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雲從醫院出來，默默逆著長街走了一段路。

  街上車水馬龍，風卻是冷，他裹緊了衣服，找公用電話亭。

  現在手機人手一個，公用電話亭少之又少。他走了整整四十分鐘才找到了一個，黃橙橙的頂大片大片的脫落了。

  洛行雲躲進蘑菇狀的亭子裡，插進了電話卡，用發僵的手按了一串銘記於心的數字。

  對面很快接起來了，是極溫柔的聲音：「小雲？」

  「媽媽……」洛行雲喊了兩個字，就哽住了。

  「怎麼了？」

  洛行雲原本想把今天的檢驗報告單告訴她，但是聽到母親聲音中明顯的緊張，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他找了個話題：「我……我馬上要月考了。」

  洛婉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笑了一聲：「放輕鬆，不要太介意，最近課業重不重？你和小風哥哥都好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女人溫柔的絮語讓洛行雲忘記了時間。

  出於安全考慮，他們母子三人不住在一起。根據《Omega保護條例》，洛婉抹掉了所有的名字和過往，在北方一座小城鎮裡生活。

  平時打電話，只能找公共電話亭，儘量不留下接觸痕跡。

  洛行雲整個人鑽在黃橙橙的亭子裡，額頭頂著電話機，腳後跟一搖一搖，小孩子靠在大人壞里撒嬌的模樣。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閒話，電話那裡的女人突然道：「馬上就要過年了，我想……」

  「別！」洛行雲喝止了母親，「你再等一下……再等一下，還有兩年。等我上大學，我考出去，帶你去國外。」

  洛婉笑了一聲，笑意里多了點酸澀：「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這不難。」洛行雲口袋裡的把手攥緊了些，「我……我有在好好學，也不累，多虧你給我打好了基礎。」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近況，洛行雲的電話卡顯示欠費，通話斷掉了。

  他把電話卡抽出來，藏進了口袋，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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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風晚上回家，發現他弟脫光了衣服坐在一攤紗布上往身上抹透明「果凍」。

  「你在幹嘛？」洛風活見了鬼。

  洛行雲漫不經心道：「我今天去醫院驗性別，驗出來有個指標不太好。」

  「生病了？」洛風擔心地把電吉他放在桌上，轉身過來貼了貼他的額頭。

  「不是什麼病……」洛行雲坐了兩三秒，強打起精神繼續往身上刮溶劑，「醫生說我有可能要變成一個Omega。」

  「你？Omega？」洛風驚了，猛地抬頭看著他，眉頭逐漸鎖緊。

  他失神地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眼神又掃到弟弟身上：「確定嗎？」

  「醫生說光看那個指標，看不出東西來，要驗信息素。」

  「然後呢？」

  「要一千多塊錢。」

  洛風：「……」

  兩兄弟一個坐一個蹲，環顧這20多平米吃喝拉撒全在了的小出租屋，感到了一股強烈的貧窮。

  「信息素的成分就是醇類和酯類，定性不定量的話，我自己能測。」洛行雲下巴一抬，衝著桌面，「實驗設計在那兒。」

  他根據一個犯罪電影得到的思路，叫《香水》。裡頭提供了收集少女體香的步驟，這對於AO來說並不是超現實。Omega的後頸有性腺，除此之外每一個毛孔都會釋放信息素。找到合適的溶劑，酯類和醇類會溶解在溶劑中，通過蒸餾得到純淨信息素。

  分化這種事，他等不起一個月，越早確定越好。

  洛風坐到書桌前看了眼：「你去哪兒蒸餾啊？」

  「化學實驗室。」

  洛風是個搞音樂的，高中都沒上完，自然看不懂，但他還是原原本本把洛行雲的實驗設計看了一遍，以他淺陋的知識，沒有發現什麼危險。

  洛風轉過身來，有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弟弟的頭髮：「醫生也說了，只是一個指標，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說著不要放在心上，嘴角卻繃得緊緊的。

  omega有多容易吃虧，他們倆心裡再清楚不過。

  洛行雲青春期的時候，洛風信了教，天天祈禱他別是個Omega，就做一個普普通通的beta。

  這世上誰都能是omega，他弟弟不行，他受不了的。

  想不到熬過了12歲，13歲，14歲……沒有熬過18歲。

  洛風心想，這是不是主對他從沒去教堂做過禮拜的懲罰。

  「沒關係的。」洛行雲沖他哥哥笑了下，和平時一般的淡然，「也不定就是分化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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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洛行雲拎著一大袋凝脂來上學，一坐到位置上就趕忙塞進課桌板里。

  李遇很熟絡地朝他一點下巴：「誒，你和裴哥昨天幹什麼去了？」

  戚羽添油加醋：「逃課怎麼不帶我？！」

  洛行云：「……？」

  他想了想，昨天裴衍去看心理醫生，說不準下午也沒來上課，趕忙撇清關係：「我昨天去市圖查資料。」

  李遇靠了一聲：「你倆真無聊。」

  戚羽猶豫了片刻，也發表了立場：「我也不去，你們以後別叫我。」

  洛行雲就奇了怪了，為什麼都默認他和裴衍雙宿雙飛啊：「……我一個人去的。」

  李遇：「那裴哥去哪兒了？」

  戚羽：「是啊！班長哪兒去了？」

  洛行雲崩潰地在他耳邊大叫：「我哪裡知道啊！！！！」

  這時候沈書意進來：「你跟裴狗昨天幹什麼去了？一晚上沒回來。」

  洛行云：「……」

  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為什麼都默認班長不在就找他啊？班長是他腿部掛件是怎的。

  洛行雲浮躁起來。雖然知道他們都沒什麼深意，就是覺得裴衍跟他走得近，但是「裴衍跟他走得近」這件事，本身就令他不快。

  之前他對班長的印象一直很好，甚至帶著幾分敬仰，昨天轟然坍塌了。

  媽的，班長可能是想上他。

  這是會挑起一個直男全部反抗欲的。

  這個時候，裴衍走進了教室，代替他開始接受左鄰右舍的盤問。高中男生又無聊又gay，逃課半天都能成談資。

  相比起洛行雲的抗拒、彆扭和敵意，裴衍表現得很坦然：「我去看心理醫生。」

  李遇：「你終於變態了啊？」

  裴衍：「差不多。」

  李遇：「那還給抄作業不？」

  裴衍把作業拿出來。

  李遇嘿嘿一笑：「還會給我抄作業，那問題不大。」

  沒有腦子的人埋頭抄作業，有腦子的人轉了過來：「裴神，誰讓你變態？」

  Alpha不會自主發情，只有感染契合的Omega信息素才會被誘導。

  換句話說，有Omega讓裴衍動情。

  「別他媽是顧清積吧！」沒腦子的人一邊做作業一邊吵吵。

  「就你這水平還是別八卦了。」裴衍從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不會是……」沈書意下意識往洛行雲那邊看了一眼。

  他一眼橫過去，就覺得不對勁：洛行雲他媽是個Beta，我看他幹嘛。

  可是洛行雲竟又凶有狠地瞪了回來。

  滿臉寫著：看尼瑪看啊！

  沈書意也覺得自己有點毛病，訕訕地把頭扭了回來，剛巧對上裴衍黑如點漆的目光。

  「是什麼？」裴衍饒有興致地問。

  沈書意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說了就會死，灰溜溜地留了一句「咱也不敢問咱也不敢說」，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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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行雲吃完晚飯，問化學老師借了實驗室鑰匙。

  生物化學他也鑽得不錯，何況他在理科辦公室刷臉刷的熟，報了一個香水課題就得到了准許。

  他的實驗前期簡單但耗時，主要思路就是把溶劑溶解在酒精里蒸餾，得到純粹的信息素樣本，然後再根據各種可能存在的有機分子進行測試。

  他把裝置拼裝完，發現蒸餾起碼要等大半個晚上。

  洛行雲絲毫沒有不耐煩，倚在裝置邊上，一邊上知網查論文，一邊繼續完善後續實驗設計。

  一晃眼，喇叭播放起《回家》，晚自習下了，住校生浩浩蕩蕩地回寢室，過了一刻鐘整幢教學樓就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窗口接連熄燈。

  洛行雲看了眼燒瓶，裡面還剩1/5。

  戴紅袖標的學生會風紀組開始一個教室一個教室檢查，腳步聲很快停在生化3門前：「同學你快一點。」

  「快不了，做實驗呢。」洛行雲笑眯眯地跟門前的漂亮小姑娘搭話。

  「我們這要清樓了！」

  「我這實驗通宵呢，化學老師同意了的。」洛行雲睜眼說瞎話。

  小姑娘犯難：「可是晚自習鈴響以後不准人留在教學樓，要扣分的！」

  「那你別扣了唄。」洛行雲彎起了眉眼，逗這高一小學妹。「老師沒教你要對學長好一點兒嗎？」

  小女生狠狠一跺腳：「這個我沒辦法做主，我要去匯報給會長！」

  「誒，你去吧。」洛行雲和藹且不要臉地把人送走。

  沒一會兒，小姑娘帶著她會長回來了。

  食指一點：「就是他！」

  洛行雲懵了。

  高大英俊的Alpha穿著校服，不送聲色地從黑暗中踱出來，右臂上戴著紅袖標。

  像是在後台等待已久的演員。

  洛行雲瞬間收斂了那副老神在在調戲學妹的表情，從倚著的桌子邊立直了，薄唇抿得緊緊的：「……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