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倫和那優雅的老太太在甲板上見過一次後，就再沒見過她。

  也沒有任何因為身份被人認出來，有發生事故的跡象。

  好像她真就只是來見一面自己曾孫女的朋友，完結臨終前的心愿。

  但蘇倫總覺得見這一面似乎別有深意。

  苦思許久也沒想通，便沒去多想了。

  他就一直宅在了船艙里。

  航行第四日傍晚的時候，船隊終於抵達了山隱的都城江戶。。

  .......

  「走了，下船咯！」

  船隻靠岸，有劇烈的震動，貨艙里的旅人們紛紛拿起了行禮，擠出了艙室。

  蘇倫也不急不緩地走上了甲板，一眼就看到了碼頭上停了幾十艘三桅大海船。桅杆上面掛著北海之王海盜團的骷髏海盜旗，風帆上繪製的是第九艦隊的「貪食大將」依克希爾·佩翁的彩色「胖骷髏」旗。

  這些都是戰艦，船上大多都配有瑪法帝國送來的先進火炮。

  碼頭上也有炮擊後的留下痕跡，不像是激戰，倒像是炫耀兵力故意開的幾炮。擊碎了幾座炮台，就沒了下文。

  蘇倫下了船，沒走多遠就看著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人正在碼頭上舉旗遊行，嘴裡還大聲喊著口號。

  「堅決反對《不抵抗條約》，剷除國賊！」

  「強烈要求武田幕府正面參戰，驅趕侵略者！」

  「誓死力爭，還我赤稻港！」

  「...」

  遊行的人群情激奮，蘇倫看著那些人的裝束像是學生。

  那些學生一直堵在碼頭出口，給來江戶的旅人散發傳單，上面寫了詳細的經過。

  蘇倫也被塞了一張。

  看了一眼，大致就清楚了狀況。

  大概就是一天前第九艦隊氣勢洶洶地抵達江戶，就開了兩炮，掌握了山隱絕對軍權的武田幕府就毫無抵抗地「跪了」。然後簽訂了一個不抵抗條約，這才讓北海艦隊直接進入了江戶都城。

  其實真要死戰，集全國之兵的幕府，是有一戰之力的。

  至少僅僅是來這新編的第九艦隊，打個兩敗俱傷的能力是有的。

  完全沒抵抗，這才讓這些學生如此憤怒。

  不過，蘇倫一看事情經過，就看出了武田幕府的「陰損」。

  他們簽訂了不抵抗條約，現在所有「矛盾」都轉移到神服皇室身上了。

  皇室一旦同意被外人統御，信仰必定崩塌。

  如果不同意，幕府就能借刀殺人，讓北海艦隊直接和皇室的對上。

  最終偌大的山隱還是需要掌權者，幕府雖然丟了一點「名」，但權利反而比之前更甚了。

  ......

  蘇倫看著碼頭上那些熱血青年，仿佛看到了前世倒幕運動和維新運動的影子了。

  這些年山隱國和外界也有了一些接觸, 朝臣也嘗試著在江戶開班了新學, 所以也培養出了一批有見識的年輕學生。

  他是穿越者, 自然明白，這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性。

  隨著文明發展，歷史的洪流必定會淘汰那些不符合發展規律的落後制度。

  哪怕蘇倫覺的御子是自己的朋友, 他也並不認為這種大趨勢能被個人改變。

  北海艦隊來大概就是這個「導火索」。即便不來，日益加深的階級矛盾遲早也會成為燎原之火, 席捲整個山隱。

  不過, 山隱目前的情況, 好像有點特別。

  如果之前沒碰到喀秋莎的祖奶奶，蘇倫大概半點不會關心這些政治上的事情。

  但現在一看到這些人, 他腦子裡突然就冒出了一個陰謀論：會不會這些學生運動，也是那「第三方勢力」在幕後推動？

  「神授皇權」和「幕府」在山隱根深蒂固，如果那個第三方想要掌控山隱, 那麼這兩方就一定是要跨過的障礙。

  蘇倫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莫過於「改朝換代」了。

  山隱的資源其實很豐饒, 金銀鐵礦藏、漁業、木材、超凡材料...都很有優勢。只是落後的生產力限制了這些資源的開發。

  如果換做蘇倫自己, 一個原始落後的山隱肯定不是理想的領地。

  讓它強大起來，才會收益最大化。

  比如, 來一場蒸汽機械革命。

  蘇倫覺得自己能想到，那幕後之人，肯定也能想到。

  .......

  「御子小姐的麻煩可還真不小啊...」

  蘇倫心中嘀咕了一句, 便把傳單塞入了髒兮兮衣袍領口，走上了進城的青石階梯。

  他順便用通訊器聯繫了一下千條。

  她們走的陸路, 已經早了兩天就抵達了。

  那賭癮少婦心也大，現在就在黑龍會控制的賭檔里賭錢。

  這裡是江戶城裡, 雖然武田幕府權勢通天，但皇族神服氏對這座城市也有大半掌控權, 倒也不用像是在其它地方一般擔心被大部隊圍殺。

  千條藝高人膽大，也就隨她了。

  蘇倫對賭錢沒太大興趣，便沒著急去碰面。

  他走出了碼頭，慢悠悠地走向了這座千年古都。

  沿江碼頭上去，有將近十米高的石條城牆，穿過門洞，蘇倫就踏上一條六馬官道。

  江戶城是山隱國最大的城市, 人口足有數十萬。繁華程度遠比不了魯英的工業化城市，但也算人氣興旺。

  現在是傍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中還飄著大片大片的雪花, 街上的行人也漸漸稀疏。

  城裡漸漸點亮了燈籠，一盞盞橘紅色的光源在屋檐下照亮一隅，連接成片，像是一條條火龍盤桓在城裡。

  街道兩邊都是鱗次櫛比青瓦房。街邊的商鋪也都掛著糧食、布匹、藥鋪、肉鋪...等等一些生活必需品的招牌。

  一眼望去，城裡幾乎沒有什麼工業建築的痕跡。

  很原始的農耕社會。

  吃了幾天乾糧，蘇倫嘴裡也有點淡，他打算去找點熱食填填肚子。

  但走著走著，路過街邊，正好看見一間書鋪正在的收攤。

  他想想，走了進去，滿屋子青色書皮的線裝書映入眼帘，還有一股濃濃的油墨氣息。

  蘇倫想買幾本關於山隱鬼怪和習俗的典籍。

  這些店鋪里的書，比海盜城豐富了太多。

  翻找的同時，他想到了之前船上遇到的老太太，便問了一句：「老闆。請問，有大文豪藤原隼人的書麼？」

  「自然是有的。」

  老闆是個小老頭，回應了一句，就指向一面牆壁。

  那裡有數十冊典籍，都是藤原隼人的作品。

  蘇倫掃了一眼書名，都是靈異志怪的小說，大都是關於山隱那些奇奇怪怪妖怪的傳說。

  他挑了一些沒看過的，說道：「老闆，請幫我把那幾本都包起來吧。」

  「好嘞。」

  大概是覺得收攤了還遇到了一個大主顧，老闆喜笑顏開。

  他一邊拿東西，一邊說道：「藤原先生寫鬼寫妖高人一等，他的作品是老朽見過最妙的妖怪小說。即便是老朽看了幾十年的閒書，翻看那些故事，也時常從夢中驚醒，仿佛那書中的妖怪都活了，入夢擾人...」

  蘇倫聽著老頭的話，點頭認可。

  這也不是為了推銷的吹噓，他之前看過幾本。

  故事裡那些妖怪無比生動，給他的印象很深刻。

  而且，他也覺得這「大文豪」藤原隼人蒙著一層神秘感。

  文可通聖，詩歌法則是可凝聚神格的至高法則之一。

  這位筆下的故事能寫如此生動寫實，沒見過那些妖怪，絕對不可能。

  但遇到這麼多妖怪，還活著，這就不簡單了。

  蘇倫猜測，他極有可能是一位高階職業者。

  蘇倫雖然不懂這條職業序列，可也見過。

  比如...達魯族的游吟詩人，還有喀秋莎那丫頭。

  那「言出法隨」的能力，至今記憶猶新。

  蘇倫之前沒聽說過這藤原隼人，但看著喀秋莎她祖奶奶在收集這位大文豪的手稿，莫名覺得裡面好像有故事。

  想到了什麼，蘇倫又多問了一句：「老闆，請問藤原隼人先生是江戶人麼？」

  「不是。」

  老闆搖搖頭道：「據我所知，藤原先生是海外來的冒險家，他在我們山隱各處都遊歷過，這才寫下了這些神鬼故事。最終定居江戶，在城外的淺草寺住了十多年。城裡還留下了他很多墨寶呢。客人您手裡那本《妖精物語》是藤原先生最後一部作品。寺廟的僧人聽說，其實他一直在寫一部驚世之作，似乎描繪了那神明之事，時常引得天地異象...可惜，這幾十年過去，那部著作至今無人見過。有人說藤原先生是死了，有人說是他雲遊去了，還有人說才思枯竭入魔了...」

  「...」

  蘇倫聽到這番話，又補全了自己不知道一些信息。

  他心中思忖道：這麼說來，喀秋莎的奶奶說要來見的故人大概是就是這藤原隼人了。難道他還活著？

  藤原隼人還有一部尚未面世的驚世之作？

  這老闆的話，也勾起了他的興趣。

  蘇倫沒去細想，付了錢，走出了書鋪。

  ......

  冬日的太陽餘暉散的很快，蘇倫在書鋪耽擱了一會，出來的時候外面就徹底黑下去了。

  滿城燈火，也別有一番別致光景。

  蘇倫走在街道上，街邊已經堆了薄薄的積雪。

  江湖城裡有各種特色居酒屋，蘇倫看著遠處有一家叫「阿菊的酒屋」，鋪面印象不錯，便打算去吃點東西。

  他走了過去，還沒進門，就看到不遠處有兩個衣著單薄的乞丐在風雪中懾懾發抖的乞討。一個躺在地上臉色發紅，像是高燒。另外一個用氣球的目光看著過路的行人。大概再討不到錢，他的同伴就會死在這風雪的夜裡。

  在山隱，這樣的乞丐很多。

  蘇倫從懷中掏出了幾個銅幣，隨手一拋，「哐當」落在了破碗裡。

  他沒去看那投過來的感激目光，掀開印有海浪紋理的藍布暖簾。

  鋪子不大，大概能坐四五桌人。

  鋪子售賣自釀清酒，也有食物。拉麵、壽司，還有一些奇奇怪怪名字的炸串，煮串兒。

  這些食物在海盜城都有，但這裡的味道更好。

  幾天沒吃熱乎的食物，現在這一頓，給味蕾了很大的享受。

  蘇倫一邊吃著，偶爾抿一口清酒，又一邊翻閱剛買來的書。

  可吃著吃著的時候，突然通訊器里傳來了消息。

  「快來『天海閣』。那『天下第一美人』要出現了！」

  千條語氣有點小興奮。

  仿佛她覺得蘇倫關注的重點不是什麼黑龍會會長，而是在「美女」上。

  蘇倫聽到這話，真來了興趣。

  那御手姬夜在江戶這盤棋局裡的扮演的角色很特別，也是他來這裡的最好奇的事情之一。

  .......

  蘇倫沒吃太飽，又打包了幾串魚丸，邊走邊吃。

  隨便找了問了一下，那「天海閣」在XC區，原本的銀幣鑄造所附近，有「銀座」之名的繁華街區。

  雇了一輛馬車，很快就抵達，隔得老遠就聽到了喧囂聲。

  眼前一片燈紅酒綠，賭檔、酒肆、湯室、藝伎館的招牌到處都是。這裡本江戶城的夜店街區，也是最繁華的地段。之前主要是接待那些外來商客的，現在北海之王的第九艦隊來了，這裡堆滿了海盜。

  蘇倫剛走街道，抬頭眉頭就皺了起來，幾具冰冷的屍體引入了眼帘。

  那是幾個穿著和服，臉上繪有濃妝的藝伎。看著已經死去多時，肌膚都呈現青色。她們的屍體掛在了藝伎館的門口，像是旗幟一般隨風飄蕩，略有幾分恐怖。

  又像是警告懲戒著什麼。

  蘇倫的聽覺很好，耳旁傳來了路人指指點點的聲音。

  他也立刻明白了，這是被海盜逼死的藝伎。

  傳統的藝伎賣藝不賣身，有規矩在前，光顧的顧客知曉，大家也相安無事。

  但現在海盜是以侵略者的身份來的，自然肆無忌憚。武田幕府的人把海盜們安排在了這裡，好吃好喝的候著。藝伎們也無力違抗羞辱，有些忍辱屈服了，剛烈的就吊在了藝伎館外。

  蘇倫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路過小巷的時候，搖身一變，就換了一身海盜裝束。

  江戶城一下湧入了近萬海盜，銀座街區每一個店鋪幾乎都人滿為患。

  「天海閣」更甚。

  那是一座占地很廣的三木樓，門口有大花刺青的打手。

  蘇倫一眼就瞧出那些是黑龍會的人。

  這個幫派控制了江戶幾乎所有的娛樂場所。

  蘇倫一身海盜裝束沒被阻攔，他順利就走了進去。

  繞過一片迴廊，突然就人聲鼎沸了。

  再一看，這是一個決鬥賭場，兩個只穿著兜襠布的相撲選手正在土台上進行比試。

  台下賭客們聲嘶力竭的喊著。

  蘇倫一眼就瞄到了喊得聲嘶力竭的千條。

  這賭癮少婦看上去下注不少，十分投入地給她押的紅方加油。

  蘇倫也沒去打擾他，就站在擂台下，看起比試來。

  「哈哈哈，這些肥豬別說，還真挺靈活的。」

  「不，他們是值得尊敬的力士。」

  「噢，下一場可是橫綱級別的相撲比試。即便是江戶，這種規格也難得一見呢...」

  「你們覺得下場誰會贏？」

  「....」

  不多時，又有兩個重量級的相撲選手上場，像是卡車一般衝撞在了一起，轉眼就打的血肉模糊。

  賭徒們瞬間激動了起來。

  蘇倫也看得饒有興致。

  這些相撲力士看上去笨拙，速度卻很快。

  每一次掌擊，都帶起了肉眼可見的勁風，呼嘯猶如炮響。拍在對方身體上，像是錘擊一般，盪起一圈圈漣漪。

  這種攻擊強度，三階職業也不見得能硬抗。

  挺強的。

  蘇倫在看比賽的時候，目光也掃了一眼賭檔里的人。

  大都是之前見過的，第九艦隊其他番隊的海盜。

  甚至，蘇倫還看到了幾個之前在鑄劍村僥倖逃脫的幾個「隊友」。

  .......

  沒一會兒，一場比賽又過了。

  聊著聊著，人群中的話題開始曖昧了起來。

  「嘖嘖...聽說一會山隱第一藝伎御手夜姬會來獻藝呢。早就聽說『天下第一美人』在山隱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聽隊長們說，他們之前見過，真的漂亮的沒邊呢！不說容貌天下第一，那身段簡直絕了。據說皮膚玲瓏剔透，像是玉雕的獅子...」

  「我也聽說。老子專門趕過來，就是想看看那傳說中的『白玉獅子照夜姬』，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傳聞的那麼美...」

  「嘿嘿，也不知道這種『玉獅子』騎起來，感覺是什麼滋味呢。」

  「你就別想了，據說隊長們想見一面都排不上號呢。」

  「....」

  蘇倫在一旁聽得，有些不以為然。

  如果有人說戰力天下第一是誰，他倒還認可。

  可你說什麼「天下第一美」，就讓人抱著懷疑態度了。

  蘇倫見過的美女不少，鏡先生、御子、尤塔、莎碧娜，哪怕是從來不打扮的千條...哪一個不是相貌絕美？

  而且，「美」這個詞除了形容外貌，還有氣質一說。

  御姐、蘿莉、黑長直，風格不一樣，根本不好比較的。

  這位面之大，誰敢說一定能坐穩「天下第一美人」這稱號？

  蘇倫只是好奇，這御手姬夜憑什麼坐穩「黑龍會老大」這把交椅的。

  單憑色相？

  根本不可能！

  沒等多久，偌大的場館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有誰喊了一句：「御手大人來了！」

  眾人紛紛看了過去。

  二樓的迴廊里，裊裊婷婷地走來了一個穿著和服的絕美女子。她一出現，仿佛周遭一切都暗淡了下去。唯有她，光彩照人。

  蘇倫也瞥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原本平靜如水的內心，突然炸起了驚濤駭浪。

  他眸中難掩震驚，心中脫口而出：「潘多拉！」

  這一瞬，他終於知道符文老頭當初從魯英叛逃，帶了什麼詛咒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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