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行雲在醫院裡躺了三天，因為身體健康無其他病症被掃地出門。

  回到家中,一切照舊。白瓷地磚一塵不染,玻璃杯閃閃發亮，連臨走前洗衣婁里丟著的髒衣服都洗乾淨了，整整齊齊收在衣櫃裡。

  不但照舊,還多了很多漂亮小玩意兒。

  色澤鮮艷、繡著金字的綠色茶几布；鍍金的雜誌架上收納著幾本翻閱過的英文頂刊；復古相框組成的照片牆；美式風格的花瓶里插著嬌艷欲滴的玫瑰花；沙發上卷著灰綠色的小絨毯，好像有人剛在那裡小憩過一陣。

  洛行雲是生活上不太講究的人。自從搬家以後，他都忙著在實驗室趕進度，能回家躺在床上的時間寥寥無幾，所以家裡一直保持著出租屋該有的空曠和冷清。他對這個地方也沒有特別的歸屬感,只當是高考之前一個還挺不錯的落腳地兒。

  但是在踏進門的一剎那，他被這些生活上的細節所淹沒,感受到了一絲很柔軟的煙火氣。

  ——有人在這裡好好生活。

  「怎麼了？」媽媽聽到他堵在門口老也不走,問他。

  「沒什麼。」洛行雲把媽媽領進來，安頓好她，進廚房給她做午飯。

  下午，裴衍請了半天假,領他去行政服務大廳改個人身份信息。

  洛行雲下樓跟他並肩走著：「你是不是住在這兒啊？」

  裴衍清淡道：「有時候會過來坐坐。」

  洛行雲磨蹭過去，牽住他的手：「整得還挺花里胡哨。」

  「我是一個有品位的ALpha。」裴衍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自賣自誇,「以後家裡裝修可以全部交給我。」

  「說的好像你沒有品位我就不交給你似的——我們老裴,必須是一家之主！」洛行雲聽著他久違的騷話，上趕子幫著一起夸。

  裴衍被稱作一家之主，也確實很有一家之主的擔當。他提前做了功課,把所需要的證件資料都帶齊了，一個下午就搞定了所有的程序流程，該修改的修改，該申請的申請。從此以後，洛行雲就可以享受身為Omega帶來的各項福利和保護。反倒是洛行雲這個正主什麼也沒考慮，就坐在櫃檯前負責簽名了。

  辦完手續，天色已晚，洛行雲提議：「我們在外面買點吃的回去吧。」

  「不用，家裡有。」

  「那都是中午那幾碗剩菜剩飯，我得打包帶點兒好的回去給我媽吃。上次的利苑很好啊，是不是在附近？」

  裴衍把他提溜回來：「你打包的功夫，阿姨都餓死了，快點兒回去吧。」

  洛行雲覺得言之有理：「那我先點個外賣。」

  裴衍不讓他點，收走了他的手機揣進褲兜。

  他過於反常的舉動招來了洛行雲的懷疑：「老裴，有情況啊！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裴衍但笑不語。

  洛行雲這下可忍耐不住了，抓起他的手一路沖回家。走到門前，把他推到前面當肉盾，還雞賊地鑰匙塞他手裡：「快！你是家長你開門！」

  裴衍很淡然地推門而入，在邁過門檻的一剎那，轉身牽住趴在他背上的無尾熊甩進門裡。

  「生日快樂！！！！！！！」

  一時間，亮粉，彩帶，紙喇叭，拉炮，統統往洛行雲身上招呼。

  漆黑的房間裡亮起了蠟燭，一群人在燭火中戴著紙糊的派對帽，給他搖頭晃腦地唱生日快樂歌。洛行雲掃過一張張臉：洛風，戚羽，霍思明，張亮，李遇，沈書意，林芝芝，鶴望蘭，王心卓，孫政委……一個都不少。

  洛行雲從來不過生日。生日又被稱為母難日，他媽媽生下他更是一場災難，他始終心懷愧疚。只是當媽媽也戴著派對帽混跡在一群高中生里，捧著蛋糕給他笨拙地唱歌時，他覺得偶爾過個生日似乎也不錯。

  他收拾了一下酸澀的情緒：「那個……我生日不是今天。」

  「誰叫你自己睡過去了！」洛風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揉了揉他的頭髮。

  洛行雲大叫：「我現在是Omega了！」

  「我不管！」洛風現在根本不想理該死的AO大防，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跟弟弟打打鬧鬧了，他要吸貓！rua！~

  孫政委站在一邊笑眯眯道：「分化成Omega也算是一場重生，是生日沒錯的。」

  她開腔給這次派對定調，大家沒有疑義，開了燈一起嗨。

  戚羽擠到洛行雲面前撥起他的臉左右瞧瞧：「老洛，你真的分化以後沒有半點區別，怎麼會這樣？你需要深刻反省一下。」

  洛行云：「人家都是十二三歲分化，我這都19了，再不分化都快入土了，你還指望我變成什麼樣。」

  戚羽誒了一聲，很遺憾地說：「我原本以為你能長得更加漂亮一點兒。」

  「要漂亮幹嘛。」洛行雲滿不在乎道。「我自己又看不到。」

  「你他媽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送你的是這個……」戚羽從背後拿出來一個古色古香的梳妝盒，「我爺爺是個漆匠，聽說你分化，我打電話讓他老人家趕了一個出來。」

  洛行雲嚇得飛起來：「老戚！我第一性別還是男的好吧！」

  「淦，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很有文化底蘊的。」

  洛行雲微妙地接過。按照老裴這個性子，說不準以後還要在家裡放張茶几，每天起來先泡一壺茶，然後揣著收音機，穿上老頭樂，提溜著畫眉去公園裡溜溜鳥。他在臥室里配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梳妝盒，也挺合適。

  他打開梳妝盒，對著蓋子反面鑲嵌的鏡子照照自己的臉：「真帥！」

  「我仿佛聽見有人在背地裡臭屁。」霍思明端著蛋糕走過來，「老洛，分化快樂、生日快樂。」

  「別整那些虛的。」洛行雲拿起了塑料餐刀，「嗦！你帶了什麼來！」

  霍思明和沈書意對了一眼，從鞋櫃後面拎出一個精美的包裝盒，眾人定睛一看，開始起鬨：「喔喔喔喔喔喔喔！」

  「《動物之森》限定版Switch.」霍思明財大氣粗地遞給洛行雲，「你以後再說我摳門，我鯊了你！」

  洛行雲眼睛瞪得圓圓的，用力揉了揉：「我是不是還在分化沒醒啊？老霍，居然，送我，價值超過50元的禮物？！」

  霍思明笑罵著踹了他一腳：「你這個狗東西送你東西你還逼逼，快叫爸爸！」

  「爸爸，我不能收，這個太貴了。」洛行雲整個身體都搖擺搖擺，表示拒絕，「我要是收了，你能念叨我一輩子。」

  霍思明聽前半句還像句人話，後半句又不做人了，仰天長嘯要把他當場鯊了。沈書意在邊上笑著拎住他的領子：「沒關係，這是我倆拼的，他要是敢念叨你，你就說老沈都沒說什麼呢。」

  「喲喲喲~拼的呀~」洛行雲壞笑著接過，眼神在他倆身上流竄。

  「而且——」沈書意瞥了眼忙著給大家切蛋糕的裴衍，「班長挺喜歡的。」

  洛行雲立刻改了主意：「那我卻之不恭。」

  張亮看到他們拆動物之森限定版，站在人群背後藏了藏手中的禮物。洛行雲瞧見他不自在的眼神，擠開霍思明和沈書意走過去問：「阿亮！你帶了啥！」

  「我啥也沒帶。」

  洛行雲一指他背後的電視機：「哦哦這兩個人親上了親上了！」

  張亮興奮地回頭，被他抽走了手上的禮物。

  「這是啥？」洛行雲對著長長的紙卷，摸不著頭腦。

  「它叫莫拉。」張亮被拆穿了生日禮物，有點懊惱地幫他拆開，A4紙寬幅的紙卷徐徐展開，潔白一片，「我逛宜家看到的兒童畫軸，覺得給你做數學題打草稿會很好用。」

  「真的牛皮！」洛行雲看著這大大一卷可以無限拉長的草稿紙，瞬間**，「我太需要了！阿亮，你真的是個小天才！」

  張亮咧嘴笑：「你喜歡莫拉？那就好。」

  他看戚羽送了非物質遺產，老霍又送了個Switch，自己這個太便宜了，有點不大好意思。

  但是洛行雲一點兒也不計較。他知道阿亮細膩的心意，一點都不比他們少。

  其他人看他們已經到了禮物拆包環節，紛紛圍過來獻上供奉：王心卓送了一瓶纖體酵素，林芝芝送了全校腐女集中力量產糧的雙神同人本，孫政委則送了好幾個論文平台和資料庫的三年期會員，洛行雲感動得當場哭出來，這也太體貼了！

  只有鶴望蘭一個人端著蛋糕，完全處於狀況外：「媽的，叫我來的時候也沒說要送禮啊。」他們就通知他這裡有個局，有蛋糕吃。

  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摸出手機，在微信上轉了洛行雲8888塊錢，滿意地回頭繼續吃蛋糕。

  洛行云：「……？」

  「收著吧。」孫政委和藹地勸他，「你不收，他轉頭就不知道花在哪兒，萬一他去吸毒呢？你也說不準。」

  洛行云：「……？？」

  洛行云：「那行，就當是學費，接下去我跟老裴給他多補補課，不能讓他這樣考個年級倒數第二還高興得不得了。」

  鶴望蘭：「草泥馬！還給我！」

  房間裡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洛行雲其實很不習慣這種人情往來。他們年紀小，學校里氛圍單純，很少有這種涉及到金錢的來往。他也不過生日，沒有收禮的場合。

  但是當他看著桌子上堆得高高的禮物，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大家愛送禮。

  ——他睡了一個多月，朋友們嘴上不好意思說，但他們都想他。

  λ

  大家送完了禮物，覺得盡到了客人的義務，有了鬧主人的資格，爭相問裴衍送什麼。

  最近裴衍相當人畜無害，讓霍思明找到了做大舅哥的尊嚴，對他呼來喝去：「老裴，你送老洛什麼好東西，讓我們康康？」

  鶴望蘭也是太久沒被裴衍打，有了可以和他近身肉搏的錯覺，不管怎麼樣先來一波倒彩：「如果還比不上我，那這裡建議原地分手。」

  裴衍給洛媽媽添完可樂，淡然地給王心卓切蛋糕：「沒什麼，就給家裡買了兩雙筷子，兩個碗。」

  沈書意從廚房裡拿出禮盒：「可以拆嗎？」

  反正都這樣了，洛行雲也不矯情：「拆吧拆吧！」

  禮盒拆開。

  ——兩雙紅檀木木筷，頂端包鑲金葫蘆。

  ——兩隻高底紅釉碗，碗底燙金字。

  正紅的餐具，只是成雙成對擺在桌上，就比所有禮物都顯得深沉端莊。

  一種肅然又堅決的靜好。

  它仿佛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是一個青春洋溢的生日理應擁有。配得起它的，是往後餘生所有漫長時光。

  「哦~~~~」大家齊聲起鬨。

  再遲鈍的人，都感受得到器物背後的含義。

  洛行雲怪不好意思地撓撓臉。

  有些人就是這樣。

  好端端的生日派對，他一出手，就搞得像是鬧洞房。

  λ

  進了高二下，學習更加緊張，同志們吃完蛋糕就撤退，視死如歸地要在短暫的快樂後趕通宵的作業。裴衍怕他們不認路，穿上鞋子送他們下樓。

  房子裡只剩下洛家一家三口。

  洛風出道了，正式成為小鮮肉，這幾個月也賺了點小錢，人比從前有模樣多了。但是在家裡，還是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去洗碗，老實巴交地讓弟弟和小媽媽坐在一起聊天。

  洛寧一整晚都在笑：「你交的朋友，都挺不錯的。一上來就叫我洛媽媽，洛媽媽，嘴甜得很。」

  「沒錯！」洛行雲說起這個就可高興了，「我們學校里大家都很要好。」

  「你收了人家這麼多東西，以後他們過生日，你也要送回去，知道嗎？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我知道的~」

  「特別是小裴。小裴好幾天前就開始計劃了，裝飾家裡，買酒水，訂蛋糕。你住院的時候，也都是他跟他媽媽在照顧房子，照顧我，你得好好謝謝他。」

  「嗨，他沒事兒~你不用管他。」洛行雲話是這麼說，人卻在沙發上扭鼓糖。

  洛寧交代了一些人情往來，把洛行雲叫到眼前，摘下脖子上的金算盤，摸索著給他戴上：「這是媽媽分化的時候，你外公外婆上觀音道場給我求過的，現在送給你。」

  小算盤做工很精緻，沉甸甸的，底下還墜著幾個鈴鐺，洛行雲戳了戳，丁零噹啷響：「謝謝媽媽！~」

  洛寧聽廚房裡流水聲不斷，探向廚房的方向：「小風啊，你一會兒回去記得帶幾瓶醬脆瓜，我剛醃的。」

  「好好好！這個好！」洛風在裡頭一連聲地應。「不讓吃這吃那，嘴裡淡出個鳥，營養沙拉巨難吃，我得往裡頭切點醬脆瓜。」

  「你哥就愛吃這個，好養活。」洛寧對著洛行雲偷偷笑。

  「他還喜歡吃鹹鴨蛋，40個40的買。」洛行雲跟她咬耳朵。

  「你們說我什麼呢？我現在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十八線男團偶像。」

  母子倆笑得更加歡實。

  在這難得靜馨的氣氛里，洛寧的手機震了震，冒出了一道男人的聲音：「小寧，我現在到了S市，剛下飛機。你還在第一醫院嗎？我過來找你。」

  她的手機是盲人專用模式，一收到語音信息就會自動播報，哪怕是文字消息也會翻譯成機械音朗讀，聲音還特別大。

  這下，一屋子的人全都聽見了。

  洛寧連忙掏出來回絕：「不用了，我已經出院了，你不用過來了。」

  她還沒說完，就被洛行雲劈手搶了過去：「媽媽，這是……？」

  「不是。」洛寧矢口否認。

  後一條消息緊跟著發來：「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來看看你。你一個人跑來S市，我不放心。」

  洛寧搶不到手機，跟洛行雲講：「你告訴他我現在已經在家裡面了，讓他回去吧。」

  「我不。」洛行雲聽出點深意，嬉皮笑臉地黏上去，「哪個叔叔啊，介紹我認識一下唄。」

  洛寧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洛行雲發現她竟然哭了。

  「小寧，你上一次走的時候，我沒找到你；這次我得確認你平安。」手機里的中年男聲說到最後，嘆了口氣。

  洛行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聰明如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哪個叔叔。

  媽媽在遇到爸爸之前，曾有個談婚論嫁的男朋友。

  「我跟他什麼也沒有。」洛寧向孩子解釋。

  「你們是什麼時候碰見的呀？」她聽到了孩子很溫柔的聲音。

  「也沒多久，就半年之前，平常也不怎麼聯絡。」

  「他是個ALpha？」洛行雲算了算，「快二十年了，今年四十多，還單著嗎？這很少見的。」

  如果不是心裡有誰，誰又能等這麼久。

  「我們就是老朋友，偶爾聊聊天。他在大學裡教書，我現在這樣的條件，也不合適。」洛寧握住了他的手，「媽媽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在這附近找份工作，陪你高考。」

  「其實我打算住校去了。」洛行雲哄騙她，「我物競沒拿金牌，保送不了，所以接下去一年，我得好好學習。」

  他大概能猜到母親的心思。他們分別太久，她沒有把他放在身邊照顧，對他心懷歉疚，想回到他身邊彌補。

  和別的ALpha在一起這種事，想都不敢想，怕他覺得被背叛，心裡難過。

  她要全心全意做他媽媽，就當不了別人的妻子。

  「這樣其實對叔叔很不公平。」洛行雲擦了擦媽媽的眼淚，「人的一生能有幾個20年？我已經搶走了你的一個20年，剩下的，都應該還給他。」

  他從媽媽那裡得到的已經很多了很多了，如果媽媽為了自己，拒絕了屬於她的姻緣，他沒法原諒自己的自私。

  洛風洗完了碗，走出來附和道：「你要是怕云云接受不了，大可不必，他做夢想要個正常點兒的爸爸。」

  洛寧自嘲：「有他的緣故，也有我的緣故。我現在這幅鬼樣子……」

  洛行云：「你好滴很！大美女！」

  「去試一試嘛。」洛風建議，「試一試又不吃虧，萬一呢。」

  洛行雲攛掇：「你請他上家來吃個飯，我們一起幫你看看。」

  洛寧性格含蓄，被他們的提議嚇得不輕，洛行雲越俎代庖衝著手機喊：「叔叔你沒吃過飯吧？要不上我家來吃點兒？」

  「你就是那個剛分化的小Omega？哈哈。」對面的男人爽朗地笑，「你身體還不大穩定，我這個沒標記過人的老光棍上門來，不合適。不過如果你哥哥和你媽媽還沒吃過的話，我可以請他們吃個廣式晚茶。一會兒再給你帶幾屜蝦餃皇，當夜宵。」

  洛寧原本已經收住了情緒，聽到這句話，捂住臉淚如泉湧。

  洛行雲笑看著她，眼裡噙著淚。

  ——有些人，即使過了二十年，還記得她喜歡吃廣式茶點。

  λ

  過了會兒，那位叔叔到了。洛風陪著洛寧下樓，洛行雲叮囑他把好這個關。

  樓下傳來談笑，洛行雲趴到陽台上，用力往下瞄。

  洛寧已經不再年輕漂亮了。

  她生過孩子，洗過標記，雙眼黯淡無光，再也沒有二十多歲時候柔軟的手。

  可是當她站在溫文儒雅的ALpha身邊時，笑得依稀能找到那些錯過的時光。

  青澀，溫柔，仿若少女。

  他也一樣。

  他每一次看她，都是少年炙熱的目光。

  洛行雲心想，裴衍來接自己的時候，看在別人眼裡，大概也是這樣子的吧。

  λ

  裴衍把幾個Omega送到，回來的時候發現屋子裡已經空了，洛行雲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阿姨人呢？」

  洛行雲抱著抱枕，深沉地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裴衍頗為意外：「阿姨有情況？」

  「她二十年前的初戀，一直在等她。你說怎麼有的ALpha這麼混帳，有的就這麼痴情？」

  裴衍聽到痴情二字，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個叔叔在B市工作，是個大學教授，我媽能嫁過去，也挺不錯的——誒。」

  「這麼高興的事，為什麼嘆氣？」

  「沒什麼。就是剛剛這麼多人都在，一下子全都走光了，連我媽都出去約會了……以後她會跟去B市吧。」洛行雲低頭盯了會兒自己的拖鞋，起身收拾滿地的碎屑。

  他一貫以來都怕寂寞，熱鬧過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裴衍跟他一起收拾。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裴衍的手機響了，他看也不看直接掛掉。

  「你爸喊你回家啊？」洛行雲見慣不慣，「去吧去吧。」

  「我不回去。」

  「這裡我一個人就行了，就客廳掃一下地。」

  「洛行雲，」裴衍直起了身，正色道，「我家在這裡。」

  話音剛落，電閘就跳了，屋子裡一片黑，窗外卻有千家萬戶的俗世燈火。

  「瞧你把電路給嚇的——給我照一下。」洛行雲就著裴衍的手電筒掰了一下電閘，沒用，「我得換個熔斷器。」

  他跳下凳子，跑到放工具的抽屜前。

  裴衍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

  洛行雲已經拉開了抽屜。

  在各式各樣的工具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一次性針筒。

  針管細長，活塞拉到最尾，空筒里什麼都沒有。

  λ

  「越來越不像話。」裴鳳桐氣惱地把手機擺在了身邊，「九點多了，還堂而皇之的不回家——還不理睬我。」

  「他不會再回來了。」童曉年靠在枕頭上，眼神沒有焦距。

  「你說什麼？」

  「阿衍不會再回來了。」她的聲音飄忽如嘆息，「他找到了自己的Omega，會跟他呆在一起。」

  看著老公震驚的神色，她緊了緊他的手：「隨他開心吧，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她說著說著，眼裡就蓄滿了淚水。

  裴鳳桐也覺得前段時間阿衍不對，哪裡都不對，妻子的感覺跟他一樣：「他是……跟你說什麼了嗎？」

  「小洛進分化室的那天，阿衍從手術台上下來，讓我再生一個。」童曉年捂住了臉，「這段時間他一直都讓我們再生一個……」

  裴鳳桐顫抖著往嘴裡塞了一根煙，卻沒有點。

  裴衍最近總在家，花很多時間承歡膝下，沒有一次在分化室外捶胸頓足，從不怨天尤人。他跟從前一樣，按部就班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似乎洛行雲醒不過來，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大家就就以為他很好。

  但裴鳳桐和童曉年是父母，他們知道他沒那麼好。

  裴鳳桐猜測，阿衍可能是答應了那個孩子什麼，讓他要想開，要堅強。

  童曉年作為母親卻想得更通透：「小洛還活著，所以阿衍好好地活著。如果隔壁的心電圖哪一天停了，阿衍就陪著他去了。」

  裴鳳桐默了半晌，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怕的就是這個。」

  ……

  洛行雲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裴衍，你是……想過要死嗎？」

  裴衍的黑眼睛迎著他，表情很淡然。

  洛行雲後怕地捂住了嘴。

  自殺是很容易的事。

  人的血管里沒有任何空氣，一旦注入，流經心臟時就會產生空氣栓塞，無從救起。

  戚羽曾經偷偷跟他講過，他躺在分化室里的時候，裴衍跟從前沒什麼兩樣，甚至連情緒波動都沒有：「他對你，好像也不過如此。」

  洛行雲分析道：「班長是很內斂的人，可能沒有在你們面前表現出來，但他其實一直在等我，幫我做我沒完成的事。再說，這樣不也挺好的嗎？那句話叫什麼來著？『背負著兩個人的份活下去』。不然你還想讓他幹什麼？殉情嗎？」

  原來只是朋友間的一句玩笑話，沒想到卻是真的。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想我的。」裴衍很平靜地凝視著他，「你躺在裡面的時候，我確實沒有很強烈的要失去你的感覺。」

  平時很寂寞，寫完論文很自豪，洛行雲沒拿金牌有點遺憾，想到他這麼年輕會扼腕痛惜，但唯獨沒有生離死別的恐懼。

  「因為你在哪裡，我就會去哪裡。所以你在哪裡對我來說都不要緊。」

  生也無喜，死也不懼，死生不論。

  「別哭。」裴衍輕輕抹掉洛行雲臉上縱橫肆意的淚水。「我只是膽子小。」

  小到不敢面對沒有你的漫長人生。

  洛行雲在這一刻的眼淚里，突然就長大了。

  眾人離去後的寂寞，母親找到新的歸宿帶來的淡淡悵惘，也在這一瞬間釋然。

  每一個人生來都有兩份全心全意的愛。對於別的孩子來說，這兩份愛是無條件的，也是最深厚的。

  他生來就缺一份。他的父親不愛他。

  他的母親愛他，但他們依偎取暖的那段歲月，已經過去了。

  所有孩子都要長大。他們在父母跟前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然後時間一去不回，他們就跟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在春風中離開了家，最終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生根發芽。

  他在裴衍的眼睛裡，看到這個生動的世界忙忙碌碌來來往往而他從此有一個地方可以去，有一份陪伴是獨屬於他的深情。

  ——他待裴衍是年少的歡喜。

  ——裴衍待他是夫妻。

  洛行雲默默抱住了裴衍：「不想走就留下來吧。我有錢，我養你。」

  黑暗中，少年靜靜相擁，窗外是俗世的萬家燈火。

  廚房水槽邊擺著一對紅碗，底下纂著天長地久。

  兩雙木筷，上頭包著金葫蘆，刻著一屋兩人，三餐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