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見，再也不見。

  5月1日，周六，晚上九點。

  千代田區，九科總部的醫院。

  山本忠邦怔怔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昏迷前的影像一直在眼前徘徊。

  「山本，快走！」

  幽暗的林間，絡新婦如刀般尖利的爪子刺進胸口，鈴木前輩臨死前，發出了最後一句命令。

  「砰……」

  「砰……」

  井上前輩打光了所有子彈，抽出身上的軍刀，攔在他面前。

  「山本，沿著定位器留下的信號，用炸彈炸開通道，現在趕緊回去！」

  「不！」山本忠邦痛苦地搖頭。

  「我要和前輩一起戰鬥。」

  「快點走，你是通訊兵，記住你自己的職責！」

  「可是......」

  「別囉嗦了。」井上貴樹回頭拋了一個小盒子過來。

  「這是老子的結婚戒指，你幫我送給我未婚妻吧。」

  「還有哦。」

  「告訴新島隊長，今晚過後，老子就是她永遠都得不到的男人了！」

  「哈哈哈哈哈......」

  夜雨中，軍刀化作銀芒，劃破了空中飄落的雨滴。

  他沖了上去，就再也沒有回過頭。

  意識尚有些模糊，記憶有些斷片。

  山本忠邦從床上跳起，然後倒下。

  身上大小傷口牽著著神經，每當呼吸就會劇烈疼痛。

  我沒有力量，所以沒有戰鬥的理由。

  但是，那不對。

  我比誰都知道自己沒有力量。

  但不能因此就停下，即便是死，也不能停下。

  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山本忠邦側頭看過去，穿著OL裝的雪女倚在門邊看進來。

  「好點了嗎？」她問。

  「新島隊長......」山本忠邦用沙啞的嗓子說道：「前輩們，都死了。」

  儘管有所準備，但這個消息得到證實的這一刻，新島理紗仍不免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腦海里像是被引爆了一顆炸彈，張大的嘴、殘骸、尖叫、樹葉、砂石--都緊緊交織著一股腦砸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這種感覺太過於難受，也太過於熟悉了。

  新島理紗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來到病床前。

  「說說那晚的事吧。」

  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響起，平凡而又偉大的小人物在記憶中閃耀著永恆的光輝。

  新島里紗只是安靜地傾聽。

  頭頂白熾燈的燈光不再平和，更像是鮮活的玻璃碎片，不斷穿透皮膚，扎在心頭上。

  腦袋、斷臂、腸子、肝臟不斷從眼前飄過，一張紙臉在記憶深處浮現，然後消失，就像轉瞬即逝的泡沫一樣。

  那些，都再也見不到了。

  山本忠邦說完，看向她的眼睛，希望可以從冷得像雪女一樣的她身上看到哀傷的眼神。

  可除了因為熬夜而顯得浮腫的眼圈外，完全看不到她臉上有什麼異常。

  時鐘嘀嗒嘀嗒走著，緩慢而又響亮。

  最終，山本忠邦什麼都沒等到。

  新島理紗只是淡淡說了聲：「好好養傷，有什麼等傷好了再說。」

  說完，她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新島隊長。」山本忠邦咬了咬牙，倔強地問道：「你有喜歡過井上前輩嗎？」

  「沒有。」

  「他直到死了都還惦記著你......」

  「很感激他，我會記得的。」

  從病房裡出來，新島理紗站在裝飾著一長串小照明燈的長廊里緩了好久，才沿著長廊慢慢走出去。

  走下樓，四周空無一人，天空似混凝土一般暗啞。

  不知在什麼地方，傳來水低落的聲音。

  原來又下起了雨。

  新島理紗來到一座戒備森嚴的小樓前，眼前是那扇熟悉的、沉重的、不透明的大門。

  推門而進之前，她抬頭看了看壓抑的夜色。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

  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

  人的一生，未必都波瀾壯闊、盪氣迴腸，左右我們如何活著的往往是那些每天都在上演、都在謝幕的生命場景。

  在夜空中細碎如微塵般翻飛跳躍的，恰似我們的一生，只是，有的人拼盡全身力氣把微塵舞出了光芒。

  在低下頭來時，黑夜中，似有光亮起，凋零的花朵盛開的一瞬間，半透明的花瓣呈現出近乎於金的迷幻色彩。

  走進門，是一個空曠的大廳。

  房頂上吊著一盞燈，在綠色的玻璃燈罩外散發著柔和的綠光，

  刷著紅漆的實木書櫃，書架上方掛著一個擺鐘，房間正中有一個巨大的鋼桌，上面擺滿了雜物，裝訂過的手寫資料冊，散落的鋼筆，泛黃的列印紙等。

  一名留著濃密黑鬍子，粗狂帥氣的中年男子從鋼桌上抬頭看過來。

  「荒卷科長。」新島理紗輕輕點頭致意，來到他面前。

  荒卷大輔雙手撐著下巴，沉聲問道：「情況怎樣？」

  「山本忠邦已經醒來了。」

  「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情報？」

  「一隻靈力值波動9000-10000點的蜘蛛妖，可以肯定是絡新婦。」

  荒卷大輔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站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到一邊的資料櫃，彎著腰找了一會，才從中找出一沓資料。

  回到鋼桌，他把資料扔給新島理紗，然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按了按眼眶周圍。

  新島理紗拿起資料，翻了翻。

  上面記載著一場發生在十年前的戰鬥。

  由鴉天狗率隊的妖怪朝著淺草寺發起的一場襲擊。

  那場持續了三天四夜的戰鬥前後造成了1200人死亡，淺草寺附近的民居也在戰鬥中化為一片廢墟。

  一股無力感控制住了新島理紗。

  十年前那場戰鬥，她本人親眼看到過的，因為那時候，她的家就住在淺草寺附近。

  那地獄一般的慘景，絕對不會有人想再經歷第二遍。

  在歲月的縫隙中，原本的記憶已經變成了重重破碎畫面堆砌成的垃圾，即使是認真地去想上一整天，也很難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來。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許是一件好事。

  新島理紗這樣安慰著自己，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荒卷大輔。

  那些事，與如今的千馱谷隧道有什麼關係嗎？

  荒卷大輔轉過身，看向外面的窗台。

  背對著她的雙眼微眯，似乎有些不忍回頭面對她。

  「那場戰鬥最後，鴉天狗被神道圍攻導致深受重傷，逃到仙壽院後，被德川家族用八咫鏡封印在了墓園底下。」

  「而這十年來，我們所檢測到的千馱谷的靈力值波動，呈逐年下降的趨勢。」

  新島理紗驀然感到了一股冷意，「科長的意思是，鴉天狗在利用墓園的怨氣來恢復自身的實力，而絡新婦出現在千馱谷，是為了協助他破開封印的？」

  「只是一個猜測，如果不是當然更好，但就怕真的是這樣。」

  荒卷大輔沉思片刻，下達了作戰計劃。

  「新島隊長，麻煩你親自帶隊，前往仙壽院墓園，勘測封印目前的狀況。」

  「隧道內部，我會聯繫淺草神社，讓他們出面處理。」荒卷大輔失神地看著天花板，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話說著：「畢竟這整件事說穿了，還是他們夏希家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