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肖家村

  風起雪舞，寒凍逼人的雪地上，一群骨瘦如柴的男人圍坐在火灶前，他們每人雙手捧碗，不顧身子微抖，低著頭大口吸溜起碗裡的熱粥。

  柳四拿著鍋勺的手定定看著這一群人，憨實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和心疼之色。

  這是他熬的第四鍋米粥，此時鍋中米粥已然見底，只留下一層糊白色的粥水，咕嚕冒著密密麻麻的水泡。

  「柳四，刷鍋吧。」柳蕭面無表情的掃了一眼喝粥的人，冷聲吩咐柳四。

  柳四點頭，轉過身子快速收拾起鍋灶。

  柳青草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全無所知，此刻她正忙著將瓷碗中的藥湯，進行二次加工處理。

  幻夢量實在太少，用一點則少一點，想更好的利用它，就只能往裡加入別的藥材，以此來提高使用率。

  幻夢與失憶散和致幻散很像，但卻又不同，可以說，幻夢比之其他兩種更加的安全可靠。

  其作用與催眠類似，卻又有著細微的區別。

  總之，幻夢適合給自己人使用。

  柳青草用瓷勺舀出五滴幻夢放入一旁的碗裡，隨後將準備好的藥材粉末，一一放進碗中。

  這一瓷瓶幻夢，她打算調製出二十種新藥散，每一種最多能製作出六份。

  這一夜，除了柳蕭來了一趟，其他時間柳青草都在忙著製作各種藥散。

  早上，黑夜退卻，白色初光微露，一道洪亮有力的聲音在冰冷的雪日裡響起。

  不一會兒，雪屋中一個個身形不一的人從里鑽出，隨後快速沖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柳青草聞聲從空間裡出來，在馬車裡稍坐一會兒後，起身下了馬車往灶台方向走去。

  腳踩進雪裡，柳青草頓了頓，眼尾一挑，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地上的雪比昨日堆積的稍薄了些，這是個好兆頭。

  只是她這口氣還沒吐完，就看見不遠處隱隱約約晃動著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柳五。」

  柳青草朝著最近的柳五悄聲開口，柳五頓時迴轉身子飛來。

  柳五站定，柳青草沒說話，朝著她使了個眼色。

  柳五一怔，隨即快速朝著柳青草的目光看去，時間正好，剛巧發現不遠處那幾個弓彎著腰行進的身影。

  見此，她嬰兒肥的臉瞬間認真起來，帶著些許的怒氣，腳尖輕點，瞬時消失在柳青草面前。

  柳青草看著遠去的背影，攏了攏外裳往前繼續走。

  這幾個人，只柳五一人就能很輕易拿下，她並不擔心她會出現危險。

  空間和馬車外的溫差極大，這讓柳青草很不適應，每每出來一次，她都要凍得牙齒打顫。

  還好出來前喝了半碗靈泉水，雖然那一剎冷得她一哆嗦，可卻為她抵消了不少濕風冷氣。

  就是剛開始那感覺不怎麼美好，讓她幾欲不願出來。

  灶台前，柳四不停的揮動鍋勺，在這極冷的溫度里，他一身只穿了一層薄薄的衣衫，臉上的汗水一顆一顆的滴進腳下的雪地中，霎時凝結成冰。

  好在柳四一身內力傍身，不然這活兒換了人還不一定幹得好。

  柳青草走到灶台前，端起柳四給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早食，悄然往雪橇板走去。

  一碗稠米雞蛋粥粥配著一小碟子鹹菜，平平淡淡的一頓吃食，在如今這樣的環境裡，倒是不少人做夢都夢不到這樣一頓飯菜。

  吃完早飯，柳青草獨自一人來到雪橇板前，看著又少了小半袋糧食的麻袋，心裡暗暗思索起對策。

  他們一行七人，一日最多消耗十斤左右米麵，一月消耗小半雪橇板糧食，按照這樣的消耗，這一趟她完全不需要擔心糧食這個問題。

  現在，突然加入三十七人，日日與他們喝粥果腹，糧食也將急速消耗不少，這讓她有些擔憂起來。

  盯著雪橇板沉吟片刻後，柳青草很是安靜地轉身離開。

  近五十輛雪橇板，每輛都偷偷加個半袋子米麵，養這群人大半月，她還是有辦法搞定，若是時間過長，那還真會讓她犯難。

  飯後，袁八尺領頭帶著柳青草一行人向山坳而去。

  兩個時辰後，柳蕭叫停袁八尺，獨自一人消失在隊伍里。

  袁八尺看著消失在眼前的人，愣了愣神，張開的嘴想說些什麼，最後被風倒灌一喉，無奈的閉口不言。

  這群人人數雖不多，但凡敢在這冰天雪地里行走的人，沒點本事在身怎麼也走不到這裡。

  前方不遠處便是狼窩了，今日裡面的人若是被困，他定要將這段時日來所受的罪，拳腳相加與他人身，雖不至於像那群賊人般剝皮吃.肉，但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袁八尺低垂著頭，紅腫的雙手微蜷，血紅雙眼裡的恨意和一身的緊張被風雪模糊。

  柳青草抬眼掃過眼前的人，平靜的雙眸輕掩思索之色。

  柳六狐疑的在袁八尺身上看了又看，不明白這乾瘦男人身子為何突然抖動劇烈，但姑娘未發話，她也無意上前查問。

  一刻鐘後，柳蕭頂著一頭雪色回來，肩上扛著一個男人，那男人被繩子捆綁動彈不得，嘴裡塞著破布，令他發出唔唔的模糊聲音。

  臨到馬車前，柳蕭將人扔在雪地上，冰冷的目光掠向神色難掩激動的袁八尺，沉聲一句，「這人你可認識？」

  袁八尺連連點頭，此時早已忘記了對地上之人的害怕，他往前走，腳步因激動而略有些不穩，卻固執的不讓自己滑倒摔在地上。

  柳蕭沉默的看著袁八尺走向地上之人，沒有阻攔。

  柳青草在袁八尺身後，雖看不清此人現在是何模樣，但憑著他細微的動作，也大概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地上的人臉色慘白，抖動的身子緊緊蜷縮，試圖以此緩解濕冷冰面帶給他四肢百骸的刺痛之感。

  袁八尺哪裡會讓這人如願，他面不改色的抬起右腳，使出七成力氣朝著地上的人踢了過去。

  只聽得一聲慘哼聲，地上的人便頓時弓起身子，疼痛讓他忘記了此刻處境，他仰起頭，額頭早已布滿細密汗珠，被堵住的嘴無法開口，但一雙眼睛卻是通紅一片，顯然他對下腳之人充滿了恨與怒。

  袁八尺目光冷漠不懼，低頭與地上之人對視。

  地上的人當然是認出了面前這人是誰，可現在他不再畏縮，對那群惡徒也是絲毫沒有了出發前的畏懼，有的只是濃濃的恨意與滔天的殺機。

  若不是這人對主家還有用，他一腳就將人殺之泄憤，根本不會留一絲生還的機會。

  他對上那雙赤紅雙眼，口中輕哼一聲，寒聲吐出兩字，「報應。」

  話落，袁八尺往後退開，神色平靜的站在柳青草身後，仿佛這個人接下來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柳青草微微彎起唇角，往前邁出兩步，在離著地上之人三步距離站定。

  她對地上的人沒有太多的同情，天災必有人禍，這一點她很清楚，但這不是違背良心的藉口。

  因此，這一路走來，她時不時的會在夜裡，偷偷喬裝離開隊伍，往著有人的地方而去。

  空間裡有不少她暗收回來的銀錢，散些出去行善，也算是給自己積德。

  只是受災百姓實在太多，她雙拳難敵四手，救下的人也只不過是寥寥。

  在救人的過程中，她也多多少少打聽到一些零散消息，消息不全面，很難窺測其中隱秘。

  那個小男孩說出的消息，除了方向沒錯之外，別的都沒大用。

  不過，眼下有了袁八尺一群人，他們離著真相又近了一步。

  地上之人低下頭，眼裡一瞬間闖入一雙粉白色鞋面，他心裡頓時露出一抹喜色。

  粉白色的小鞋，來人是個小姑娘！

  他心中一喜，心道，小姑娘好啊，騙騙就過去了。

  柳青草低頭凝視，沒有錯過此人臉上一閃而過的輕蔑，她停頓了少許，才緩緩出聲，聲音不冷不淡。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劉二，雪災前住在後方的劉家村。」地上之人略微猶豫後，立即報出自己姓名，順帶說了自己的村落。

  柳青草輕輕點頭，隨後抬眼瞧向前方皚皚之地，「前面是什麼地方？」

  「是，是肖家村。」地上之人頓了頓，眼裡閃過一抹異色。

  前方，是劉家村，只是再無劉姓族人，那些人去了哪裡，只有肖家村村民心知肚明。

  當然，他心裡也是清楚的。

  可這事不能說，也說不得，雪災過後他還要過日子，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只能爛在肚子裡。

  柳青草聞言，螓首輕點，長袖攏住的手心裡，突地出現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黑色布包。

  「你是劉家村村民，為何會出現在肖家村？」柳青草將布包打開，一塊金黃色饃片被她放入口中，細嚼入喉後，這才漫不經心的開口再問。

  劉二下縮了縮脖頸，也不知是雪進了後頸，還是風灌入了後背，令他感到異常的不適。

  最終他錯過柳青草的眼睛，強迫自己呼出一口白霧，露出一臉的坦然，不疾不徐的回答，「雪災前家裡沒了糧，想著去岳父母家借上半斗緩上幾日，哪知這雪會下得這般大，帶回去的糧食沒吃幾日便用盡，岳父母是疼女兒的，知道我們日子不好過，便將我們都拉拔到劉家村。」

  末了，劉二還怕自己說得不夠仔細令人不信服，又補充道，「岳父母家日子也還算過得去，平日裡不幹活，吃食量不大，倒也能接濟下我們一家，只是時間長了，難免會招舅嫂不喜，因此今日我才瞅著出來看看，瞧瞧能不能弄著啥野物回去，也好讓舅嫂心裡舒坦幾分。」

  劉二一頓，有些害怕又有些埋怨的掃了一眼柳蕭，聲音弱弱嘀咕起來，「誰知道會這麼倒霉，大早上的遇到這麼一出。」

  柳蕭耳力極好，聽到劉二的話，立馬沉下臉來，卻也沒什麼動作，只等柳青草發話。

  其餘幾人，心中雖也不喜這人話中意思，但還是不滿的瞪了一眼劉二。

  劉二哪裡會知道自己的嘀咕被人聽了去，霎時緊張又後悔起來，哆哆嗦嗦的不敢再說什麼。

  柳青草將劉二的舉動都看在眼裡，嘴角暗自嘲弄一挑。

  劉二別的不說，就這演技，在哪裡都能讓他混個肚兒半飽。

  莫不是有袁八尺事先就交代了不少東西，她還真就被他這番說辭忽悠進去幾分。

  見著人鬼話連篇，不打算說實話，柳青草也不再等著他如實交代，她哼了哼聲，將手裡的饃遞到柳五手裡，才慢悠悠的朝著劉二走過去。

  劉二見著柳青草朝著自己走來，神情略顯慌張，他眼神閃動幾下，隨後鎮定下來任由柳青草在他身上打量。

  他就不信他這套說辭會露出破綻，要不是因為這張嘴，他如何能在那群人手裡活到現在！

  雖然袁八尺的存在會影響他話里的可信度，但是他依舊信心滿滿。

  柳青草才不管劉二如何想，她的目標是他腰側的棉襖遮擋住的一個鼓包。

  這會兒趁著劉二不防，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劉二腰側，柳蕭瞧見柳青草的手勢，立馬會意朝著劉二腰側一抓。

  劉二在柳青草舉起手時，腦袋還有點懵，等反應過來，腰側的東西已經被人抓在了手裡。

  他心中頓時暗叫一聲不好，腦子卻快速的轉起來，可越是著急，腦子越是混亂沒有主意。

  柳青草柳蕭得手，往後退了兩步，柳蕭將手裡的袋子打開，見裡面沒有毒蠍暗器，這才恭敬的遞到柳青草面前。

  柳青草接過手來，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裡，只瞧一眼，柳青草就抬起眸子深深地看向劉二。

  劉二心底發虛，但還是強裝鎮定，張嘴就想辯駁，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面前的小女娃一句話給打斷。

  「再撒謊，我不介意讓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柳青草的聲音很平淡，落在劉二耳朵里，卻是如雷擊一般，震得他驚懼無比。

  若是一個大人與他說這番話，他還會有所僥倖，可他對面這個小女娃，十二三的年紀，面不改色的將這話說出來，他不由得心生懼意。

  劉二不想受罪，心裡很快有了決斷，但還是留了個心眼。

  「姑娘饒命，我說，我什麼都說。」劉二砰砰磕頭，磕得冰地上延開一片血紅。

  柳青草淡淡掃了一眼，沒開口說話，劉二心裡到底心虛，不等柳青草出聲，便倒豆子般將事情說了出來，當然，中間省去了一些事情。

  「姑娘，該說的我都說了，家中還有妻兒老小，還請姑娘留我一命。」劉二低頭又磕起來，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用力極大。

  柳青草將劉二說的話在腦海里仔細的分析起來，絲毫沒有要管劉二的意思，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劉二，肖家村村民做這事多久了？」

  劉二磕頭的動作一頓，隨即反應過來，想了想回答，「下雪後半月村里就開始了，剛開始還會給來往的人留條活路，時間長了，經過村子的人越發的少，貨也不多，村里人就，」

  「村里人活不下去，後面遇到的人也就都沒放過。」

  劉二說到這裡，小心翼翼的抬眼瞄了一眼柳青草，見她面上沒有別的表情，心裡越發的恐慌起來。

  柳青草沒有多餘的反應，但柳蕭幾人卻是聽得眉頭緊鎖。

  什麼叫沒放過，這一點，他們心裡再清楚不過，只是他們沒想到，一群尋常百姓做起這兇惡之事來，絲毫不遜那些山中土匪。

  「行了，前面帶路吧。」柳青草不動聲色的睨了劉二一眼，淡淡的聲音在眾人耳旁響起。

  柳蕭沒有一點耽誤，徑直走到劉二面前，將人提溜在手上，安靜的走在前面帶路。

  回到車廂里，柳青草一點不停留的進了空間，著手準備起需要的東西來。

  劉二所說之事大半與袁八尺所說吻合，其中不同，她猜測應該是袁八尺所進村時日有關，只是，那些多出的消息，她沒辦法確定其中真假。

  一行人望著肖家村行進，地上的雪早已被肖家村進出的人踩踏嚴實，雪橇板在其上的速度倒是比平時快上幾分。

  時間大約過去一刻鐘，前方雪霧裡出現了點點人影，遠遠的看不清楚這些人的行進方向。

  「停下。」柳青草看著距離差不多，叫停了眾人。

  「姑娘，要不要我混進去再探探？」柳蕭走到馬車前，低聲詢問。

  柳青草掀起車簾，瞧了瞧肖家村方向，輕輕搖頭，「不必，就在此處挖上十幾二十個雪坑就成。」

  「是，姑娘。」柳蕭行禮轉身，招呼上其他人，開始在周圍一鏟子一鏟子的挖起冰雪。

  沙沙簌簌的聲音頓時在四周響起，還好隔得有段距離，肖家村的人並不能聽見，至於他們的身影，柳青草早有做準備。

  出發前，她就吩咐柳蕭將白色的斗篷分發下去，這會兒在這雪天裡，不湊近了看，根本就發現不了他們這一行人的蹤跡。

  柳青草靜靜的看著四十幾個人在雪裡挖著坑，腦海里卻是在反覆的思考劉二說的每一句話。

  她記得，劉二說肖家村裡有三百多號人，糧食所剩不到二十石，至於家畜家禽村里下雪不久後就被全部殺掉吃肉。

  至於之後的肉源……

  柳青草皺了皺眉，視線從遠處收回，落在蜷縮著的劉二身上。

  劉二一身上下過得算不得太嚴實，一眼就能瞧出他不像是骨瘦面黃那一類人。

  穿得不錯，身形良好，三百多人的村子，在這缺糧的災天裡，能有這樣的身體，油水斷然不會少。

  看來，劉二要麼沒說實話，要麼就是隱瞞了一些關鍵消息。

  柳青草收回目光，放下車簾不再管外面的事。

  劉二感覺到身上的目光移開，頓時一身輕鬆不少，只是抬起頭看向空中拋撒起來的冰雪碎，眼裡滿是不解和迷茫。

  這些人，大冷天的不留著力氣對付村里人，反倒是拿著鏟子挖雪做什麼？

  難不成雪下有什麼東西不成？

  劉二縮在馬車旁，嘴裡被布塞著，身上被繩子捆綁，他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彈也困難，就這樣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黑點。

  他很清楚，那些黑點代表著什麼，可現在的他別無他法，自救不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