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連毅哥哥許諾給小月牙兒,說要送她一桿亮銀梅花槍。
其實他說的並不是真正的亮銀梅花槍。因那時候,霍家四子的財力,根本負擔不了一桿真正的亮銀梅花槍。
那個時候霍決其實是打算未來送給溫蕙一桿鐵槍。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手握著鐵槍吹牛「我這是亮銀梅花槍」。月牙兒也是能接受的。
只是沒想到,當月牙兒真正來到連毅哥哥身邊的時候,霍決已經有能力為她打一桿真正的亮銀梅花槍了。
精鋼添加了秘銀,古法鍛造,人血祭爐。
武人是需要武魂的。
武魂要以血淬鍊。
溫蕙功夫雖好,她卻是連只雞都未曾殺過。
霍決也希望,縱她手中有長槍,也能每日裡歡歡喜喜地,一生不必染血。
有他的血,足夠了。
三月底,開封。
陸正對陸續說:「差不多了,發喪去餘杭吧。」
樣子都做得差不多了,對外只說是久等不來青州溫家的人,天氣漸熱,要趕緊送回餘杭安葬。
陸續說:「我親自送回餘杭,讓陸延去青州。」
陸延是陸大管家的次子,銀線的二伯哥。他和哥哥陸續都是陸正跟前得用的人,將來也要接替父親大管家的位置。
陸正道:「讓陸延去那邊有眼色些。」
陸續道:「他肯定的,老爺放心。」
聽到溫蕙的靈柩要回餘杭了,劉富家的和綠茵又哭了一場。
劉富家的把當初溫蕙給她的東西起出來,抱著去找了陸續:「當初少夫人剛病的時候給的,讓我收著,說萬一有什麼,讓給銀線。你知道的,她們兩個一起長大的。」
陸續也當場灑淚:「少夫人仁厚,我三弟妹知道了,定要傷心得吃不下飯的。」
接了。
待劉富家的離開,他回到屋中拆開層層包裹布,裡面是一個匣子。
揭開匣蓋,鋪的是滿滿一層銀子。
陸續放下心來。
少夫人和三弟妹感情很好,想著以後再不能庇護她了,臨去前給她留些銀子傍身,可以理解。
只也忍不住嘆一聲。
少夫人真的是個很好的少夫人。三弟妹也勤快孝順。都是好女人。
只深宅大戶里腌臢事永不會禁絕,由不得他們這種做下人的置喙。
一個好的管家沒法去管主人做的事對還是不對,只能去幫主人把事情辦得更周到更縝密。
淳寧四年四月初,開封陸家少夫人的靈柩啟動,發船回歸餘杭。
一個女人嫁了,便是夫家的人。若死了,葬進夫家的祖墳里,享用夫家的香火,被視為圓滿的一生。
不能進夫家祖墳的女人,一樣也不能進娘家的祖墳,譬如未嫁女、下堂婦。那就將成為孤魂野鬼,游離在外,享不得香火。
被認為是不得善終。
四月,京城舉行了殿試。
大周開國之初,皇帝親自主持殿試,親自唱名傳臚。那時候一屆也就取二三十個進士。
如今三年一屆,一屆三百餘人。皇帝早就不親自主持殿試,也不可能三百人都唱名了。
殿試是閣老們主持的,但皇帝去看了看。
皇帝的審美自來不錯,三百人中一眼看到一個人,無法泯然於眾人。
皇帝驚道:「那是誰,竟生成個人樣子!」
旁人道:「這便是今科的會元,餘杭陸睿陸嘉言。」
翻了翻,補充道:「餘杭陸氏子,其父如今在開封府任同知,刑部陸侍郎是他同族。」
會元有才有貌,出身大家,皇帝見了心喜,道:「我等著他的成績。」
如無意外,會元定在一甲。
殿試一整天,貢士們朝入晚出。
第二日閱卷,閣老們排出了名次,列了一甲二甲三甲。
皇帝問:「餘杭陸嘉言如何?」
閣老們道:「有狀元才。」
皇帝道:「他若點了狀元,探花可怎麼辦。」
閣老們都笑了。因也不是大周,這規矩自科舉存世演變出來之後,已經傳承了數朝,便是探花郎得是才貌俱佳的那個。
也有人替陸睿爭了爭:「陸嘉言是元興三年的浙江解元,如今是會元,若不能三元及第,該是人生憾事。」
皇帝道:「他三元及第了,卻是我的憾事。」
一甲的另兩個人,一個是黑胖的胖子,一個已經四十歲。都不合皇帝的審美。
閣老們又笑。
因這事其實也沒那麼嚴重。狀元榜眼探花,說著是依次排列的名次,但實際上到了這個層次的人,才幹上來說幾乎是不分伯仲的。也不是說陸嘉言有狀元才,另兩人便沒有狀元才的。最終的排名就是皇帝的喜好。
且他們看到餘杭陸嘉言的時候,其實內心裡也早預測了他「探花」的命。
今科有陸嘉言,他不作探花,誰作探花。
第三日放了榜。
陸侍郎笑道:「果然是探花。」
不能三元及第,陸睿心中微憾。但點為探花,他也早有預料。
當今天子得位的手段雖有些非議,卻是個勤勉的君王,有中興之相。他是個十分愛美人的人,身邊環繞的親近內侍,沒有生得不好看的。
便是令人聽見名字就害怕的監察院都督霍決,都生得眉眼英俊,面貌硬朗。
不管怎樣,拿下了一甲的名次,進士及第。
陸睿微微一笑。
一甲三人,不必去考庶吉士,可以直接授官。待授官,便可以去申請誥命了。
陸夫人的誥命自有陸正為她掙,陸睿申請誥命,自然是給妻子。
妻以夫貴,溫氏蕙娘,自此有了誥命。
「姑娘。」丫鬟們喚。
溫蕙抬眸。
丫鬟們將兩個托盤放在了桌上。
一個裡面是鳳冠霞帔,官員妻、母的誥命禮服。
命婦禮服,女人最貴重的衣衫。
說鳳冠,其實是個籠統的說法。外命婦戴的冠子,真正的名稱叫作翟冠。
溫蕙見過陸夫人的鳳冠霞帔。
三珠翟冠,口銜珠結的是銀翟,翠口圈上是抹金的銀寶鈿花,霞帔、褙子是雲霞鴛鴦紋,鍍金的鈒花銀墜子。
妻以夫貴,如今端到溫蕙面前的是三品淑人的翟冠霞帔,異常華美。
冠子是四珠翟冠,珠牡丹開頭兩個,翠雲二十四片,翠牡丹葉十八片,翠口圈上飾著帶金寶鈿花八朵,金翟兩個口銜珠結,邊垂珠滴。
霞帔、褙子均雲霞孔雀紋,鈒花金墜子。
而另一個托盤中的衣衫更特殊。
溫蕙的手撫上去:「這個是……?」
「是蟒袍。」霍決的聲音響起。
溫蕙轉身,霍決腰背挺拔,負手而立。
黑色金紋的蟒袍裹在他身上,深沉華麗。
他走過來,也摸了摸那托盤中的衣服,告訴溫蕙:「這是陛下賜的。」
溫蕙道:「這個什麼時候穿呢?」
霍決道:「想什麼時候穿都行。這個是禮服樣式,若日常想穿,給你做曳撒。」
霍決最常穿的蟒袍就是曳撒樣式,十分便於行動。
他當然也有便服,但若打開他的衣櫃便會知道,一櫃櫃一箱箱的,都是春夏秋冬薄厚不一、材質不同的黑底蟒袍。
賜服,在開國之初是真的賜衣服。
並且皇帝賜了一件,這一件若洗得舊了、爛了,是沒有第二件的。沒了就沒了,除非皇帝再賜。
若臣子自己偷偷再裁,是逾制了的僭越行為。
但後來,大家都自己裁。皇帝也攔不住。到後來,就演變成賜服是賜給臣子穿這個形製衣服的資格。
霍決獲賜蟒袍,他就有資格自己裁蟒袍穿。
這些賜服的衣料都是內造的,價格也昂貴。臣子們想裁,得自己掏腰包。
只霍都督從不穿舊衣,新衣滿箱子。為著這個,內造處的織機從不停。
這也是從牛貴時代就有的情況,權閹們都如此,延續下來了而已。
溫蕙道:「我這個是紅色的,你的怎一直是黑色?」
霍決道:「我喜歡黑色。」
「是呢。」溫蕙道,「四哥穿黑色好看。」
霍決才要高興,溫蕙又道:「三叔穿紅色也實在好看。二叔呢,其實我想勸他改穿銀松色,會顯得白一些。要不然顯得他黑。」
溫蕙關心叔叔們,是視他們為家人了。
霍決覺得自己應該高興。
可他還是不高興,輕描淡寫道:「不用操心他們。」
又道:「賜服的料子顏色有限,回頭我叫內造處拿料子過來給你過目,你喜歡哪種便裁哪樣的。都裁也行。」
霍都督臉上雲淡風輕,可眸光灼灼,泄露了期待
溫蕙覺得好笑。
才要笑,槅扇門外有人稟報:「都督,放榜了。」
兩個人都停下來。霍決道:「說吧。」
外面的人稟報:「餘杭陸嘉言,點了探花。」
霍決朝溫蕙看去。
「探花啊……」溫蕙的指尖離開了紅底織金的蟒袍,縮在袖中攏起,微微一笑,「正適合他。」
是說陸嘉言生得好看嗎?
霍決親自去看過的,知道陸嘉言有多好看。
霍決覺得男人好看不好看實在無所謂,並不是決定人生的關鍵。
但女人被圈在後宅里,外男都見不得。自家的男人好看不好看,又實在重要。
他便去瞧溫蕙。
他的目光常人都難以忽視。
溫蕙抬眼,笑問:「我聽說今上十分喜歡美人的,是嗎?」
這是皇帝的一點私人偏好,無傷大雅,甚至被很多人認同。自古便是這樣,身有殘疾,面有缺陋的人甚至是不能做官的,除非皇帝特恩。
所以曾經有卑劣之人對有仇之人,也不必傷其性命,只要敲了他的牙齒,或者劃花他的臉,便可以斷了對方的入科舉的希望了。
霍決承認:「是。」
溫蕙一笑:「所以三叔能到陛下跟前去。」
二叔三叔皆是監察使,卻只有三叔念安有隨侍御前的榮耀,就是因為他生得俊美,皇帝喜歡。
霍決心想,蕙娘自是不知道小安的出身,和皇帝有舊。
正想著,溫蕙道:「四哥也生得好看。」
霍都督頓了頓。
霍都督繃了一會兒,到底沒繃住,笑了。
「明日金殿傳臚,進士遊街,我陪你去。」他道。
「好。」溫蕙抿唇一笑,對自己的未婚夫提要求,「我想離近點看。」
霍都督一口答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