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之常情

  仙壽院，墓園。

  雨漸漸停了，陰沉沉的烏雲逐漸散開，一輪彎月悄悄懸掛在天際。

  離散的霧氣的懸於在天穹之下，遠遠看過去，仿佛在微微的流動。

  佛光散盡了之後，墓園重回黑暗。

  夜風颯颯而過，黑暗中木葉輕響，血腥的氣息瀰漫開來。

  七竅流血的新島理紗跪在一片泥濘之中，一動一動，連呼吸的弧度都無法看出，如同死去一般的平靜。

  青坊主恢復醜陋的妖怪形象，輕輕敲打著木魚。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它依舊在念誦著佛經。

  在變成妖怪之前，它就已經是一名僧人。四處漂泊、四海為家，獨自踏上修行之旅。在旅途中常常對他人講習佛經，但理解他的人卻寥寥無幾。

  不過就算如此，它也從來都沒有放棄。而選擇了用另一種方式，貫徹自己的信念。

  唯眾生那時刻變化、日積月累的煩惱、怨恨與罪孽，化身惡業纏繞神子心間，日夜在它耳畔低語。

  眾生愚鈍，就由我來度化他們吧。

  青坊主這樣想著，伸出潔白如玉的掌心，佛光盛放。

  空中有藍光落下。

  天地，山澤，雷風，水火，晴明桔梗印，開！

  霎時間，空中風聲大作，法陣蜂鳴，黑暗的空間內一片流光溢彩。

  青坊主身形一凝，想要躲過去，卻已經沒有了閃避的時間。

  一瞬間，藍光將薄霧驅散，以青坊主為中心，熾烈的高溫將泥濘的墓園迅速烘乾，一道狀若實質，形成了懸浮狀的氣溶膠似的衝擊波向四處肆虐開來。

  一朵蘑菇雲自平地升起，爆炸之後，萬籟俱寂，就連夏蟲也為之沉默。

  穿著乳黃色套裝的土御門詩乃自天上而來，落在墓園之內。在她身後，幾名尚且存活的九科成員被她瞬間轉移到新島理紗身邊，用自己撐起的靈力罩護在之內。

  夜風吹來，吹盡了硝煙。

  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青坊主從濃煙中慢慢踏出，表情已經不再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猙獰之色。

  這名來自土御門神道的巫女，在空中降落的過程中，能一邊施展攻擊陣法，一邊營救受傷的人，委實強得可怕。

  幸好，九科那名女子已經死了，不然今晚可能就要失手了。

  青坊主心裡鬆了一口氣之餘，看向跪著的新島理紗，表情瞬間僵硬，碩大的瞳孔里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情緒。

  本應該死去的女子，在淡淡藍光的映襯下緩緩站起來，轉身，面對著它。

  「你知道嗎？」她說：「你已經背叛了你的信仰。」

  「而我，不會。」

  隨著她凜冽的聲音傳來，溫度驟降，空中有晶瑩的雪花飄落。

  新島理紗慢慢睜開眼，瞳色逐漸轉藍，原本淺色的短髮，忽然瘋狂生長到腰間，長成了一席閃耀的銀白色。

  青坊主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的信仰是什麼？」

  新島理紗半眯著眼，冷冷一笑。

  「絕對的正義！」

  「那就讓我看看你如何維持你的正義！」青坊主嘶吼著撲上前來，耀眼的佛光中，蓮花盛開。

  只是這一次，蓮花不再純白，而是沾惹上了一絲黑紅色的煞氣。

  新島理紗帶血的嘴唇，卻輕輕笑了起來。

  「我贏了。」她這樣說著。

  這一刻，新島理紗像極了藤原星空，又或者說，藤原星空像極了新島理紗。

  五方布陣，式神扶翼！

  雪花凝聚，空氣中像是刮過了一陣冰風，新島理紗身上，恍惚間出現一個淡淡的虛影，藍瞳銀髮，帶著淡淡的哀傷，冷眼旁觀世間萬物。

  現成真姿，式神縛靈！

  徒然間，虛影融入她的體內，使得她原本就蒼白的膚色愈發的透徹，隱約間，可以看見皮膚下細細的血管。

  而她纖細的身軀上，掛滿了銀霜，睫毛、嘴唇、發梢，無一不被冰霜所侵襲。

  又來了，真是令人頭疼呀......土御門詩乃一腳一個，把幾名九科隊員踢出即將成為冰獄的墓園，自己則是雙手抱胸，在後面安靜吃瓜。

  「雪女居然是你的式神？」青坊主飛在空中的身體一僵，硬生生停下，慢慢落到地上，極為複雜地看過來。

  「式神縛靈？你就不怕你的靈魂被雪女吞噬嗎？」

  「你知道嗎？」新島理紗淡淡地說著，聲音透著冰塊撞擊的質感，以及女性聲線的魅力。

  「很少有人不畏懼死亡的，但仍然有前赴後繼的人去迎接自己的死亡，從不會因為畏懼而停下自己的腳步。」

  「真是可笑的英雄主義！」青坊主嘲諷地笑著。

  「我要糾正一點。」新島理紗搖了搖頭，堅定地答道：「我們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什麼英雄主義，那只不過是一種人之常情。而戰勝災難唯一方式，就是這種人之常情。」

  後方的土御門詩乃聳了聳肩，心中嘆了一口氣。

  這個國家要是多幾份你所說的「人之常情」，福島事故也不至於發酵到現在這種已經無法挽救的局面了。

  天地間雪花飄落，很快就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寒冷的霧氣飄來，裡面仿佛凝著無數冰晶，露在外面的肌膚感到針刺般的疼痛。

  站在冰雪中的雪女，身影愈發地令人感到哀傷。

  「那我就先殺了你！」話音剛落，氣急敗壞的青坊主舉起佛張，帶著黑紅色妖佛之火，如雨點般密集地轟擊在新島理紗身上。

  在這個世界上，被一名人類女性駁得啞口無言，是它完全無法忍受的事情。

  仿佛有人在那一刻敲響了震盪空間的巨鼓，佛火燃燒成片，視野內的一切，無論是房子、樹木、又或者是石制的墓碑，都在炙熱的高溫下開始燃燒。

  新島理紗身影一動，隨後，兩道身影在墓園上空飛旋碰撞，隨著砰的一聲，新島理紗的身影呼嘯飛出十多米的距離，狠狠撞在一棵大樹上，整棵樹都已經開始傾倒。

  她所經過的地方，火焰刷的從兩旁分開，一切紅色都為之熄滅，仿佛在火海中劃出了一道真空

  而青坊主的身影則向後飛去，撞進仙壽院的建築之內，隨後，那些木質的老舊建築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片刻，手臂和嘴角都在流出鮮血的新島理紗推開大樹，從冰雪中走出來，不遠處，受傷更重的青坊主也從也在火海中出現，準備繼續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