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殿下,請為我生個孩子
酒過三巡?
陸雲逸坐在下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句話,默默記在心中。
蒙元入中原之地之後,漢學對於草原人的影響一直到如今也未曾消弭,
從這北元烏薩爾汗的一舉一動來看,
漢學已經在草原中愈發昌盛,深入人心。
這對陸雲逸而言,無疑是一個難得的喜訊,
有時在戰場上之所以惴惴不安,就是因為對敵人不夠了解,
如今既已洞悉敵情,乃至其內功秘訣,自然能制定出有效的對策。
他能在飛泉谷堵截到韃靼部騎兵,也是靠的此法。
隨著烏薩爾汗的一聲令下,
整個王帳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原本嚴肅氛圍消散一空,
北元諸位朝臣就那麼與身旁三五好友喝了起來,
而烏薩爾汗與王妃對這一幕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還異常欣喜,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更令人矚目的是,陸雲逸在角落中目睹了兩位草原大漢划拳,
起初聲音低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聲音愈發洪亮,吸引了眾人目光。
當其中一大漢輸了後,整個王帳都響起了鬧哄哄的噓聲,
當他將一大杯酒喝完後,眾人才繼續笑了起來。
這一幕令陸雲逸陷入了沉思,這種情景即便是在大明軍營中也難以見到,
如今卻在北元王庭親眼所見,頗有一種漢家正統在草原的荒謬。
大概是見他一直端著酒杯也不喝也不說話,地保奴湊近了些,解釋道:
「他們在划拳,你會嗎?」
陸雲逸搖了搖頭,臉上儘是茫然:「我不會。」
「我也不會,但他們很喜歡,這是明人的玩法。」
地保奴面帶微笑,顯然對這種氛圍頗為享受。
他又靠近了些,將杯子湊了過來,
陸雲逸識趣地與其碰了碰,二人對視一眼,將其一飲而盡。
地保奴面露暢快:「很快沒有這麼爽快地喝酒了,
這些日子我們提心弔膽,還好你帶來了好消息,這才讓可汗高興,讓我們能如此開心地喝酒。」
陸雲逸眼神閃爍,臉上露出陣陣迷茫:
「提心弔膽?為何?」
地保奴一怔,無奈地搖了搖頭:「別問了,喝酒喝酒。」
二人接連喝了好幾杯,大概是喝得快,
地保奴眼中浮現出一絲醉意,咧開嘴,指了指陸雲逸:
「阿日斯楞,你身體強壯,我在你這般年輕時,同輩無敵手。」
「二殿下如今也是如此。」
陸雲逸看了看酒杯,酒不是那麼好喝,不過好在度數低。
地保奴臉上閃過一絲落寞,恍然地搖了搖頭,有些感慨:
「這酒比不得當年的美味,我也比不得當年的強壯,
就連這偌大的王庭,也比不得當年了。」
地保奴眼中的醉意愈發明顯,
又抬起杯子與陸雲逸對撞,而後咕咚咕咚又暢飲一杯,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也如此喝了下去,而後開口:
「殿下,您正值春秋鼎盛,而王庭.相比於乃蠻.已經強盛至極,何至於如此消沉。」
地保奴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你難以想像乃蠻部昔日的輝煌,四方來朝的盛況,
正如我未能親眼目睹成吉思汗揮鞭天下,統御四海的雄姿
但我卻能看到,短短二十年,王庭從南跑到北,再從西跑到東,
族群越來越小,青壯越來越少,就連這酒也越來越渾了,
但.更讓我心痛的是,酒越來越渾,但族人們卻越喝越香,
看看他們,再看看我.
這渾濁美酒如玉液瓊漿,
但我喝過大明真正的美酒,酒香四溢,酒體透亮,
就如斡難河的河水一般,能將你我的樣子打在上面,且看這.」
地保奴低頭看去,陸雲逸也低頭看去,
淡黃色的酒水就如摻雜了泥沙的渾濁河水,只能看到細小砂礫在其中遊蕩。
「哈哈哈,喝酒。」地保奴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沒等陸雲逸回應,便豪邁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表情扭曲,似乎酒中充滿苦澀。
陸雲逸也不客氣,同樣如此,甚至比他喝得還要迅猛幾分。
地保奴放下杯子,輕笑道:
「你可曾嘗過大明的美酒?」
陸雲逸眼中露出一絲好奇,緩緩搖頭:
「殿下,我在部落時不曾飲酒。」
「也是因為糧食不夠?」地保奴的笑容漸漸隱去,眼中流露出難以言說的哀傷。
陸雲逸猶豫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幾乎所有的戰士都不曾喝酒,我們的孩子需要糧食。」
陸雲逸臉上同樣出現苦澀,而後展顏一笑:
「然而現今,我率部中千餘精壯離去,餘下的糧食足夠。
殿下或許不知,我部許多勇士至死都未曾嘗過酒的滋味,
如今他們終於可以安心飲酒,嘗一嘗酒的滋味,哈哈哈。」
陸雲逸笑得極為暢快,但地保奴就這麼眯著眼睛怔怔看著他,
他感同身受,知道其中心酸。
二人的對話坦率真摯,毫無遮掩,
被烏薩爾汗與北元王妃盡數聽去,
他們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由自主地輕嘆。
烏薩爾汗輕輕撫摸著北元王妃的手,輕聲說道:
「地保奴是心系王庭的,酒越來越渾,卻越喝越香,
此言說得好啊,也不枉本汗摻了那麼些水,
你看看他們,戰鬥意志愈發消沉,喝得多起勁,已經有了醉意。」
北元王妃雙手握住了烏薩爾汗的大手,柔聲道:
「可汗,酒不醉人,人自醉。」
烏薩爾汗嗤笑一聲:「意志消沉戰意微,且看他們,
面對明軍,他們可還有破釜沉舟的勇氣?
得知韃靼部出兵,他們便喜不自勝,這等表現,豈是我王庭勇士之所為?」
北元王妃面帶微笑,但眼中儘是柔光,輕輕撫摸著烏薩爾汗的手:
「可汗,讓阿日斯楞留下,以其勇猛激勵我族的戰士們。
成年者觀念已固,而少年尚可塑,不如從他們著手,
在營寨外圍,還有許多孩子希望為王庭效力。」
烏薩爾汗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左傳·僖公二十六年》曾記載『乞師於楚』之事,
雖然乃蠻部弱於王庭,但其戰鬥意志卻要比王庭強大,
從軍報來看,阿日斯楞帶領的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在處理傷口時默不做聲,任何時候都心懷警惕,
那眸子雖然冰冷,本汗見到後,甚是喜愛,
希望他們留在這裡,能將這份意志傳遞給族人。」
北元王妃面露柔和,輕輕點了點頭:
「韃靼已經答應出兵,我們還有一些時間。」
「《論語·衛靈公》有云: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韃靼部只是權宜之計,歸根結底還是要我們自身強大,
王庭是草原正統,卻要求與外邦,這讓我這個可汗臉上蒙羞。」
北元王妃輕輕一笑,眸中有螢光閃爍:
「可汗,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族人以及我心中的英雄,
您將族人們從西帶到東,來到合赤溫大王的領地,占據正統,
我聽說有許多草原部落希望臣服,希望重新回到草原鼎盛之際,
可汗我與族人們都相信您能做到。」
烏薩爾汗只覺得氣血上涌,呼吸急促,
眼神中閃過堅定,凝重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
「在這之前,要找到韃靼的騎兵,確認阿日斯楞的身份,
如此我才能將那些孩子交給他,交給地保奴。」
北元王妃輕輕一笑:「應該的,這叫..防人之心不可無。」
「哈哈哈,王妃越來越聰慧了。」烏薩爾汗大笑。
酒會從下午一直持續到深夜,陸雲逸見到了什麼叫群魔亂舞,
在烏薩爾汗與王妃離開後,
北元的一眾朝臣似乎卸去了心中枷鎖,開始變得肆無忌憚。
王帳內充斥著男男女女的歡笑聲。
陸雲逸則緊緊抱住地保奴的大腿,和他從頭喝到尾,
不得不說,天寶奴與地保奴兩位皇子的操守還是有的,
即便眼中已經充斥著渴望,
但也沒有加入其中,只是一杯一杯地灌著酒。
終於,到了亥時,
王帳內的人群才一點點散去,
諸位大臣不知摟著誰的女人就這麼一個個離開
天寶奴離開後,地保奴也站起身離開,
臨行前還約定與陸雲逸明日比武,嚷嚷著讓王庭之人見識到乃蠻部的悍勇,
在他離開後,陸雲逸見到了一直等在門口的鄂爾泰,
見他拘謹呆傻的樣子,
陸雲逸完全不能與王帳內的群魔亂舞聯繫在一起。
就如這營地的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見他搖搖晃晃走出來,鄂爾泰連忙上前攙扶:
「阿日斯楞殿下,您小心一些。」
陸雲逸擺了擺手,輕輕一笑:
「麻煩你了鄂爾泰,王庭的大人們真是熱情,尤其是二殿下,海量。」
鄂爾泰神情有些拘謹,輕輕一笑:
「王庭禁酒已久,大人們早已難耐酒癮,
今日之放縱,也算是人之常情。」
雖然那酒不純,但陸雲逸也喝了許多,
如今冷風一吹,頭腦頓時有些不清醒,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小聲問道:
「他們平日裡也如此?」
鄂爾泰面露疑惑,「什麼?」
「就是.」陸雲逸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
索性就將他拉到王帳門口,
透過那高大帷幕,還能看到裡面一個個男男女女,層層迭迭。
「這樣。」
鄂爾泰面色一紅,眼神出現了一絲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也不知.不過大人們如此做定然有其道理,族群的青壯們有些少,要多生一些孩子。」
陸雲逸撓了撓頭,也不作多糾纏,便將手夸在鄂爾泰肩上,輕聲開口:
「我的朋友,請將我送回去帳篷,
我也有些喝醉了,明日二殿下還要我比武操練,要早些回去歇息。」
鄂爾泰露出笑容,扶著他離開,周圍人煙愈發稀少,火光也越來越昏暗,
鄂爾泰才小聲問道:「阿日斯楞殿下,您有孩子嗎?」
陸雲逸朦朧間一愣,緩緩搖頭:「我還沒有妻子,哪來的孩子。」
鄂爾泰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沒有妻子也可以有孩子,我就有兩個孩子。」
「你這麼年輕就有兩個孩子?怪不得你們提刀綿軟無力。」陸雲逸一邊笑一邊說。
「這與生孩子有何關係?」鄂爾泰的眼中滿是不解。
「不懂了吧,在以前的乃蠻部,
自小身體強壯的孩子十八歲之前不能接觸女人,要鍛鍊力氣,
只有在十八歲之後才能娶妻生子,如此才能保持自身戰力。
過早沉溺於女色,會使人腿軟無力。」
陸雲逸邊說邊笑,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
話音剛落,陸雲逸輕巧一掃鄂爾泰的小腿,
鄂爾泰身形一晃,險些跪倒,幸得陸雲逸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穩。
「看清楚了嗎?若下盤不穩,在戰場上一旦摔倒,便離死不遠了。」
鄂爾泰震驚得目瞪口呆,他看著陸雲逸,滿臉可惜。
「阿日斯楞殿下,我為我的無禮向您道歉。」
「怎麼?」
鄂爾泰恢復了以往的拘謹,撓了撓頭:
「我想讓阿日斯楞殿下為我生個孩子?」
陸雲逸:????
「什麼?」
「薩仁與蘇日娜想為殿下誕下子嗣,而我的女人也可以如此,
只要他在我的帳篷中出生,
那他就是我的兒子,等他長大,一定是王庭最強壯的勇士。」
鄂爾泰目光堅定,充斥著對未來的渴望。
不知為何,見到他如此堅定的眼神,
陸雲逸忽然有一些語塞,大感震撼。
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二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走回營寨,
見到了正在帳篷門口等候的薩仁與蘇日娜。
如今還是冬日,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鼻子被凍得通紅,
見二人到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連忙快步上前,恭敬行禮,甜甜地叫了一聲『殿下』。
鄂爾泰輕輕一笑,將陸雲逸交給二人,而後說道:
「殿下,看來今日你不能品味母親所做的豆面了。」
「深表遺憾,等明日,明日一定。」
陸雲逸朝著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鄂爾泰行了個禮,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蘇日娜這時小聲說道:「殿下,您的屬下在帳篷內等您,已經等了許久了。」
薩仁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畏懼:
「他很強壯,像是要殺了我們。」
陸雲逸心領神會,知道是誰了,連連點頭:
「他叫賽博黑鷹,是我們乃蠻部知院大人的兒子,以勇猛聞名於戰陣,是我們乃蠻部的勇士。」
二人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將抱住的胳膊又緊了緊,
草原的姑娘喜歡勇士不假,但更喜歡英俊的勇士。
不多時,陸雲逸在帳篷中見到了等候已久的劉黑鷹,
他此刻一臉凝重地在軍帳內踱步,
察覺到帳篷響動,目光銳利,掃視了過來。
見到是陸雲逸,他不由的長出了一口氣,連連上前,低喝道:
「殿下。」
陸雲逸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蘇日娜與薩仁的小手,輕輕說道:
「你們先到一旁,我與黑鷹說一些事。」
二人臉上湧現出一絲不開心,但還是恭敬行禮:「是」
很快,帳篷內就只剩下了劉黑鷹與陸雲逸二人,
劉黑鷹連忙上前,攙扶著他回到內室:「雲兒哥,你沒事吧。」
「沒什麼,只是眼睛受傷了。」陸雲逸坐在床榻之上,聲音幽幽。
啊?劉黑鷹大驚,連忙將腦袋靠近查看,可左看右看也不見受傷,眼中湧現出迷惑。
陸雲逸將他的腦袋推開,快速說道:
「拿紙筆,我說你記,要隱晦一些,
算了,不要拿紙筆,就這麼記,明日再與我說。」
「現在?要不再等幾天,現在太急促了。」
「快點,我怕明天忘了,這裡的酒兌了水,明日必然頭疼。」
陸雲逸捏了捏眉心,盡力保持理智,而後娓娓開口.
抱歉各位大人,今日先更一章,
下一章是《北元朝廷政治制度與社會發展調研報告》
太難寫了,趕不出來。
Orz,磕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