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汴州碼頭（下）
明月聽到爹爹消失不見的傳言，內心突然升騰起一縷希望，她希望爹爹也像她跟陶叔一樣，已僥倖逃離了火海。
幾天來，明月一直垂淚祈求，祈求那天府里的人及時趕到撲火，救下了爹爹。這時聽到老關說的傳言，雖然不知真假，當中也存有疑點，但她寧願相信這傳言是真的，最起碼，這傳言比最壞的消息要好得多。想到此，她的心才感到安定了少許。
接著，她想到老關說官府要緝拿陶叔，不由感到既擔憂又愧疚，這件事，陶叔是無辜的，卻要背上謀財弒主的惡名，陷入被通緝的境地。她輕聲寬解：「陶叔，別生氣，別難過，姚氏等人無中生有、含血噴人，相信終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陶世安緊握的雙拳慢慢鬆開了。
老關又道：「我還聽到有人議論，說是伊府鬧鬼了，有家丁在晚上經過被燒毀房屋的廢堆旁，隱隱約約聽到廢堆下有哭聲。」
一瘦老者接話：「莫非，那三人不是憑空消失了，而是被大火燒成了灰。由於死得太過慘烈，那鬼魂積著一股怨氣，不肯離去，要找縱火之人索命？」
「去去去，少瞎編唬人。」白布衫商販一邊往嘴裡塞麵條，一邊取笑瘦老者故弄玄虛。
「瞎編？若不是真有鬼怪之事，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的人能寫出那麼多仙佛人鬼的故事？遠在晉朝的《搜神記》就不說了，唐人寫的《玄怪錄》《大唐奇事》《酉陽雜俎》等，奇篇眾多，可謂是令人瞠目結舌。」瘦老者反駁。
其他幾人顯然是第一次聽到有這等奇書，都停下了筷子，看向瘦老者。
白布衫商販揶揄道：「你又不是讀書人，從何得知有這些書？都是道聽途說後拿出來吹牛的吧？」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瘦老者也不惱，咽下一口麵條後，道：「我如今雖為商販，不代表少時也是商販，不過是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棄文行商。」
幾人聽瘦老者說得有板有眼，不像有假，也都來了興趣，催促他說下去。
瘦老者放下筷子，道：「我祖上乃長安城書香門第，只因朱溫老賊，把一切都毀了，不僅毀了我的家，更毀了整個長安城，毀了無數人的家。當年，朱溫老賊為挾持唐皇帝從長安遷到洛陽，拆毀了長安城的宮室房屋，逼迫老百姓隨之遷往洛陽，將長安城徹底變成了一堆廢墟。那年我十歲，家被毀後，祖父和父母帶著我和弟弟妹妹走上了被迫遷移的路上，一路的艱苦磨難，祖父、母親和弟弟沒能撐住，死在了半路。當年我一下子失去三個至親，如今即使已過去幾十年，但是心中的恨，仍無法平息。」
瘦老者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幸好老天有眼，讓朱老賊不得善終，篡唐得天下後，只做了幾年皇帝，便被親兒子所殺，正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有什麼樣的老子，就有什麼樣的兒子，報應，報應啊！」
同桌几人都若有所思地沉默著。
瘦老者喝了一口茶，接著道：「朱老賊滅了唐朝後，天下就更亂了，陷入了分崩離析之中，各方勢力混戰不息。處在動盪中的老百姓命如螻蟻，不僅吃不飽穿不暖，性命不保往往也就是朝夕之間的事情，更何談讀書？為了活下去，我就變成了如今這糟老頭的模樣，哈哈，哈哈。」
瘦老者自我調侃中，笑聲似是輕鬆，可裡面究竟有多少辛酸、悲痛和無奈，怕是旁人都無法體會。
明月和陶世安一直邊聽邊低頭默默地吃著麵條。明月越往後聽，越覺得難過，到後來再也吃不下，遂放下筷子，默默地看向窗外。
碼頭周邊人來人往，顯得忙碌熱鬧又井然有序。明月心裡想，若天下各處都能像這裡一樣，人們得以安居樂業，不管白天如何辛苦地忙碌不停，到了晚上，都有歸家的方向，有家人的等待和關懷，那該是多麼溫暖而祥和啊！
正出神間，窗外忽有一白衣人騎馬經過。
待反應過來，明月只看到白衣人的側臉，覺得眼熟，想再仔細看時，白衣人已騎著馬越過了麵館的窗口位置。
明月連忙站起，探出半個身子往白衣人的方向看去，那白袍，那發冠，那身影，感覺竟是與伊水畔認識的那個人無異。
剎時，明月心裡，猶如有一道閃電驟然擦亮，並有個聲音響起：「此一別，盼重逢……開封城，潘美府邸。」
明月心緒澎湃，再也來不及多想，馬上跑出麵館向白衣人追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變化，令陶世安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他顧不得多想，連忙扔下筷子和吃麵食的錢，緊跟在明月後面追了過去。
明月拼命地狂跑，耳旁是呼呼的風聲。路上嘈雜的人聲，她似乎聽而不聞，她只知道要追上那白衣人，告訴他，她的家沒有了，她已離開洛陽，就要去很遠很遠的金陵。她還要告訴他，她的心好痛、好痛，她好迷茫、好彷徨，失去家的巨痛無處安放。她還想問他，天大地大，她的歸處何在？
跑著跑著，路上行人漸漸少了，那個白色的影子也隨著馬的速度加快而漸漸消失不見。明月又急又慌，體力不支，腳下絆到路面突出之物，整個人便往前摔趴在地。
這一跤摔得很痛，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淚水湧上了眼眶，心裡反覆地問：為什麼不等等我？為什麼？為什麼……
陶世安趕了上來，連忙去扶她。
明月膝蓋疼痛，掙扎著要爬起時，無力支撐，又一下子匍伏下去，懷裡一個絹布小包隨之掉了出來。
陶世安趕緊伸手撿回來交給她。
明月慢慢坐起，接過小包，看見一縷紅色的羅纓從絹布小包里露出來。看著羅纓，她迷糊了一會，才終於想起，這是她結綴於慕容俊所贈玉佩上的羅纓。
陶世安一邊扶她，一邊輕聲說：「小姐，別坐在路邊，起來吧，要回船上去了。」
明月卻莫名其妙地問：「陶叔，這是哪裡？」
陶世安不明白她為何明知故問，但也回道：「汴州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