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人如螻蟻

  當著眾修士的面，分析了一波周寧行為所代表的背後含義，並成功『驚醒了夢中人』的這名修士，叫做劉浪。

  說起來，此人跟周寧還有仇，新結的。

  光州平波港城，統治家族劉家, 就是劉浪的血親。

  在大乾，類似這種修行者的凡世血親，在一地稱王稱霸，官府都輕易不過問的情況，比比皆是。

  從某種角度講，王朝烏煙瘴氣，壽命有限, 就與此有很大關係。

  如果沒有這些毒瘤, 以帶有超凡色彩的王權的組織性、和資源調集能力，統御凡世，將會是另類的機槍之後無格命。

  可惜任何世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成也超凡，敗也超凡，一飲一啄，仿佛冥冥中有天意安排。

  說到這個劉浪，他其實並不在乎劉家死活。

  不是因為他修的是太上忘情之法，而是因為他是一頭天魔。

  這幾年，天魔入侵，在超凡圈，算是被炒熱了。

  就跟凡世的爺們兒坐在一塊兒喝酒吹牛，最後若不能聊到女人身上，就不算盡興一樣；在超凡圈，一場談論要是沒有天魔這個話題，那說明太矜持了, 沒有聊到位，沒能放開聊。

  而實際上, 被叨逼叨的天魔，一直就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些天魔中的絕大部分，都是一萬兩千多年前天魔入侵時進入這個世界的。

  其中多數，藏匿於某地。一小部分，則四下里作妖。

  占據劉浪軀殼，叫做『烙』的這名偷心魔，就是作妖的一員。

  並且它的作妖，目的性很強，且有組織有紀律，深潛探察一萬年，喜迎王師無多時。

  有著這樣的背景，烙自然要挑撥修士們之間的關係。

  尤其是周寧這種。

  作為壽命以萬年為單位計算的老銀幣，烙嗅到了周寧身上散發的不同尋常的味道。

  它覺得周寧很可能成為新一輪天魔入侵的阻礙。

  上一次天魔入侵，真正起到關鍵作用，令入侵最終功敗垂成的就是個別的幾個強權人物給力，而不是團體。

  所謂的群策群力，也分用在什麼時候, 什麼地方。

  多數人的共知，並不代表一定正確。

  而有的時候，玩皿煮那一套, 結果就是時間盡浪費在內部撕逼上，而貽誤戰機。

  在烙的認知中，這個道理，是無數血的教訓凝結而成，不僅適用於這個世界的人類等智慧種族，也適用於天魔。

  上次天魔入侵，就是一開始遵從天魔王號令，各種牛嗶給力，入侵的頭三天，就取得了70%左右的優勢局面，以至於很多天魔將都樂觀的認為，接下來躺著打，都能贏，並且是一周之內，拿下勝果。

  然後就開始不分前置條件的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嗶。

  不受君令，主要是針對前線情況瞬息萬變，信息傳遞有延遲，導致命令的有效性過時，以及外行指揮內行等情況而說的。

  然而天魔入侵時，並不存在這種問題。

  這就好比現代地球戰爭，作戰參謀們雖然在後方，但現代的電子設備運用、數位化通訊等技術，足以讓參謀們獲得前線的即時信息，並比一線指揮官更有大局觀。

  在這等背景下，君命其實是靠譜的。

  結果天魔將各行其是，硬是讓土著聯軍獲得了喘息之機，然後就是幾次誘敵入彀、穿插合圍，戰力優勢丟失，打消耗戰，贏的只能是土著。

  所以，在烙看來，超級領袖，才是關鍵。

  周寧當然還遠遠不算，只能算是種子、苗子，那就儘早扼殺唄。

  從眾受剝削，出眾歷風雨。

  周寧這次算是排眾而出，結果針對他的風雨當下就開始醞釀了。

  而且救災行動，也一如他事先預料的那樣，不盡人意。

  他缺乏公信力。

  沒人會將自己的及家人的性命，輕易壓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更何況，動輒殺戮的粗暴手段，也讓人畏懼和擔心。靜養和感恩心卻是沒多少。

  時間推移，繼天穹變色，飛鳥群逃之後，海風開始呼嘯，並且越來越強。

  與之相伴的是空氣中不斷變濃郁的海腥味。

  直到這時，也沒有多少民眾選擇主動出門利用傳送門逃難。

  而在傳送門附近，福至心靈，又或有智慧的，乃至投機人士等等，則在接受影軍團的專門審核。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拯救，不僅身患大病、年逾古稀的不要，性情過於惡略的痞子之流，也不在接納範疇之內。

  有專門的問答環節，已經相關流程，來完成篩選。

  並且不只是篩選，還會告知注意事項，比如使用傳送門之後，要如何做。發生身體不適等情況，該如何處理，等等。

  正道修士們說的不錯，煞力傳送門，的確會對人造成不良影響，尤其是普通人，負作用是存在的。

  尤其是對那些本身就有基礎病灶的，很不友好，極可能誘發其病症。這也是不收老人的一大原因。

  另外就是醜話說在前頭，以免到時候驚慌失措。

  為此，周寧還準備了一批丹藥。從系統那裡購買的。

  一人一藥，自然是效果最佳。

  但周寧沒那個財力。

  那麼就只能病症顯性或嚴重，再針對性治療。

  前者服用化入丹藥的藥茶。

  後者就只能是用丹藥。

  即便如此，難民基數上來了，也是筆不小的開銷。

  而傳送到北荒後，還需要保障其安全、取暖等切實的需要，同樣是耗費不菲。

  又過了一會兒，宛如滾雷的轟然浩蕩之音傳來，並且越來越響，繼而成為天地間至強音。

  站在高處，或視野高闊的地方，可以看到，海的盡頭，有異樣的黑線在扭動。

  有些經驗的漁民，可以通過景象、距離的測算，粗略估算出海嘯的規模和抵達的時間。

  整個港城很快從一片死寂變為沸騰。

  男人叫、娃子哭，拖家帶口，開始逃難。

  一開始還只有幾家，但恐慌是會傳染的，出屋詢問一下，也就知道咋回事了，然後就慌了手腳，開始呼親喚鄰的逃難。

  這種時候，自然也是人間百態，有的獨自逃離、不管不顧；有的捨命不舍財，家人生拉硬拽都不走，非要再打包點東西。

  有的絕望崩潰，有的安靜等死，有的癲狂興奮，有的全力求生……

  然後在城門附近不可避免的形成了擁堵。

  最後還是影軍團的人，將傾倒的驢車轟碎，這才泄洪一般湧出許多人。

  至於之前被真人影修炸毀的那個口子，人流始終就沒斷絕過，只不過有意識利用這個臨時出入口的並不多，很多是靠著盲從，才找到了這條出路。

  「秩序，注意秩序！」

  「排隊，必須排隊！」

  不頂事，喊不頂事。最後是直接血腥格殺了幾個出挑的，這才讓人們有了起碼的規矩。

  這個時候，海嘯的浪牆，已經十分醒目了。

  海水在大退潮，別說是沙灘，海床都直接露了出來。

  大量的螃蟹之類的海生物，宛如行軍蟻，遍及視野，形成巨大的、蠕動的黑毯。

  除了修士施法後的聲音，驚叫也好、嚎哭也罷，都被強勁的風聲和海浪移動的聲音遮蔽。

  天地鳴雷，大地顫抖，天都因為海嘯越來越強力的擋光效果而變暗，大地上的一切，都開始漸漸進入海嘯的陰影籠罩之下。

  600多米高的浪，這個高度，足以讓人當場崩潰。

  很多排隊的人，就當場癱坐，腎上腺素分泌過量，導致肌肉乳酸激增……傳說中的嚇到四肢發軟，無法行動。

  傳送門關閉進入倒計時，逃難流程仍舊要執行，但變得更殘酷。

  比如那些癱軟的，基本就被跳過了，如果其親友試圖挽救，那麼就一齊被留下。

  這是為了保持流程的通暢度，儘可能的讓多的人在傳送門關閉前離開。

  實際上，周寧一度考慮過在這種時候實施點名制。

  從而將更有價值的輕壯優先選擇。

  最後放棄，是因為他覺得這麼做兩頭不討好。

  一做，排隊就變得無意義，就會大亂，就會沖門，爭相踩踏。

  並且被選中的，事後也少不得心懷怨恨，家小都被舍下了，自己活命，做了不孝不義之人，一輩子的心靈傷疤……

  數個流程通道同時運轉，仍舊是顯得不夠用，城裡不斷的逃出人，也不斷的有人試圖鋌而走險。

  到了後來，完全就是靠不斷的殺戮來鎮壓，來保證運轉。

  很多人都當場崩潰了。

  周寧估計，若非他的麾下被傀儡化，面對這等情況，怕也難免生出心魔，甚至當場岔氣，走火入魔。

  自古那些肆無忌憚的屠城的軍隊成員，大都沒有好下場，不是自殺，就是被殺，很難再融入正常社會了。

  相比於造成的這類結果，為何屠殺的理由，反而不怎麼重要了。

  當清晰看見大海嘯時，再跑已經沒有意義，時速120公里，越臨近海岸，速度會越快。

  海嘯的陰影之下，一半黑夜，一半白天的奇景形成。

  只不過所有人都神為之奪，根本沒心情欣賞。

  傳送門突然關閉，影軍團的執行者，開啟另外的空間門，傳送離開。

  人群當即爆炸，謾罵的，哭嚎的，痴呆的，往海嘯的反方向跑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其實這時候，距離海嘯衝擊還有那麼幾分鐘。

  但如果考慮到海洋超凡生物的攻擊，確實是最後的時刻了，再留下，那就會被纏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也就是不到十秒，各類海洋超凡生物的攻擊就到了，宏觀的看，那效果就象上百把電鋸，一齊向著一頭牛屍切割，瞬間就大量的鮮血肉沫暈開，繼而血呼哧啦、七零八落……

  然後，牆高十五米的平波城，就像兩三厘米高的小土稜子被一盆水潑倒，瞬間瓦解，消失無蹤。

  跟平波港城的情形差不多的事，在其他地區也發生著。

  人性有太多的共通之處，其中就包括不見棺材不掉淚。

  缺乏公信力，手段又毛糙粗魯的周寧和他的影軍團，百分百的氣力，只能救出三四成的人，五成都達不到。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這樣。

  有那識時務的城主，周寧都不好意思舉屠刀，甚至願意優先保證其逃離。

  原因很現實，有城主率領地頭蛇出力，人員疏散效率能大大提升。便是衝著這個，也得開這個後門。

  善惡、公平，周寧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是唯結果論。

  當然，有一些卻又必須得注意，比如說不會強驅撤離，不會採取點名制撤離。

  另外，如果較為順利，會採取先審核，等審核的差不多了，排隊小跑撤離的方式。

  這樣有兩個好處：

  1，傳送門節能，儘量避免門等人的低效運轉模式。

  2，讓難民們有機會見到海嘯摧城的浩劫景象。

  這第二點，其實挺重要的。

  不見棺材不掉淚嘛。

  撤離的早了，難免有人會覺得所謂海嘯，其實是個謊言。

  居心叵測者再一煽動，那這人可就難管了。

  還是讓見識下這輩子都不會忘的奇觀級風景比較好，能省下很多管理成本。

  沿海諸城，是第一梯隊，還有第二、三、四，甚至五梯隊。

  這海嘯有大量海洋超凡生物群力而為的功勞，不能拿尋常自然現象來對待。

  而事實，比周寧預想的還要誇張許多倍。

  這些海洋超凡生物，也不乏大棋黨，即便沒有玄辰子、任天涯那般牛嗶，也仍舊有『化州為淵』的格局。

  象這次大海嘯，就是利用大水，使勁掘土，或者說，連砸帶涮，硬是將光州刨成一個大坑。

  然後藉助潮退的力量，將涮出來的泥沙土石，全部堆砌到原本的沿海區域。

  這樣，就跟新月山脈，連成了山壩合一的盆地效果。

  這盆地充斥著海水，就是個大池塘水淵。而億兆噸泥沙構成的壩，將這水淵與大海隔絕，從而成為隔絕黑潮微生物的防線。

  這就是海洋超凡生物，死中求活的戰略計劃。

  這個計劃，因為光州地形的特殊性，而格外突顯。

  至於因此死傷的凡人，就成了海洋生物大遷徙的口糧了。

  遠天遠地的從深海一直來到這裡，這一路上也是累慘了，膘掉的很厲害，先集體飽餐一頓，再說新的食物鏈秩序建立。

  為此，光州付出了超過五千萬人葬身魚腹的代價。

  周寧的拯救行動，勉強撐到第七梯隊，就徹底停轉了。

  各個方面，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不過他本人，倒是全程參與了事件，直到海嘯浪潮終於新月山脈腳下那一刻。

  反反覆覆的見證浩劫下的毀滅和死亡，周寧感覺自身的心志獲得了長足的增長，變得更加堅強，以及冷硬。

  代價是有些情緒上頭，戾氣很重。

  所有的憤怒幾乎都是基於對自己的無能懊惱。

  按照這個說法，周寧覺得自己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缺乏上進的動力。

  便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正道代表找上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