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她不是白眼狼
G城的天氣下起雨來都是聲勢浩大的,洋洋灑灑一眼望過去,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昏沉的雨天之中。
這樣的大雨,路面上都沒有幾個人。
小區里更是安靜得只能聽見雨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嘩啦啦的。
似乎只是一瞬間,又仿佛很久了。
兩個人糾纏著滾到小區的路上時,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被簡尤一腳踹到一邊。
滑溜溜地在地面水旋轉了幾個圈,雨水被刀尖摔出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弧。
兩個人都濕漉漉的纏作一團,簡則猩紅著眼掐住她的脖子,雨水打在他的頭頂,再順著頭髮滑下來。
砸在被他壓在身下的簡尤臉上。
「如果沒有你,我家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你他媽難道意識不到你是多餘的嗎!」
他怒吼、咆哮、竭斯底里只是為了表達心裡的憤怒和慌張。
簡尤被他掐得呼吸不了,雨水砸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是心底里因為長大和成熟藏匿起來的狠勁一下子被激發了。
她混沌之中一拳砸中他的命根子,他頓時哀嚎著捂著那裡,側著身子倒下去。
臉都青了。
只有他這種沒怎麼跟人打過架的人,才會這麼大意被人攻擊到致命的弱點。
也是他運氣不好,遇到的是簡尤這種從小打架打到大的孩子,深知哪裡才是他的弱點,也完全下得了手。
簡尤惡狠狠地又踹了他一腳,然後奔過去把地上那把水果刀撿起來反客為主地把他按住。
刀劍頓時懟到他脖子旁邊:「瘋狗!不是要打嗎?
來啊!」
她的聲音又低又沉,像是獅子要有什麼大的動作之前,暗示著警告和危險的嗓音。
簡則脖子上冷冰冰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下面再痛也硬生生忍著憋著,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跟簡尤打過幾次架,但是以往簡尤還沒動真格之前都會被父母拉開,勸下來。
然而這次這次不論是他還是簡尤,都是動真格的意思。
都動刀子了,還不是真格?
簡尤繃著臉,雨水在她臉上砸開了花又順著她臉部的肌肉走勢滑落,整個人沐浴在水中,像塊硬邦邦的石雕。
「來啊!」
她按著他肩膀的力度又打了一分。
簡則不敢動,他睜不開眼睛,就像被貓媽媽叼住了後脖子的小貓,渾身僵直。
這時候有人打著傘進了小區,一眼看見在地上糾纏的兩個人,尖叫著啊了一聲。
似乎是驚醒了在憤怒之中的簡尤,她凝住的目光微微鬆散開來。
好久之後,他察覺到脖子上的冰冷有了點鬆動,他才像憋了好久氣的人突然可以放開來呼吸空氣一樣。
胸膛劇烈起伏,他喘了好一會,才要在面子上找回點氣勢,來掩蓋他被簡尤壓制的窩囊:
「你、你害死我媽了!」
簡尤狠狠一怔,似乎他這句話有些難以理解,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去斟酌和品味。
「妹子別衝動啊!」
那個路人拉開簡尤,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奪走簡尤手裡的刀。
生怕簡尤想不開。
簡尤掙扎開路人的扶持,目光靜靜地盯著簡則:「你說什麼?」
「因為你的事,我媽進了醫院,現在下達病危通知書了!」
沒有簡尤壓制的簡則一下子又威風起來,他竄起身撲到簡尤面前,一把拽住簡尤的衣領。
恨不得把簡尤拎起來。
他也就長得比簡尤高了十來厘米,整個人又是少年氣得那種瘦瘦弱弱的,根本拎不起一米六幾的簡尤。
「滾!」
簡尤一掙扎,一抬膝蓋,他頓時下意識地鬆開手,生怕簡尤再次攻擊他的命根子。
她從路人手裡搶回水果刀,朝向他威脅似的說:「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媽在醫院你跑過來跟我打架?」
「你要把情緒發泄在我身上,隨便,但麻煩你不要攔著我去醫院看媽,醫院在哪?」
她幾乎連喊帶吼,凶得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一樣。
他盯著簡尤好一會,才不情不願地報了醫院的名字出來。
他剛剛說完,簡尤一扭頭就扎進了雨幕之中,路過一個垃圾桶一甩手,水果刀就被丟了進去。
簡則站在原地盯著,有些不服氣,但最後還是一低頭跟著走了。
周文若的死亡通知書下了幾次都被搶救回來,最後一次搶救回來的時候,醫生已經不抱希望了。
直接說清楚,怕是熬不過當晚。
簡家三個人都站在走廊的位置等了十幾個小時,最後得到這個消息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個重磅炸彈。
把他們三個炸得一愣一愣,耳鳴目眩。
簡定安佝僂著背,一瞬間老了十年,他小獸似的哽咽出聲,最後礙於兒子女兒就在跟前,只好捂著嘴巴肩膀發抖。
只是眼淚是止不住的。
中年男人的眼淚更是如此,從小被教導男人流血不流淚,壓抑了多少年,現在就有多劇烈。
像開閘的洪水,奔涌而出。
卻是無聲的,只是肩膀的顫抖出賣了他的情緒。
從下飛機之後就處於茫然狀態的簡尤更覺得這件事荒謬到了極點。
一個好好的人,突然就被蓋棺定論,活不過當晚。
太突然,突然得讓她反應不過來,只仿佛在做夢。
一家人沉默了將近半個小時,簡定安才起身抹了一把臉去病房看周文若。
兩姐弟連忙跟著進去。
周文若醒了,氣色還挺好。
看見他們的瞬間,目光迫切地轉動,直到視線尋到簡尤才放鬆下來,最後嘴角上綻開一個無奈的笑。
「我對不起你。」
簡定安撲到周文若床邊,握緊了她的手,舉到嘴邊。
眼淚又往下滑。
周文若定定地看著他,氣若遊絲地笑了笑,啞著聲音說:「不怪你,你媽本來就不喜歡我,我是知道的。」
「葬禮上,我不想看見她。」
簡定安聽到妻子的話,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他作為人子,作為人夫,作為人父都太失敗。
周文若看見簡定安點頭,安心了。
簡老太太從一開始就覺得周文若配不上他們簡家。
當初嫁給簡家,她沒有要禮金沒有要房要車,只是一個人拎著包就嫁了。
簡老太太和簡老爺子是她的高中老師。
也是簡定安的高中老師,更是何家夫婦的高中老師。
他們四個是從高中就玩得很好的朋友,只是她學習不好,家庭條件不好。
高中的時候跟簡定安戀愛,然後簡定安高考發揮失常,被老太太認為一切都是周文若的錯。
一切的恨和討厭,都是有原因。
周文若早就習慣了,也看淡了,從生了簡尤之後被老太太嫌棄至極的時候,就明白了。
可憐的是,當時她竟然為了老太太的嫌惡,而把情緒帶到一無所知的簡尤身上。
她想到這,淚也滑下來,她朝簡尤伸手:「小尤,過來。」
簡尤木然地走過去,像沒了靈魂似的。
兩母女雙手交握的一瞬間,簡尤感覺到周文若生命最後一刻的頑強,那麼用力,用力得像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周文若哭得聲嘶力竭,她蒼白的嘴唇顫抖,呼吸都困難起來:
「孩子,媽媽沒有對不起你。」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簡尤眼淚的大閘,讓她一下子淚崩,她抿著嘴想忍住眼淚,但是根本沒有效果。
「孩子,要是以後聽到什麼,你不要怪何家,這件事只是不幸,媽媽也從來沒有怪過他們,我希望你能幸福。」
「和阿臨好好的,媽媽不反對你們了。」
「媽媽從來沒有不愛你。」
這一瞬間她呼吸像是被堵住了,被死死壓著的情緒忽熱崩潰:「媽——」
似乎是知道簡尤心裡有很多疑問,但周文若已經沒力氣了,最後只能給簡尤一句:
「你的存在,曾經讓我壓力很大……」
簡尤臉埋在周文若身上,鼻尖都是母親的味道,她感覺心臟被一隻手狠狠地揣住,讓她渾身發冷。
她抬起頭來,心裡有個很迫切的疑問,這個疑問纏繞了她那麼多年:
「媽,我想知道,您一直以來對我那麼冷漠,是我做得不好嗎?」
周文若虛弱地搖搖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被簡尤用手指堵住了。
只需要周文若搖一搖頭,簡尤的心結就解開了,從小到大,她需要的只是周文若的一句話而已。
從來都是這樣,她沒有更多的要求。
「媽,不用說了,我都懂。」
不管是什麼苦衷,她都原諒並且不會再介意了。
周文若便放心了,她目光已經有些渾濁,她慢吞吞地、像個垂死之人一樣移動著眼睛。
「簡則……」
她用氣說話,幾乎發不出聲音了。
簡則早就哭成了淚人,他過去拽開簡尤,撲到母親的窗前,泣不成聲。
然而周文若臉色卻陡然嚴厲起來,一瞬間變得嚴肅,她很慎重地、警告地說:
「我太縱容、太縱容你……你給我記著!」
她一字一句都說得很用力,簡則聽到她這樣說話,都呆了,愣愣的忘了流眼淚。
他儼然沒想過,母親臨終之前給他的遺言,居然會是訓斥的話。
「你姐就是你姐,她不是白眼狼!如果你還這樣想,葬禮上你也不用來了!」
周文若這句話說得很重,簡則都懵了,如當頭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