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空色皆寂滅，緣業定何成

  入了亥時，天晚夜涼，但虹橋之上，依舊掛燈結彩，舉目儘是青樓畫閣，繡戶珠簾。

  汴河兩岸，金翠耀目，羅綺飄香。

  柳陌花街之內，新聲巧笑，鶯鶯燕燕。

  茶坊酒樓之上，按管調弦，吹竹彈絲。

  人們扶老攜幼，都要到橋上來，趁著夜色，欣賞曠世無雙的東京城美景。

  人山人海之中，卻誰也沒注意到憑欄而立，正在悠然攀談的一老一少。

  洪太尉摸著自己的三綹鬍鬚，淡淡說道：

  「他們方士之間那點破事兒，怎麼可能瞞得過我？只不過都是些蠅營狗苟，無關痛癢，我懶得去管罷了。

  「明天的比試你有把握麼？憑咱們的關係，你只要開口，我可以直接出手把那傢伙弄死，免了麻煩。」

  辛子秋其實並不想聽這些，但他明白，自己無論再怎麼問下去，洪太尉都不會告訴他有關大劫的任何秘密了，於是只好強壓下滿腹的好奇，將思路轉回即將到來的通天擂上。

  他搖了搖頭：

  「多謝太尉大人的好意，不過我明天想要獨自挑戰武聖人，來一場破釜沉舟的生死之戰。

  「我修煉的先天無極功，在破繭成仙之時會經歷先天三災，因此我需要以他為鍛爐之火，來煉化自身的精氣神，完成最後一步的蛻變，好一舉成就地仙。」

  洪太尉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你有計劃就好……九轉元功不愧是諸天萬界有名的神功，這先天三災既是大劫，又是能夠令伱突破之時獲得無窮好處的饋贈，劫難越強，成仙之後潛力越大。

  「其實，那傢伙還真是個很適合你的對手。以你現在的實力，普通地仙，就像那個什麼蘇摩邪神之流，已經給不了你足夠的生死壓力了。拿他們這樣的二流貨色入先天三災之劫，晉升先天之時難免不夠完美。

  「只有以先秦方士這樣的頂尖地仙為對手，引出的先天三災才有最好的效果，以此晉級地仙，以後潛力會更大，你若想有朝一日成就陽神金仙，甚至達到更高的境界，現在每一步都必須要走的堅實才行。」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說到底，那傢伙好歹曾經也有真仙的境界，現在被他重新得到仙人之軀，雖然沒有完全藉此擺脫天人五衰的影響，但至少也恢復到了地仙頂峰的實力。

  「你功力進步雖快，但畢竟仙凡有別，又跟他差了一整個境界，雖然九轉元功神妙無雙，不懼越階挑戰，但你倒時候既要面對先天三災，又要抵抗強大的對手，可別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的小命兒搭進去。」

  辛子秋詫異於洪太尉一口叫出了自己功法的真正名字，但對於近乎全知全能的至強者來說，這些事情可能也算不上什麼秘密。

  他認真地回答道：

  「我想過了，龍虎山的高功法師這次會親臨現場，為獲勝之人賜福授籙，有他們在，我就算打不過，也不至於丟了性命。大不了下次再突破就是。」

  緊跟著，他便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但是你放心，我絕不會輸的。」

  洪太尉點了點頭，滿意地說道：

  「嗯，表現的不錯，現在至少知道動手之前，該仔細評估敵我雙方的實力，而且居然還學會給自己安排後路了。能做到這樣，比起你初入婆娑世界之時，當真成長了不少。老實說，那個時候我真怕一個來不及出手，你的小命兒就交代了。」

  辛子秋雖然對此事早有預料，但聽到洪太尉親口承認，還是不由得心中一動：

  「原來你果然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

  洪太尉哼了一聲，略帶輕蔑地說道：

  「還『暗中觀察』？以我的身份，想護著一個人，難道還用得著藏著掖著麼？再說，你以為自己長得很帥，我很喜歡偷看你麼？還不是怕玄冥那個不靠譜的半吊子禹族傳承，保不住你這個愛管閒事的愣頭青？」

  辛子秋默然無語，不知是因為已經加入玉虛宮，被洪太尉視為了自己人，還是因為他覺得兩人實力差距過大，有恃無恐，竟然毫不掩飾地說出一直在監視自己的事實。

  而且，現在看來，將自己拉入婆娑世界的主意，很可能也來自於眼前這個男人。

  他，或者說整個玉虛宮，到底在自己身上打著什麼主意呢？

  正當辛子秋出神之際，洪太尉忽然臉色一變，沉聲說道：

  「好了，我有急事要辦，咱們今天就只能到此為止，日後若是我能活著離開這裡，咱們再好好聊聊。」

  說這，他友好地伸出右手過來，懸在辛子秋的身前。

  辛子秋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也伸手貼了上去，跟他輕輕握了一下。

  洪太尉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著他，語氣卻難得一見地柔軟了下來：

  「咱們今日一別，也許後會無期，我好歹也救過你幾次，怎麼，和救命恩人握個手還這麼敷衍麼？」

  辛子秋被他說得哭笑不得，豪氣上涌，右掌用力，緊緊攥住了他的大手。

  洪太尉卻忽然用力一拽，將他一把拉到自己懷中，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儘快成長起來，別讓我失望……」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空間法術消失，人也化為一縷青煙，瞬間飄散，仿佛從未在虹橋上出現過一樣。

  這裡只留下辛子秋獨身一人，淹沒在人海之中。

  ……

  告別了洪太尉，辛子秋回到了賈府自己的房間之中。

  這是他在此間的最後一晚，一切的事情，都需要有個完滿的安排。

  他從書架之中，取出了三卷薄薄的小冊子，小心翼翼地排在了桌子上。

  每本冊子上面，都用不太工整的毛筆字寫著《數學原理》四個字。

  這是他之前抽出時間編纂完成的初等數學教材，雖然限於寫作時間，容量並不大，但也涵蓋了數論，幾何，代數三大板塊。

  其實這本書的內容本身並不關鍵，重要的是，相比《九章算術》等等只介紹各種題目和相應算法的古代數學書籍，這套《數學原理》將是此間世界有史以來，第一部系統性由淺入深講解數學思維的教科書。

  這是他留給賈憲和賈芷晴祖孫倆的禮物。

  這三卷書的理念超前，辛子秋並不指望它會很快地為大眾所接受，但只要能由賈家流傳下去，早晚有一天會有聰明人讀懂並接受其中的內容，並以此開宗立派，建立學說，將其中的理念廣為傳播。

  做完了這些，他將自己全身的家當都翻了出來，倒在了桌子上。

  有黃金，有白銀，以及各種貴重的珠寶，還有不少交子銀票。

  這些都是他從之前殺過的各種邪魔外道那裡得到的，辛子秋只留下了十幾枚老錢作為紀念，其他的都留給了賈家。

  另外，他將之前在無憂洞中繳獲的那一雙由白金細絲編織的手套也留在了書桌上。

  這東西顯然更適合賈芷晴，他也不準備帶走了。

  「在賈老爺子和芷晴姐這裡蹭吃蹭住這麼多天，也該有所回報才是。」

  辛子秋心裡想著。

  他處理完了這些瑣事，心滿意足地靠在太師椅上，便從懷中掏出一物，隨手拋來拋去地把玩著，同時笑嘻嘻地說道：

  「霍山，來了這麼久也不打聲招呼麼？你準備在我這裡藏到什麼時候？」

  隨著他話音落下，在房間的陰影角落裡，阿薩辛教的霍山走了出來，用生硬的漢語開門見山地說道：

  「十日之約已到，你拿回我們的聖物了麼？」

  辛子秋沒說話，而是將手中之物捧在掌中，稍稍用真炁激發，掌心頓時光華大作，照亮了整間屋子，也照出了霍山臉上不可思議的驚奇。

  此時映在他瞳孔之中的，是如海市蜃樓般的奇景，如全息投影一般，鋪滿了整個房間。

  光華氤氳之中，一座神秘的高塔拔地而起，直插入雲。

  圍繞著它，無數光點，帶著濃郁的生機，四散而去。

  這一道道光芒照射之處，便有一座座建築憑空而生，不斷演變進化。

  從土洞，到石窟，再到各式各樣充滿異域風情的房舍，高樓，宮殿……

  有無數生靈，在其中繁衍生息，它們在惡劣的環境中學會了生存，學會了使用工具，學會了從混亂中建立秩序。

  終於，這些生靈群聚而居，誕生了一個又一個部落。

  這些部落逐漸聚集成小小的王朝，再繼續吞併融合，慢慢發展成為龐大的帝國，雄霸一時，舉世無雙。

  正在無數城邦如日中天之時，氣運卻急轉直下，帝國之主暴斃身亡，眾多繼承人們大打出手，曠日持久的大戰將整個帝國肢解得分崩離析，四散而亡。

  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所有的繁榮在短短十數年之間，瓦解冰消。

  耕地被毀，船塢被燒，活著的人們只能在斷壁殘垣之中尋找食物和水源，與老鼠蟑螂爭奪生存的權利。

  又過了不知多少歲月，那中央的高塔重新煥發生機，再次向周圍放射出一個個光點，催生文明的誕生。

  歷史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周而復始，無限輪迴。

  辛子秋和霍山兩人，就如創世之神一般，身處其中，卻又超然物外，靜靜地觀摩著如電影快鏡頭一般的世事變遷。

  也不知多了多久，辛子秋忽然收回真炁，一切的景觀都如夢幻泡影一般，消失於無形，房間之中，重歸黑暗與寂靜。

  霍山此時已經淚流滿面，欲言而無音。

  他讀過些史書，知道辛子秋為他展現的，便是阿拉伯帝國的始末興衰。

  此時辛子秋手中拿著的，自然便是王玄甫從西域搶來的「幻滅之城」。

  這是在勾弼死後，他和呂洞賓等人在玄誠道人住所裡面搜出來的，同時被發現的，還有其他幾件屬於勾弼和公羊權的寶物。

  但可惜的是，龍虎山的天師四寶，依然不知所蹤。

  辛子秋將幻滅之城托在手中，淡淡說道：

  「這便是你想要的『失落的遺蹟』，他的真名叫做『幻滅之城』。你若不信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霍山見此奇景，哪有不信的道理，他匍匐於地，一邊親吻著辛子秋的靴子，一邊大聲說道：

  「感謝安拉，感謝辛子秋，你是我們的恩人，願真神安拉永遠保佑你！」

  辛子秋有點不習慣這一切，但他也並沒拒絕霍山的謝意，將幻滅之城遞給他說道：

  「你若真心感謝我，便帶著你的阿薩辛教眾，速速離開大宋地界，以後都不要回來，我們中原不歡迎你們這些藏在暗處的刺客。」

  霍山連聲稱是，為了讓辛子秋相信，又以真主安拉的名義起誓發願一番，這才問道：

  「恩人，請問先知去了哪裡，她會和我們一起離開麼？」

  辛子秋搖了搖頭：

  「你所說的人，真名叫做皎月，並非我人類同胞，而是自天外來的異族。她不是你們的先知，之前不過是在利用你們做事而已。如今她找到了她的主人，連我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霍山臉上現出失望之色，但他也並沒多問，而是默默收起了寶物，轉身隱在了神秘的夜色之中。

  ……

  處理好了這些事情，辛子秋完成了對王玄甫的承諾，心中再無牽掛，就在自己的床上打坐起來，為明天的比武做最後的準備。

  幻滅之城之中展現出的一幕幕盛衰興廢，令他見證了歷史的滄桑，心生無限感悟。

  此時，他神念飛入自身內景之中，只見那處由混元無極真炁誕生的宇宙也開始慢慢蛻變。

  一片片巨大的混沌雲團，開始坍縮塌陷，噴射出一團又一團真炁，化為了一顆又一顆星辰。

  同時，已經形成的巨大星系也在相互碰撞融合，一顆顆恆星在耗盡大部分能量之後無以為繼，逐漸暗淡冷卻，最終經歷一次前所未有的爆發，釋放掉所有的能量，就此湮滅。

  他的內景宇宙之中，也在不斷經歷著同樣的新生與寂滅，道之真意，就在這不斷的往復循環之中得到印證和發展。

  用心體悟著這一切，辛子秋感到從自己的血肉，真炁和神念開始慢慢融合為一，靈魂深處，某種不知名的力量開始萌生發芽，似乎即將破土而出。

  他頓時福至心靈，並沒有抗拒，而是勇敢地擁抱這股力量，陷入了深深的入定之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