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學鈴一打，洛行雲就扒拉開戚羽,按著書桌和椅背竄了過去,挨到了裴衍身邊。

  裴衍收拾完書包，兩個人並肩往後門走去。

  「等等！」霍思明發現敵情，三兩步追了上來,眼神警覺，「過分了啊，青天白日就私奔，眼裡沒有王法。」

  洛行云：「什麼私奔？他送我回家。」

  霍思明：「送什麼送？孤A寡O，出人命。」

  洛行雲咬咬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條脆脆鯊，在他眼前緩緩地晃動了起來,給他催眠：「老霍……你看到了紅色的包裝紙,聞到了脆脆鯊的香味，你覺得很甜，很甜。你眼中進了脆脆鯊，沉迷其中,忘記了其他的一切煩惱……也忘記了你看見我和老裴一起走出教室。」

  霍思明冷酷無情地搶走了他的脆脆鯊，並沖他豎起了中指：「不行就是不行,我答應過你哥要把你看好的,賄賂我也沒用。」

  洛行云：「……」

  真是的，他跟老裴勞燕分飛這麼多天，想要湊在一起說點小話都不行,還白給了一條脆脆鯊，早戀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想想還是不甘心，轉過身眼巴巴看著裴衍。

  裴衍對霍思明淡淡道：「你這麼不放心，就跟我們走一趟。」

  霍思明炸毛：「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們走一趟？！我家都不在那一片！而且我又不是狗，憑什麼跟在你們後頭一路吃狗糧！」

  裴衍沖洛行雲使了個眼色，兩人齊齊轉身，異口同聲：「再見。」

  霍思明：「……」

  裴衍走了幾步，想起什麼，轉身從他手中彬彬有禮地摘走脆脆鯊，還給洛貓貓。

  在洛貓貓滿身粉紅泡泡中，卑微小霍受到了一萬點暴擊，虛弱地邁開長腿追上了兩人的腳步，臉上流下了辛酸的淚水。

  要不是沈書意提議陪他走這酸溜溜的一路，他的眼淚會在風中凍成冰。

  λ

  一出了校門，裴衍的手就尋過來，攥住了洛行雲的袖子。

  洛貓貓哼了一聲：「你不是不要我嗎？」

  他不是那種被分手會哭哭啼啼、黯然神傷的Omega，他是被分手後使出渾身解數把死鬼ALpha追回來，然後五指一緊、捏爆他的蛋的Omega！

  現在他要秋後算帳，沖裴老狗發火啦！

  rua！

  Alpha朝對面的酒店一揚下巴：「我想不想要你，上那兒驗證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洛貓貓紅著臉炸毛：這個男朋友怎麼回事，他發火他也不怕，還要反過來調戲他，他到底有沒有做錯事的自覺？

  他抬腿輕輕踹了裴衍一下：「老夫高中還沒畢業，你說你想關幾年？」

  裴衍認真地想了想：「看情況。」

  洛行云：「請具體闡述你的論點。」

  「如果沒有你的話，一天都不想；如果你恰巧和我關在一起，那終生囚禁也未嘗不可。」說著，隔著衣袖握住他的手，放到唇邊貼了貼。

  雖然不是直接接觸，但不妨礙洛行雲心中悸動。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五根手指縮在袖筒里，嘴角翹上天。

  這熟悉的風味，這熟悉的配方，啊，是裴騷騷！

  裴衍一口氣回了他兩個吻，洛行雲覺得復仇的心思消弭了一些，跟他談正事：「我說，你前幾天應激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嗯。」談到這件事，裴衍臉上清淡的笑容散去，恢復了深沉內斂。

  「嚴重到……都不想和我繼續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清冽的嗓音低落。

  洛行雲這才發現裴衍其實很憔悴，眼窩深陷，眼底青黑，連膚色都比從前蒼白。

  「在你房門外的時候，我SAN值是真得掉了。」ALpha告訴他，「當時差點就忍不住想衝進去找你，比給你做標記那晚還要糟糕。」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也很陌生，包括後來在教室里攻擊洛行雲，都讓他第一次產生不自信的動搖。

  他本以為他可以控制好的。

  洛行雲反握住他的手：「會不會跟我們一直在隔離有關係？」

  裴衍點了點頭，嘴角綻開笑，眼裡細碎有光：「你在主席台上抱了我一下後，我就感覺好多了。」

  洛行雲哼了一聲：「想要抱抱就直說，玩什麼欲擒故縱。」

  「洛行雲，我沒法跟你玩欲擒故縱。」裴衍認真道。

  他不在洛行雲身邊，洛行雲會有一些負面情緒，但還是正常的範疇。

  可洛行雲不在他的身邊，他卻快要發瘋了。

  他已經連續一個禮拜沒有睡過覺了。

  沒有人知道他的煎熬。

  「我怕傷到你，更怕你不清楚我的身體狀況卻貿然許諾。」

  洛行雲切了一聲，迎著風雪，往他身邊挨了挨：「我像是那種渣男嗎？我也是很認真地在考慮跟你在一起這件事好不好。」

  「嗯。」裴衍背誦黑塞的名言警句，「你是有勇氣承擔命運的真男人。」

  洛行雲得意洋洋：「那是~」

  他快跑了兩步，轉身倒著走：「那我現在才不到17歲，還要等一年多才能被你完全標記，這麼重要的一年半，你怎麼辦啊？」

  裴衍摸出手機，專心致志點按著屏幕。

  洛行雲以為他處理學生會的事，乖巧地枕著後腦勺沒吱聲。

  過了會兒，裴衍抬眼：「你剛才說什麼？」

  洛行雲毫無心機：「我說，你這個應激這麼嚴重，不是要完全標記了才會穩定下來嗎？可我還要一年多才成年，你怎麼辦？」

  裴衍嘴角一勾。

  他一直盯著他笑，洛行雲警覺起來：「你笑什麼？」

  裴衍繾綣道：「有人剛才貌似向我求婚了。」

  洛行雲愣了兩三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晚了。」裴衍堅決果斷地按下結束鍵，「已經全都錄下來了。」

  洛行云：「班長，你變壞了，你套路我！」

  「有嗎？」裴衍一臉無辜，把一個清純男高中生演得惟妙惟肖，「我剛才可什麼都沒說。」

  洛行雲撲上去搶他的手機：「你刪了！！！！」

  裴衍藏進褲兜里，沖投懷送抱的洛貓貓科普：「鐵血真漢子，特指言出必行、一諾千金的男人。」

  洛行云：「……我也是算不上什麼男人，事實上，我只是一個嬌弱的Omega。」

  洛行云：「而且你還欺負了我這位嬌弱的Omega，你始亂終棄！」

  裴衍誠懇道歉：「對不起。」

  洛行雲占領了道德高地，掰著手指頭數：「裴老狗，你這樣幾次啦？一次，兩次……犯罪事實清晰，後果惡劣。事不過三，你以後再這樣發悶騷脾氣，我就不要你了~」

  裴衍虛心接受：「好的。以後有什麼都會跟你報備。」

  看他這麼乖巧，明天又是他十八歲生日，洛行雲勉為其難地原諒他：「知錯就改，還是好同志。」

  他想起幾天前在樓梯上那個問題，拐彎抹角地問：「念在你認錯態度積極，給你一點獎賞吧，你想要什麼？」

  裴衍並不諱言：「親吻，擁抱，甚至更進一步。」

  洛行雲的笑容僵在臉上，迅速漲成了通紅的血色。

  「回去想一想。」裴衍輕輕吹掉他發上的小碎末，「想好了告訴我。」

  λ

  洛行雲進家門以後，展開紙筆，端坐在書桌前，寫明天的演講稿。

  半個小時過去後，紙面上只有一句話：「親愛的老師、同學，敬愛的來賓，大家早上好！」

  小洛在演講稿上沒有絲毫進展，考慮戀愛問題卻突飛猛進。

  裴衍問他可不可以更進一步……

  他一開始還覺得是不是太快了。

  後來想想，如果談戀愛不是為了搞黃色，那就毫無意義！

  《易感期Alpha心理健康手冊》上也說，適當紓解對身體好，小班長總也憋著，人就容易變態，隔門聽個聲響都能掉SAN。

  他也不是不能進行正常肢體碰觸的，自己從後面抱他，他就很喜歡，也沒有攻擊意圖。

  那其實只要隔離解除以後，他們能像普通小情侶那樣親吻、擁抱甚至是……他的小班長就會健康茁壯地成長。

  洛行雲想著各式各樣校園Play，心中有點害怕，又蠢蠢欲動地期待。

  畢竟他也是個下流胚。

  男子高中生，誰比誰乾淨，哼~

  他掃開紙筆，從一旁搬過來幾本書摞起來，把手機靠在書堆上，撥通了裴衍的視頻通話。

  裴衍接通。

  大約剛進家門，裴衍的外套脫掉了，穿著一件黑色圓領毛衫。

  毛衫柔軟，黑色的羊絨比霧還輕薄，圍著線條清晰的鎖骨，看起來比平時更慵懶性感。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擋住了屋子裡的景象，托著腮：「這麼快想好了？」

  他優哉游哉、請君入甕的表情，讓洛行雲突然不這麼樂意了。

  他覺得自己太好了，眼巴巴送上去給裴衍親親抱抱摸摸。

  所以他一言不發，打開了手錶播放抖音神曲，在屏幕前激情洋溢地翻了個花手，表示自己才不是來白給的呢，只是想當個帥氣小主播。

  裴衍修長五指擋住了下半張臉，樂不可支。

  等欣賞完他的表演，不緊不慢地哦了一聲，尾調拖得長長的：「懂了，云云這是還沒想好，但是想要666.」

  屏幕上方彈出來一條消息記錄。

  LEVIATHAN向他轉了666塊錢。

  洛行雲翻花手翻得要上天：「謝謝利維坦發來大寶劍~謝謝利維坦發來的大遊艇~歡迎利維坦小哥哥下次再來~」

  裴衍矜持地點頭：「祝洛主播在土味視頻上再創新高。」

  洛行雲彩衣娛親完了，瞥見空白稿紙上那句激情洋溢的開場白，總算想起正事兒來：「班長，我明天要代表優秀學生上台領獎學金，還要講兩句。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你可不可以幫我寫一下明天的發言稿？」

  他有一個語文課代表·年級第一·文學社社長的男朋友，何必在這裡抓耳撓腮？

  裴衍卻搖了搖頭：「這麼好的機會，自己寫。」

  洛行雲從書包里翻出他的語文作文紙，將鮮紅的18分在攝像頭前展開：「看看，看看這個分數，你覺得我能自己寫嗎？」

  「你男朋友的業務範圍里不包括代筆。」裴衍拿起一旁的長刀研，「來，乖，男朋友教你寫作文。」

  洛行雲把標題的《洛神》二字懟到他眼前：「裴老師，實不相瞞，這個18分就是你教出來的，我現在已經不相信你的教學水平了。」

  「再優秀的名師，也沒法把你一天補到滿分。起點低，好歹進步大，堅持一下。」

  洛行雲死纏爛打死乞白賴，裴衍都不鬆口，他只好翻出了紙筆，在屏幕前聽裴衍分析著這次考試的作文題。

  他萬萬沒想到，他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回家還要學網課。

  這戀愛談的，操。

  λ

  「……議論文大概就是這麼幾種經典套路。你把模板結構記下來以後，就把你認為合適的論據填充進去，很簡單的。」

  洛行雲摘下了撅起的嘴上支著的水筆：「語文作文居然可以套公式！這怎麼能叫語文呢？」

  「選題正確、結構完整、邏輯通順、文筆通順的文章，就會在42分以上。」裴衍挑了幾篇自己的範文發給他，「你拆這幾篇琢磨琢磨，就理解了。」

  洛行雲煩文科的根源就在於，他根深蒂固地以為文科不能使用邏輯推理，只能強行背誦。驀然得知他們文科大佬也在套公式，感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收下裴衍的滿分作文，虔誠地拜讀了一篇，新世界的大門又轟地關上了：「不行不行我寫不出來的這樣的，你是在為難我小洛。」

  「你看結構就好，不用看語句。」

  「我了解了文章結構，我從哪兒找東西塞進去？你講的這些什麼竹林七賢，什麼揚州八怪，我都不知道，這還不是得背很多東西。」

  裴衍道：「你不知道歷史典故，你總知道你們物理學界的大拿吧？」

  談起物理，洛行雲可就不困了。

  裴衍瞧見他眼巴巴揚起頭來，問他：「你最崇拜的物理學家是誰？」

  洛行云：「愛因斯坦！」

  裴衍點點頭：「那就以愛因斯坦為例。」

  「主題是逆境，就寫愛因斯坦怎麼在專利局裡鑽研出相對論；」

  「主題是努力，就寫愛因斯坦怎麼日以繼夜鑽研出相對論；」

  「主題是幸運，就寫幸運離不開努力，繞回愛因斯坦怎麼日以繼夜在專利局鑽研出相對論；」

  「主題是生活態度，就寫愛因斯坦在專利局怎麼安貧樂道地鑽研出相對論；」

  「主題是夢想，就寫愛因斯坦在專利局鑽研出相對論實現了人生價值；」

  「主題是興趣，就寫出愛因斯坦在專利局憑藉興趣愛好鑽研出相對論，業餘還拉小提琴。」

  洛行雲仿佛受了一頓傳銷，滿腦子愛因斯坦、專利局、相對論：「你怎麼寫啥都能扯到那裡去，愛因斯坦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事實上，這個材料能寫一切主題。你準備四五個你熟悉的人物，好好琢磨，根據題目從不同角度切入，哪怕是物理相關，也未嘗不是個人特色、優勢項目。我對你的要求，是作文穩定在48分左右。」

  得了天書的洛行雲覺得裴衍是不是有點看不起他：「為什麼不是60分？」

  「套公式最多套到48分，再往上不僅要講邏輯，還要以情動人。」裴衍翻攏了自己的作文本，「就像明天的校慶。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大家都會感同身受。」

  洛行雲冷酷地小手一揮：「……我莫得感情，莫得感受，寫不出來！」

  他跟母校相愛相殺，感情複雜。主要是獎學金都不提前發放、讓他沒法給裴衍慶生這件事，讓他們母子之間起了芥蒂。

  「對學校沒有感情嗎？」修長手指扣了扣桌面，ALpha陷入了沉思。

  半晌，唇角一勾：「母校校慶，可以比作有人過生日。」

  「你心裡對誰有感情，代入一下？」

  洛行云：「……？」

  他懷疑有些名師表面上在教他寫作文，實際上在空手套情書。

  λ

  裴衍把洛行雲哄好了，起身打掃房間。

  三天放縱，房間裡一塌糊塗。

  支開門窗，寒風吹進來，床頭新洗印的照片散落各處，地上的衛生紙團滿地亂滾。

  裴衍把照片撿起來，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最後把洛行雲笑看鏡頭的那幾張替換進床頭的相框裡，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臉。

  然後把地上的紙團清理乾淨，倒進垃圾桶，喊阿姨收走。

  阿姨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許是聞到了房間裡異樣的氣息。

  裴衍不以為意，退回門裡，點起多寶閣上的線香，又打開了藍牙音響放些舒緩的輕音樂。

  洗完手後，回到位置上，攤開了筆記本。

  那列to-dolist上，引誘報警後，原本緊跟著哥哥，中途卻橫插進來一件事項，打破了乾淨整潔的頁面。

  連他都始料未及的事項，差點讓他放棄所有。

  ——黑洞。

  此時，裴衍提起長刀研，流暢地將黑洞划去。

  哥哥被提上了日程。

  裴衍的目光掃到旁邊的一疊資料，是明天百年校慶日的嘉賓禮單。學校對貴賓鄭重其事，身為學生會長，他有他們所有人的身份介紹。

  他在輕鬆明快的咖啡廳輕音樂中打開搜尋引擎，修長手指敲擊鍵盤，打開霽氏的官方網站。

  漆黑眼裡倒映出一行行簡介。

  幾分鐘後，他把霍思明的名字，填上了嘉賓志願者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