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完璧世子妃16

  傾翻的炭火點燃了囊枕,囊枕引燃了繡墩,繡墩焚燒帷幔……火舌越來越肆意。

  滾燙和濃煙喚醒深陷於噩夢中不可自拔的沈克己,睜開眼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兇猛跳到讓阮慕晴身上,掐住她的脖子死命搖:「賤人,孽種,你居然敢跟劉鴻暉生孽種,你個賤人,我掐死,我掐死你。」

  他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只記得那種被背叛的震怒恥辱。

  昏迷不醒的阮慕晴被他生生掐醒,張著嘴喘息,兩隻手死命抓摳沈克己的手,抓得滿手血肉,可沈克己像是不覺得疼似的,雙目兇狠,死死掐著她的脖子不放手,阮慕晴漸漸喘不過氣來,死亡的恐懼如同湖水,將她洶湧淹沒。

  「砰——啊!」燒掉支架的柜子重重倒在沈克己身上,他鬆了手。

  阮慕晴一腳蹬在沈克己臉上,手腳並用往前爬,大門近在咫尺,眼底亮起劫後重生的光芒,突然,左腳被人抓住,用力往後拖。

  阮慕晴驚恐大叫,蹬著腿往前,慌亂之中抓住了門檻:「沈克己你放手,我救你,我會救你的,你快放手。」

  「賤人,孽種,娼婦……」哪怕火已經點燃他身上的衣服,他的臉因為灼燒的痛苦扭曲如同厲鬼,沈克己嘴裡還在反反覆覆地罵著,用盡全力往後拖著瘋狂想往前爬的阮慕晴。

  抓著門檻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指甲翻裂,血肉模糊,驚恐欲絕的阮慕晴痛哭流涕:「沈克己,你快放開我,你做噩夢了,那不是真的,那都是夢。」

  一聽孽種兩個字,她大概猜到沈克己做了和自己差不多的夢,她沒時間去想,為什麼兩個人會做同一個夢,只想趕緊跑,跑。

  沈克己:「賤人,孽種,娼婦!」

  雙手硬生生離開門檻,阮慕晴被拖了回去,她瘋狂踹著被壓在柜子下的沈克己,聲嘶力竭地尖叫:「放手,放手,你快放手!」

  滿臉鮮血的沈克己牢牢抓著阮慕晴不放,抬頭沖她獰笑:「你不是說愛我嗎,那我們一起去死吧。」

  燃燒著的屏風倒向阮慕晴,將她壓在地上,阮慕晴放聲尖叫。

  燒死了?

  聽到消息的阿漁挑了挑眉,前世謝婉妤***而死,這一世,沈克己和阮慕晴葬身火海。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阿漁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身,來人見狀,便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既然已經死了,那些恩恩怨怨便到此結束。至於收屍,不去鞭屍已經是她大度了。當年被關起來的謝婉妤苦苦哀求榮王府,放她出去收斂家人的屍骨,這一家人卻絲毫不顧恩義置若罔聞。

  前榮王府現歸德侯府被作為劉氏黨羽問責,自顧不暇,有沒有人替他們收屍,端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阿漁輕輕吁出一口氣,將這兩個人徹底從腦海中消除。她還有更重要緊的事要操心,謝家攻下了京城,但是群雄割據的局面並沒有結束,中原大地依舊支離破碎。

  一直過了十年,謝氏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一統中原,戰火得以停息,謝氏立國號為齊,定都長安。

  這十年來,阿漁一頭扎進醫學中,沙場上的將士大半是死於傷口感染,若是急救得當,可以最大化減少傷亡人數。

  她培養了許多女大夫女藥師,多是寡婦弱女。當男人上了戰場,只能女人站出來承擔這些工作,且女子比男子更細心周到,更適合這些工作。便是道學者也無話可說,除非他想被人指著鼻子罵枉顧將士性命。

  這世上多一個大夫,就能少一個被耽誤的患者。

  當靠著自己就能立足的女子越來越多,很多事會在潛移默化之中改變。

  女人就該從一而終,丈夫死了,若無兒女殉情最忠貞,有兒女就該守身如玉至死,改嫁是對亡夫的不忠不貞,大逆不道。那和離被休的女子必是不檢點,萬萬要不得的。一座貞潔牌坊,害了多少無辜女子。

  這樣惡臭的普遍認識,也該改改了,能改到哪一步她不知道,盡力而為吧。

  「公主娘娘。」胖嘟嘟的小姑娘小炮彈一樣衝過來。

  阿漁接住她,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胖臉蛋。

  小姑娘笑得露出一口細細白白的小米牙。

  「公主。」落後一步的高磊與妻子阿桑見禮。

  阿漁微笑著點了點頭,離開京城之後,她覺得高磊給她當護衛屈才了,問過他的意見之後,將他推薦到謝崇山身邊。果然,對方是一員猛將,建功立業,如今已經是將軍之尊,揚名立萬。

  而阿桑是她的助手,一個苦命的小姑娘,顛沛流離中險些被流寇玷污,被正巧經過的阿漁救下,她好學又刻苦,阿漁十分喜歡她。

  五年前高磊重傷,就是阿桑治療看護的,兩人一來二去就看對了眼兒。

  高磊雖年紀不小,然個人大事被這亂糟糟的世道一直耽誤著,娶了個能幹小媳婦,笑紋都生生多了幾道。

  高磊和阿桑是來辭行的,不日高磊就要去兩廣赴任,日後也要常駐那邊,一年難得回來一次。

  阿漁笑:「兩廣氣候溫暖,是個好地方。」

  小姑娘興奮的臉蛋紅撲撲,像個紅蘋果:「爹爹說要帶我去看大海,公主娘娘,你見過大海嗎?」

  阿漁彎著腰,笑吟吟道:「沒有呢。」

  「那我看了之後告訴你,我會畫畫。」

  阿漁摸摸她的頭頂:「好啊,那我等著你寄給我。」

  小姑娘樂得搖頭晃腦,幸福地捧住了臉:「我以後可以天天見到爹爹啦,公主娘娘,我好開心哦!」

  高磊抱起小女兒顛了顛:「爹爹以後天天陪你玩。」他征戰在外,父女之間聚少離多,如今終於可以安定下來。

  發自內心的慶幸:「天下太平了,真好!」

  「真好!」小姑娘懵里懵懂地拍著胖爪子,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壽終正寢之後,阿漁離開了這個世界,被撲面而來的功德驚了驚,比她預想中多多了。略一沉吟,猜測在原來的軌跡中,這個世界千瘡百孔,血流成河。而這一次,因為謝家的強勢,提前結束了戰亂,其中有她一分功勞,所以這個世界給了她一份饋贈。

  「仙長,我是不是很傻,居然愛上這樣一個男人。」一襲紅衣的謝婉妤目光呆滯地坐在地上,腮邊兩道淚痕。

  阿漁踩了踩新掉下來的尾巴,沉默不語。

  謝婉妤似哭似笑,眼淚漫漫不止:「我都不愛惜我自己了,怎麼還能指望他愛惜我。」

  「知道他有病那一刻,我就該明白的,他有病卻若無其事地娶了我,自私自利的本性顯而易見,可我卻還同情他可憐他。這世上怎麼會有我這樣可笑之人!」

  阿漁想了想:「若是男人真心愛你,絕不會捨得你難過。」

  謝婉妤的肩膀輕輕顫抖,漸漸蔓延到全身,捂住臉痛哭出聲。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怎麼就沒早點明白呢。她捨不得沈克己被恥笑,沈克己卻讓所有人恥笑她。

  阿漁無聲一嘆,揚了揚尾巴,一團金光沒入她的身體。

  「愛錯了人不要緊,誰還沒個看走眼的時候,就怕還不及時止損,一錯再錯!」

  「怎麼不是別人偏是你,分明是你自個兒不檢點,勾引六殿下。」

  「除了嫁給六皇子,你還能怎麼辦。把事情鬧大也於事無補,只會遭受非議恥笑。毓兒,嫁給六皇子,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嘉毓,對不起,我只是太喜歡你了,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六皇子天潢貴胄,對你又是一片痴心,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

  她被糟蹋了,所以應該嫁給糟蹋她的六皇子。

  到底是她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顏嘉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昳麗精緻,蒼白的面容更顯楚楚動人,就是這張臉惹來了禍事。

  金釵划過細嫩蒼白的肌膚,涼絲絲,一直涼到骨頭縫裡。鏡中少女紅唇綻出一抹妖冶的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讓人心驚肉跳。

  她要留著這張臉。不是想讓她嫁嗎?好,她嫁!那些害了她負了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姑娘。」進門的宋奶娘見顏嘉毓拿鋒利金釵抵著臉,嚇得聲音都變了,險些打翻手裡的安神湯。

  顏嘉毓放下金釵,轉身對慘白著臉奔過來的宋奶娘,清清淺淺一笑:「奶娘,我不會做傻事的。」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顧盼之間如碧波清漾,只一眼就叫人心魂一盪。

  宋奶娘卻覺涼意一陣一陣順著腳底板躥上來,身體凝固成石鐵,一雙眼瞪如銅鈴,彷佛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顏嘉毓淺笑如常,看一眼宋奶娘手裡的安神湯,伸手去接,吃了藥,就不會做噩夢了。

  宋奶娘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

  察覺到碗上的阻力,顏嘉毓抬眸看了宋奶娘一眼,只當奶娘被她的反常嚇到了。她想通了,以淚洗面無濟於事。

  宋奶娘鬆了手,忽爾濕了眼眶:「我苦命的姑娘,老奴對不起侯爺夫人。」

  思及仙逝的父母,顏嘉毓眼眶發潮,低頭含了一口安神湯,慢慢咽下去,真苦。原以為即將苦盡甘來,可原來,她會一直這麼苦下去。滴滴淚自眼角滑落,滴入湯里,融為一體。

  飲盡安神湯,顏嘉毓走向床榻,腳步忽然一晃,眼前景致天旋地轉。

  宋奶娘接住了往後栽的人,身體微微顫抖,抖如糠篩。

  渾身虛軟無力的顏嘉毓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相依為命的奶娘:「誰……是誰?」

  「姑娘,你別怪我,老奴……也是逼不得已。」宋奶娘淚眼婆娑。

  顏嘉毓想笑,左右不過是這宅子裡的人罷了。原來,奪走了她的家財,奪走了她的清白,奪走了她的姻緣,還不夠,他們連她的命也想一塊奪走。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亮整座陸府,畫棟飛甍,玉階彤庭,說不盡的富麗堂皇。

  一道突如其來的哭叫打破美好靜謐:「不好了,表姑娘投繯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