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黃銅色蛇

  「智慧」區域最上層是一間圓形的控制室。

  從天花板、牆壁到地面全部被由透明材料製成，後方覆蓋LED屏幕，循環播放著雪白教堂的影像，優美的聖歌流轉，仿佛令人真真切切地置身於傳說中的天堂。

  無數電腦屏幕、信號和按鈕隱蔽著不同尋常的冷色調電子光澤，鑲嵌於這些閃爍的祥雲、大理石雕像和拱門中，令人眼花繚亂。

  林安終於見到了約書亞本尊。

  他長得非常高，足有一米九的樣子，身材像是舞蹈家一樣修長得體，隨性地站在控制室左側的一張辦公桌旁，一隻手搭著桌面。

  一時間林安心頭掠過之前的猜測，系統毫無反應，他又想到數個符合約書亞的神秘名稱，卻仍舊未能看見確切的面板。

  「不是吧統子哥，這都識別不出來？非要我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和他行個貼面禮才算『親眼見證』嗎？」

  「不至於，林安。因為該神秘的評級高於【神秘百科大全】，故不予以顯示。」系統解釋道，「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最好是親眼見面，否則我沒法捕捉它的氣場。」

  高於系統？

  約書亞是源頭A級嗎？

  接觸「柯默思」世界將近三個月，林安第一次遇上比他評級更高的人。

  難以想像兩年後的約書亞該有多恐怖……

  希望我的實驗能夠成功。他想。

  假如現實世界遭遇2038年的約書亞本尊，這種級別的神秘者別說棘手，對於林安而言根本是無敵的存在。

  恐怕連鹿子哥和鼠子姐加起來都打不過他，這兩種偏向輔助的介質哪裡是「審判長」的對手。

  約書亞也在打量這名年輕人。

  這名已覺醒的神秘者本該交由總會長，畢竟他與新成立的督察組顯得格格不入，純粹是被強行塞來的人手之一。

  考慮到未來擴充到全國的發展，約書亞才勉強同意耶利歌的安排。

  讀著林安的檔案，約書亞忽然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

  此人是安娜堡大學大一新生，龍國京城人，兩個月前剛來到鷹國，根據報告，他一直對神秘學抱有濃厚的興趣，慕名而來到了聖安尼洛夫總部。

  他是怎麼來的？

  飛機、火車？交通工具是什麼？

  聖安尼洛夫基金會的情報網這麼粗糙的嗎？

  最初約書亞以為林安是個自然覺醒的「野生」神秘者，沒有放在心上，誰料親眼一看，他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著不同尋常的氛圍。

  一名身世來歷與「柯默思」毫無干係的人，憑什麼讓他在意？

  不對勁。

  各種事情都不太對勁。

  啊，原來如此……

  約書亞微微眯起眼睛，坐回辦公桌的椅子，一邊開口，一邊用手指操作閃爍的隱藏鍵盤。

  「你不是這個時間點的人吧。」他直截了當地說。

  不愧是源頭級，又有著世家的背景，林安轉動眼珠，也不隱藏，大方承認。

  「怎麼看出來的？」

  「『真理之神』可以回溯時間，為了沉浸式了解歷史，他們會根據發生的事情，為自己的化身捏造一段合乎邏輯的『劇情』，接近事件的核心人物。」

  隨著約書亞的操作，電梯門驟然關閉。

  兩人被關在了密閉空間，約書亞可不想放任一個真理之神在基金會亂跑。

  四名高大的機器人被激活，它們消除了和祥雲混為一體的保護色，朝林安逼近；天花板異響微動，幾十個紅點對準林安。

  「他們如同魅影般漂浮在時間長河上方，不考慮現實邏輯。像是閱讀一本歷史書——因為它們早已發生了。怪不得總會長非要把你安插給我，畢竟他還只是普通人呢。」

  被約書亞一提醒，林安回憶起駝鹿的解釋。

  聖山事件中，除了小犬牙，訊狼部落的人也沒有懷疑地接受了林安是神靈代言人的身份。

  之所以潛入督察組的過程這麼順利，估計是因為駝鹿的神秘術，讓林安像懸浮於時空之外的看客，事件正在按照他想推進的劇情發展，唯有同為源頭級的約書亞察覺到了異樣。

  「我卻覺得『真理之神』不是萬能的介質，他們只能看到最表面的發展，無法深入。」約書亞傲慢地咧嘴笑道，「回溯時間之際，伱的狀態被一併回溯了，不是嗎？」

  林安也笑了。

  「對啊，我的手機都一鍵返廠了。」

  「所有人處於同一時間，輻射值是相同的，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打得過其他介質，觀摩他們的秘密？真理之神的戰鬥手段本就少得可憐，只要被同評級者察覺，等待你的唯有死亡！」

  說得在理。

  生活核心圈憑空多出了一個陌生人，只要沒受到「真理之神」影響，正常都能有所察覺，駝鹿又沒法回溯到太久遠的過去，它的極限是2036年11月5號。

  林安的不慌不忙讓約書亞嗤之以鼻。

  『真理之神』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時間碎片的走向，但無論如何，將這塊碎片貼回時間之樹時，他們的行為將消失不見，時間回到已發生的正軌。

  時間碎片的死亡從不作數，無論是他，或者「真理之神」本身。

  「目前的『柯默思』投影微不可查，幾乎任何神秘者都能被機器殺死！不管你想知道什麼，這段時空之旅到此為止了，該死的真理之神！」

  約書亞指尖略一顫動，機器人以極快的技巧朝著林安撲來，同時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甚至沒有多餘的硝煙，像鋒利的雷射般划過空氣，恨不得將林安射成篩子。

  然而，倒映在他眼中的一幕卻令人震驚。

  只見所有子彈剎那間偏離軌道，「咣當」射在地板上。

  以林安為中心的重量規則被徹底改變，重力規則被徹底改變，猶如千鈞壓頂般摁住子彈。

  【金色黎明】——額外之重！

  同一時間，最先碰到林安的機器人忽地浮空而起，引力失去效果，沉重的機器輕盈又懸浮。

  而林安抓住機器人的肩膀，趁機脫離地面，躲閃過機器人緊隨其後的牽制。

  【金色黎明】——擺脫引力！

  約書亞的不可置信已轉變為茫然無措，臉色蒼白，腦海中閃過不可思議的念頭。

  這怎麼可能！

  明明是2036年，明明不可能出現輻射值太高的神秘者！

  ——他看起來甚至沒有一絲污染程度！

  為什麼這麼強？

  真理之神不是只能回溯時間，無法保留原有的力量嗎！

  這個人的輻射值本不該超過一定閾值！

  是的，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柯默思」的規則！

  以及他的神秘術……

  不是真理之神，而是兼容性最強的求知者！

  約書亞剛想伸手操作鍵盤，卻發現他的身軀像是被完全禁錮在了這張椅子上，行動的意圖被徹底否認。

  不容反駁的繩索落在約書亞身上，窸窸窣窣地搖動、生長，包裹住手肘，又繼續向他的背後、前胸延伸，直到將他層層纏繞在原地，無法動彈分毫。

  【復讀者-納哲欽】——西奈山的戒律！

  「你用我的神秘術對付我！」

  約書亞掙扎無果，雙眼透漏著瘋狂的怒火，不甘地大吼出聲。

  「該死，我大概知道你是誰了！災難的源泉，巴別塔毀滅的元兇！——你是大洪水的罪魁禍首！」

  「瞎扯八道，以為自己是『預言家』麼！上個胡扯的老婆子好歹還誇我是榮耀的化身，所有國家和各種語言的人民都崇拜我，怎麼到你這又變災禍源泉了，編故事章口就來啊！」

  約書亞的話語不能動搖林安，但為防止系統受到影響，他毫不猶豫地大喊出聲，隨即食指直指前方。

  「系統，使用《魔法大全I：死靈、生育和黑暗的大地-西臺的崇拜儀式》——【冥界神祭】！」

  年輕人面無表情，漆黑雙眸像是淡漠和幽深的潭水。

  這就是約書亞最後看見的場景。

  靈魂的式樣愈發清晰地出現，林安注視著屬於約書亞的那一刻，指尖散溢著來自泥土的氣息，化作一隻巨大的陶罐，從天而降。

  約書亞被其當頭罩住，耳畔只餘下嗡隆作響的轟鳴。

  釘七顆鐵釘、七顆銅釘、七顆銅和錫釘，

  信徒啊，請讚美太陽女神，

  螞蟻向大地和河流獻祭，為她挖了坑，

  並獻上了小豬的血。

  太陽閃耀著，接納靈魂回歸於永恆的虛無之界，那裡是死亡統治的世界，也是西臺崇拜又熟識的冥界。

  穿過天空，億萬個靈魂回歸於宿命的塵土。

  約書亞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棵沒有樹冠的樹，魂魄被完全砍碎，不停下墜。

  一切的流逝迅速向前，眨眼間來到了生命的盡頭，日子就像百合，沒有計數，而死亡是紫色的陰險毒蛇，一口咬住他年富力強的靈魂，撕扯直到破碎。

  用盡最後的力氣，約書亞目眥欲裂，幾近癲狂地從喉嚨擠出破音的嘶吼。

  「愚蠢……且邪惡的傢伙！」

  督察組組長保持著高傲的姿態，吞咽下所有痛苦的哀嚎，死死瞪著林安，直到七竅流出觸怒驚心的血液。

  戒律隨著死神的步伐漸漸消散，咽氣的屍體轟然向前倒去。

  「嗶嗶嗶！」

  一排鍵盤發出錯誤提示因，LED顯示屏的教堂影像出現了不和諧的黑色裂縫，好似一條蛇撕裂了伊甸園永恆美好的畫面。

  三名機器人不明所以地停下了動作，頓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林安鬆開漂浮於空的機器人手臂，穩當地落在地上，望向死不瞑目的約書亞。

  Bug頻出的光影斑駁地打在他的身上，落下馬賽克般花花綠綠的方格紋路，能量沒有聲音，寂靜仍是寂靜。

  拂去身上的灰塵，林安長長吐了口氣。

  「到那個世界開陰間茶話會去吧，你個精神斯巴達人。」

  …………

  時間來到2038年2月16日夜晚。

  私人飛機上的督察組組長翹起二郎腿，焦急地看著流雲飛逝，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膝蓋。

  忽然在某個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咳咳、咳咳咳……！」

  難以忍受的劇痛從靈魂深處襲來，約書亞用力一頭撞在飛機窗口，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識，不可置信地感受著死亡的降臨。

  現在不可能有過去的殺戮，然而，這種不可能正在被重建。

  赫銻……？

  順著時間之河游移的死亡，在這一刻化作真實，約書亞自殘般用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瞬間做出決斷。

  他放棄意識，徹底將自我的主動權交由「柯默思」漸漸濃重的投影，以至於能量從他的身軀迸發開來。

  整座飛機靜止，成了一副古老的壁畫。

  緊接著，機艙發出低沉的喧譁，一陣熾熱的風，青銅長杖將它的尖銳末端狠狠踏進地面，旋即從中噴射出大股大股藍色的海水。

  它連接周圍一望無際的藍天，在扭曲的空問中瓢移，被不斷地拋來拋去。

  微風則成了電鋸聲，全是煙和焦肉的氣味。

  「啪！啪！咣當！」

  裝備破碎的巨響中摻雜著尖叫，跑動聲有如急驟的掃射，剎那間，經書上發生的所有災難現在毫無察覺地同時降臨。

  空乘人員的慘叫和反抗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立刻止息，他們的世界成了死刑前的一刻嘆息。

  這一刻，無數事物被毀。

  物理的外殼驟然崩塌，火焰的風捲走一切。

  「咚——！」

  翻動搖擺，飛機向聖弗朗西斯科的海岸直墜而下，化作海洋平面的一朵小水花。

  毫無章法和節制地肆意釋放能量，約書亞污染程度不可避免地飆升，同時他的相貌變化，古老又偉大的舊影歸來，蠕動幾分，取代了原有的面容。

  隨著一陣痙攣抽搐，約書亞的呼吸停止。

  海水波濤洶湧。

  聖弗朗西斯科的燈塔亮起刺目的光芒，有所察覺地向混亂發生之地掃去。

  就在下一秒鐘，一條神聖的、黃銅色蛇的紋身從約書亞的手腕蜿蜒而上，它燃燒著神聖的火焰，螺旋式於皮膚的表面移動，直到鑽入眉心。

  死者復生的氣息瀰漫。

  「嘩啦……」

  飛機失事的三天後，海岸邊的一座小鎮迎來了一位古怪的訪客。

  那是一名幾近赤裸的、儀表堂堂的男人，他的皮膚如同瓷器光滑，琥珀般的棕眼睛是兩顆漂亮的稀世寶石，卻茫然無神，難以聚焦。

  幾個好心人見狀，想上前幫助他，隔近以後，他們聽到此人瘋癲般的喃喃自語。

  「我是誰……我、我是誰？」

  「這人好像失憶了。」人們好奇地對他指點，竊竊私語，「要不要聯繫一下附近的慈善機構？」

  男人攤開雙手，接住苦艾酒一樣的汗水。

  「失憶？不，我沒有失憶……」

  說罷，他一把推開好心人，以賽過短炮選手的速度衝出鎮民的視野。

  「我還有不得不做的使命、我、我要引導全人類走出埃及！沒錯，北面……北方，大災難發生在北方的城市！」

  感謝混沌鳴、卿綃、五十衝程抬槓發動機、書友 20221219213003270、夕陽AA、幻境之外的月票，感謝各位的推薦票和訂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