘴,抿了抿唇。

  ……為什麼覺得有點心虛。

  「你去看了?」她故作輕鬆道:「什麼時候呀,我都沒看到你——「

  「別演了。」他一口打斷她。

  舒甜一愣:「……啊?」

  「我說,」江譯的手重新覆上她的肩膀,「別去了,話劇。」

  少年周身的香味摻了酒氣,奇特又好聞,微醺的,好像還有點兒醉人。

  舒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她差點溺斃在這股誘人的氣息里。

  江譯一手放在她外肩,一手撐著她身後的樹幹,她整個人幾乎是被他圈起來的。

  還沒等她為這個帥慘了的壁咚給激動完——

  江譯突然,毫無預兆地,頭垂到了她的肩窩處。

  舒甜瞬間連呼吸都屏住。

  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一角,隔著這棵參天大樹,背後就是保安室,還有越來越多的放學生,說笑打鬧的聲音從後方源源不斷傳過來。

  但她全都聽不見。

  只能聽見他的,只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噴撒在皮膚上的感覺。

  「我說,」他重新開口,微微啞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強調:「那個什麼話劇,不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