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過去,現在,未來
山城的街道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緩踏步。
少女的身影走在前方,沉默著不發一言。
從那殿中出來後,洛玥便未與葉無憂搭話,而是只留給葉無憂一道背影。
隨著步伐的邁進,前方街道一角,那有幾分荒涼的寂靜小院逐漸顯露在視線之中。
院內無人,洛家其餘修行者都被安排去了住那上好的高樓,倒是洛玥此前自閉良久一直不肯出門,葉無憂想了想,也就只好待在這兒。
如今倒是不自閉了,可洛玥卻依舊往這走。
直至門前,少女的腳步微微停頓,站在原地駐足不前。
洛玥的話音傳來。
「葉無憂,我後悔幫你了。」
葉無憂就這麼站在她身後,面色如常,聲音和緩道。
「後悔什麼?」
身前的少女此刻轉過了身,微微抬頭,視線望向比自己約莫高出兩個頭的葉無憂。
雖說還有些蒼白,但此刻那張臉頰之上已經不再有那些恐怖的青黑色印記,而是顯現出幾分這個年紀少女應當有的青澀。
連日飲下自葉無憂身上採摘的那蘊含神樹生命氣息的體液,消除了洛玥身上幾分死氣的同時,也讓她多了一些原有的情緒,而非如同先前那般死寂,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一般。
一些活人應當有的情緒。
秀眉微蹙,洛玥最終沉寂下來,語調平靜道。
「如若早知會是這般結果,我便不會選擇贊同。」
葉無憂眨了眨眼,話音輕輕帶笑道。
「這個結果有什麼不好麼,也對,畢竟是多了一場麻煩事,沒能直接拿下。」
洛玥打斷了他的話語。
「你不應該去參與此事,更不應該答應他們,會幫忙出手那場爭鬥。」
「可是那兩人你見到了,包輸的。」葉無憂回應道。
兩人指的是周玄元和方凝。
劍宗小伙當時倒是很精神,走出大殿後葉無憂也曾與方凝二人交談了一會。
周玄元還是很有自信的,認為他能五五開,有五成勝率。
方凝當時一邊沉默著沒說話。
葉無憂仔細思考了一下,如果周玄元去對上丁望的話。
畢竟如今丁望失去了雪豹……
雖然雪豹也沒什麼用,有雪豹和無雪豹的丁望,二者沒有任何區別。
嗯,五成勝率應當是有的。
一百成勝率,他應該不到五成。
洛玥搖頭,「難道伱就會贏。」
「會贏的。」葉無憂露出堅毅的眼神。
胸脯微微起伏,洛玥語氣稍稍重了幾分,提醒道。
「你沒有聽到那老道士說的規則麼,你分明與他們有仇怨,還沒有意識到那死人妖和假道士在聽見你時,對你的殺意麼?」
「如果是那兩人去比試,敗了也就敗了,但如果是你,他們不會留手。」
規則……
規則就是,這只是一場演武性質的比試,若是出手重傷於人,則會被阻止。
可規矩畢竟是人定的。
姬無夜想對葉無憂出手,那位凌雪閣主會阻止麼?
丁望亦是如此,那位張真人會阻止麼?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想來如果葉無憂危及到了姬無夜或是丁望的性命,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阻止。
洛玥此刻儘管語氣依舊還保持著平靜,但眼中卻是多了一抹憤怒,藏於袖中的雙手卻是愈發緊握,緊緊攥拳。
她此刻語氣恨恨道。
「你們那堪比六境的戰局,生死一線間,唯有七境可以做到這一點,我又做不到,若你有了危險,即便我到時候能動用【拘靈遣將】,也不一定來的及。」
少女的聲音帶著一絲慍惱。
她護不住葉無憂,這才是她憤怒的原因。
葉無憂依舊站在原地,靜靜的聽完洛玥的話語,並未打斷。
直到對方話語說完,葉無憂最終是輕輕笑了笑,朝前方邁出一步,隨即指尖輕點洛玥額頭。
「你這些話說的沒錯,或許是有些危險……但是洛玥,你忘了一件事,那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那艘雲舟上,你便知道的事情。」
「什麼?」洛玥仰頭,望向葉無憂。
而後者此刻輕聲道。
「我來自大炎。」
洛玥默然不語,隨即微微低頭,轉身不再看向葉無憂,而是朝著院內走去。
葉無憂也跟在身後,走向他自己的房間。
只不過……
衣袖被輕輕拉住,葉無憂轉身回望,卻瞧見洛玥的側臉。
少女一手攥著他衣袖,扭過頭去沒有望他,只是低低的聲音傳來。
「那個,吃完了。」
唔。
如今是第三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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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洛玥補充完了小半月的神樹道果汁液後,葉無憂有些虛弱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想了想,取出那塊玉牌,片刻後方才放下。
手中的玉石令牌輕輕閃爍了一下。
葉無憂看了一眼後,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隨後將其收起。
光線有些昏暗,房間內沒有點燃燭火。
想到今日那座殿內發生的一幕幕,葉無憂眼中泛起不解。
他確實不太理解洛清寒為何會突兀的站出,做出了最關鍵的一次「抉擇」。
洛清寒站在了大炎這邊,且與她的師尊持了相反的意見。
支援大炎確實是個費力不討好的決定。
至少對於如今的大玄各大勢力來說,事情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持價而沽,作壁上觀方為「良策」。
兩國之間有著無盡海域,妖族對於他們而言沒有威脅,他們可以不出手,而若是要出手,也可以等待更為良好的時機。
洛清寒,這個女人有些奇怪。
葉無憂翻出那本自走出大炎便一直當做日記的小冊子,指尖叩了叩腦門。
思來想去,自己應該沒忘什麼事情吧?
但無論如何,也不管洛清寒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
此事確實是由她幫忙,換來了這麼一次機會。
葉無憂微微後仰,目光望向身旁空白之處。
幽藍色的身影一直站在他身旁。
自從踏入這座山城,詭異便受到了限制,【幽靈】也是一同。
雖然還存在自己身邊,但也僅僅只剩最基本的隱匿之效,連鬼手都無法動用。
不過這一切束縛都會在兩日後解開。
兩日後的那場約定俗成的比試,據說會解開此地限制。
【神道柱·封魔結界】
雖然早就知曉神道術是上個時代的遺留,習得【天衍】與【縮地成寸】的葉無憂也早已經知曉神道術的神奇。
但能夠這般壓制詭異,還是讓人感到驚訝。
可惜,這樣的陣術卻無法傳承下來,只能刻印在神道柱上,是個無法挪動的死陣。
葉無憂目光泛起一絲思索,隨即提筆,在紙上寫下些許字跡。
神道柱是上個時代的遺留。
【天衍】與【縮地成寸】能夠壓制詭異對於自身的侵蝕。
而【封魔結界】則是能夠讓人無法動用詭異和法相。
不。
如果是上個時代的話,這不叫詭異,而是——大道殘骸。
筆鋒微微一頓,隨即將殘骸二字也划去。
修行到如今這個地步,葉無憂心中對於七境天璣已然或多或少有了猜測。
再結合天機樓樓主那番被世人認可的言論——被詭異侵蝕之人,想要真正活下去,七境之後,自有轉機。
思緒開始發散,葉無憂開始認真想起一個困惑許久但無人解答的問題。
七境和詭異有關聯麼?
如果假定七境與詭異有關聯,但葉無憂在王庭,在那位張真人,在風心靈,在見過的幾位七境身上,並沒有察覺到「詭異」的氣息。
就連那位王庭老道人給他所看的「緣」,儘管怪異,但也不似詭異。
葉無憂甚至摸不清他們對敵的手段,太過虛無縹緲。
沒有關聯麼……
不!
葉無憂突然回想起一點。
除去大玄之內這幾位七境外,他還見過一位七境。
儘管腦測戰力並不可取,但葉無憂確實主觀上覺得,那位七境的存在,似乎比起目前見過的所有人都要更強上幾分。
那地宮深處曾被鎮壓的「青白色妖魔」。
那妖魔似乎活了不止千年,是比起夏安夢更為久遠的時代。
那妖魔雖然已經「死了」,但在地宮內,他身上的詭異氣息絲毫沒有隱藏,而且七境也並非那妖魔的極限。
否則哪裡做得到血屠三千里?
同為上三境,那尊青白色妖魔和其餘人身上的不同在哪?
【嘖,念及此處你心中只覺愈發好笑,後世的螻蟻一代不如一代,什麼阿貓阿狗也能被稱為上三境?不過是一幫廢物偽境罷了】
旁白突如其來的話音讓葉無憂心中一愣,隨即敏銳的抓住其中一點。
偽境?
誰是偽境?
是大玄的這些七境,還是那青白色妖魔?
旁白沒有再言語。
葉無憂皺了皺眉,這些繁雜的信息似乎隱隱有著更多的聯繫,一切事情都將要串聯起來。
但仍是差了一點。
無妨。
天衍——啟動。
如今的七境和以往的七境有何不同?上個時代和這個時代有什麼區別?
問題太過籠統龐然,並非具體到某件事物,所以葉無憂不指望天衍能推算出。
只要隨便來點信息就行。
一陣白芒在葉無憂眼前閃爍。
緊接著是一幕幕畫面。
「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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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沒有邊際的昏暗天地中。
年輕男子的身影緩緩而行,他的身形似乎能出現在這地界的任何一處。
最終他走到了另一人身前。
那人的身影被掛在樹上,雙目緊閉,神色透露出虛弱,宛如沉睡。
葉無憂等待了一會,然後還伸手敲了敲那神魂外的結晶屏障。
風心靈毫無反應。
壞了,該不會是先前給洛玥供給時,抽取了這傢伙太多魂力吧?
那一絲能讓人重新煥發生機的道果汁液,歸根結底還是神樹藉由風心靈這七境神魂,方能凝聚而出的。
風心靈現在還不能死。
葉無憂扯過一截神木樹枝,心中默念「豬頭,幹活啦」,隨即狠狠抽在他的神魂身上。
風心靈雙眸微闔,面色有一絲陰鬱,最終嘆息道。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不該來。」
「可我還是來了。」
後者眉頭皺起緊緊皺起,最終只能是咬牙道。
「你想幹嘛?」
「不想。」
「?」
葉無憂沒回應,只是伸手招了招,神樹枝條便在他身下編製成一個藤椅,然後坐了上去。
不過下一刻。
葉無憂直接整個人跳了起來,隨後飛起一腳把神樹藤椅猛然踹開,眼中露出怒意。
心神中神樹頓時傳來委屈的回應。
「」
特娘的,這鬼東西樹枝往哪鑽呢?
沒再去搭理神樹,葉無憂站在風心靈身前,眼中露出思索,隨後開口道。
「找你有幾個問題,希望你為我解答一下。」
風心靈只是默然望向葉無憂,言語輕蔑道。
「本盟主現在心情不好,滾吧。」
葉無憂面色不變,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絲笑意,語氣和善道。
「風盟主,你也不希望一直被倒吊在樹上,任由這荒淫無道的魔道神樹汲取你的神魂吧?」
「你問吧。」
似乎沒想到風心靈態度轉變如此之快,葉無憂一時之間還未反應過來,微微錯愕後方才開口。
「法相代表什麼?」
風心靈沉默半響,眼神疑惑的望向葉無憂,心想這小子當真不是拿自己來消遣的?
這是哪門子弱智問題?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虎落平陽被犬欺,他風心靈也早就明白自身處境,審時度勢。
「法相就是法相,修行者藉由神魂施展而出的法相。」他斟酌著回應道。
這是個極為標準的回答。
然而葉無憂沉思一會,隨即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是。」
你特娘……風心靈只能慶幸自己是神魂,若是真有身軀,怕是要被氣的吐血。
葉無憂輕嘆一聲,看來這個模糊的問題無法從風心靈這裡得到解答,於是換了個問題道。
「如你們這般七境與六境有何不同?」
六境天權,葉無憂雖還不曾達到,但如今也算是了解。
而七境的強大之處,卻是讓葉無憂無從循跡,神通招式有些難以理解。
風心靈的回覆依舊如同上次一般,此刻冷言道。
「勸你別妄自推斷,待你六境之後再來問此事。」
「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嘖,那除非你想死在心魔劫下。」
都不說……
好好好,夏安夢不說,王庭老道也不說,風心靈也不說。
葉無憂接連得不到解惑,索性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也不說那也不知道,那你好歹透露些東西吧,養著你這老東西當真是沒用啊。」
「葉無憂你是真該死啊,你分明和這淫神樹同流合污天天汲取我的魂力,誰養誰啊!」
風心靈咬牙切齒。
但他最終還是憤憤開口道。
「你如今是五境對吧,想來以你這種魔道修行,距離六境也差不了多少,那麼關於心魔劫,你知道多少?」
心魔劫麼?
這倒確實是自己現如今最應當知曉的東西。
葉無憂曾見過陸青山與陸採薇二人度心魔劫的經歷。
但每個人心魔劫都大不相同。
陸青山的心魔劫是心中對於「大炎」的執念,而陸採薇的心魔劫……
旁白當時將自己化為對方的心魔,但具體是怎麼做到的,對方又經歷了什麼,這是葉無憂所無從知曉的。
「執念?」葉無憂試探回應道。
心魔劫是執念麼?陸青山的執念,陸採薇的執念……
風心靈點頭又搖頭。
「只能算是其中之一。」
未了,風心靈補充道。
「心魔劫有很多種,執念只是你這種外行籠統的說法,某物是心魔,某人是心魔,某件事亦或是心魔。」
「但執念只是其中一種罷了,喜悅亦是心魔,恐懼亦是心魔,心魔劫的表現形式千變萬化,有時候某件你完全不在意拋之腦後的小事,也會在心魔劫時如同夢魔一般浮上心頭。」
葉無憂先是沉思著點了點頭,覺得有些道理。
「那我該如何分辨我的心魔劫是哪一種?」
「分辨不了,只能被迫應劫,若是心魔劫能分辨出來,對症下藥,那怎會被稱為劫難?」
葉無憂頓感無奈,目光望著風心靈,沒說話,但意思是你這說了與沒說有何區別?
風心靈此刻輕哼一聲,神色多了幾分凜然。
「心魔劫雖然種類很多,但對於真正的天驕,大多數也算不得多兇險,本盟主當年度過心魔劫,先後歷經三重執念,也不過花了三個時辰罷了。」
「大多數?」葉無憂道。
風心靈點頭,「嗯,至少在我眼中,大多數心魔劫不算什麼,呵呵,不過唯有一種心魔劫,據說最為兇險。」
「小子,你有什麼害怕的麼?說真話。」
害怕的?
葉無憂眼眸微微一頓,自己怕什麼?
嘖,那怕的可多了。
葉無憂咧嘴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你要我說真話,那我怕的倒是有些多,小時候怕鬼怕黑,稍微長大一些,怕窮怕沒錢,後面當了獄卒,結果上班沒幾天天牢塌了,當時怕死,現在麼……其實也是怕的,只是很多時候腦袋一熱覺得生死也無所謂了,其餘的麼,還有,還有很多。」
風心靈打斷了葉無憂的話語。
「好了好了,本盟主知道了,你也不必如此實誠。」
葉無憂不以為意,只是疑惑道。
「這與心魔劫有何關係?難道這些曾經畏懼害怕的東西就是心魔?」
風心靈搖頭,回應道。
「這種心魔劫倒是也有,但最為兇險的,怎麼會是那種低級的玩意,我只是拿「害怕」舉個例子。」
「心魔劫中,唯有一種最為兇險,那就是你會不經意間看見另一個自己在身前。」
葉無憂眉頭微微皺起。
他似乎想起了某些事。
「然後呢?」他問道。
「那另一個你,你所畏懼的,他不會畏懼,你所在意的,他不會在意,你所有的缺陷,他卻不會有。」
「他了解你的一切,掌握你所會的一切,但卻比你更為強大,沒有你的弱點,這樣的心魔劫,最為簡單,也最為兇險。」
風心靈語氣悠然。
葉無憂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索。
隨即,風心靈似乎想到什麼,笑著補充道。
「對了,天機樓知道麼,那個樓主曾對心魔劫發表過長篇大論,其中大多是車軲轆的廢話,但有一點很有趣,落在很多人耳中甚至有幾分好笑,可本盟主卻是格外的記憶猶新。」
風心靈話音微頓,隨即思索了一下,再度沉聲開口。
「心魔劫種類眾多,但那位樓主卻偏偏將心魔劫分為三類。」
「過去,現在,未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