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如蛾撲燈

  在雨勢漸大的時候,一行人終於回到別院。

  早已等候多時的梁珠,親自撐開傘到馬車旁迎接,殷勤地祝賀道:「恭賀姑娘此次重獲新生,天降甘霖,魚躍龍門,此後定前路坦蕩,鮮花著錦。」

  江善微怔過後,嘴角微微翹起,「那便借梁內官吉言,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燦爛猶可期。」

  「姑娘說得是。」

  梁珠小心地引著江善入內,往後的日子還長,但他似乎已經看到,陳府惶惶不可終日,侯府追悔莫及的樣子。

  江善站在房檐下,對梁珠道:「我帶了些人過來,你讓人安排她們住下,若有哪裡需要避諱的地方,找人提點她們幾句,切莫犯了陛下忌諱。」

  梁珠笑笑,只要有姑娘在,陛下哪裡有何忌諱,但這話他只敢在肚子裡想想,口中回道:「姑娘放心,奴婢這就讓人帶她們下去休息。」

  說著,給了旁邊的小廝一個眼神。

  那小廝忙不迭點頭,態度十分隨和地帶著紅綃的娘老子等人入內。

  陳婆子惴惴不安的心,在看到面前這座大宅子,以及裡面斂息屏氣,處處透著規矩二字的小廝時,忐忑不安是沒了,反倒湧上幾分束手束腳的緊張。

  陳婆子等人被帶了下去,江善緩步向內院走去,經過曲折的抄手遊廊,伴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來到正房的門前。

  門是開著的,她在心裡奇怪了一下,卻並未多想,繞過繡山河的屏風,一道挺拔冷峻的背影,驅散大雨滂沱下的涼意。

  怔怔地望著轉過身來的人,這時候她才發現,梁珠並沒有跟著她進來。

  盛元帝朝著江善走去,他的步伐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之後,才會換上另一隻腳,安靜的房間中,他沉穩的腳步聲,像是落在她的心尖上。

  「姑娘,朕很高興......」

  他一把將面前的人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乾燥且溫熱的氣息,攜著砰砰的心跳聲,通過兩人觸碰的肌膚,傳遞到兩人的神魂中。

  江善只覺得眼前一黑,下一刻就被一股熟悉的氣息包裹,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接著一隻小鹿在她的心間亂竄,急速的心跳在她耳邊炸響。

  她緩緩地抬起雙手,忍著臉頰淡淡的羞意,環上面前勁瘦強壯的腰身。

  面前的人驟然一僵,感受到腰間那柔若無物的觸感,一抹深色暈上他暗沉的鳳眸,性感的喉結上下吞咽,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的加重。

  「陛下......」江善感覺自己的腰肢,像是要被折斷一樣,一抹嫣紅從臉頰蔓延上眼尾,她微微地向後仰,指尖在他腰間戳了戳以示提醒。

  卻不知她這一個動作,差點讓盛元帝的理智崩潰,渴望已久的寶貝就在眼前,加上自明白自己心意後,就再也沒碰過別的女人,如今這猛地如願以償,那真的是久旱逢甘霖,老房子著火,不可遏制。

  他抱著江善沒有動,深吸口氣極力壓住心底的躁動,等到眼底噬人的欲望退卻,這才慢慢鬆開抱著她的手。

  因為有前世的記憶,江善不是那未經人事的小姑娘,見他走路時身形有些僵硬,小臉通紅地低下腦袋,不敢做任何撩撥的舉動。

  兩人來到北窗的榻上坐下,江善輕咳一聲,抬起紅撲撲的小臉,率先開口道:「謝謝陛下讓寧王過來,不然真讓她們指黑為白了......陛下是知道,京兆府尹和陳府是一夥的嗎?」

  盛元帝拿起矮几上的蜜橘,剝開上面黃橙橙的外皮,一面輕聲說道:「朕並不知曉,但朕知道,相比起無依無靠的你,京兆府尹自然不願得罪陳府。」

  他仔細拔下橘瓣上白色的橘絡,晶瑩的橘肉透過薄薄的外衣,散發出清淡的香味。

  江善接過遞過來的橘肉,剝下一瓣放入口中,甜甜的汁水與清香在舌尖爆發,衝散她眉間若有似無的愁緒。

  她抬起小腦袋,眼裡有迷茫有不解,「權勢和地位,就真的比良心還重要嗎?」

  京兆府何等重要的位置,除了她之外,又有多少人有冤無處訴?陛下這般英明神武,為何會屬意柯府尹坐在這個位置?

  「於姑娘而言,所求即為心安,是以知足常樂。」盛元帝俊美的面容,籠上些許涼薄的笑,「可惜世上多數的人,如蛾撲燈,焚身乃止,欲望和野心太大,會抹滅本性與良知,當二者皆無時,便已深陷泥潭,唯有一條路走到黑。」

  「良心,和到手的好處相比,在某些人的眼裡,一文不值。」接過梁珠遞上來的茶盞,徐徐的白煙模糊他的神色,「京兆府尹柯振宏,盛元六年辛巳科二甲進士,先經往雲平府為官,再調任慶陽府,後通過家族之力,留任京城為京兆府從六品推官,而後一路升任至如今的京兆府尹。」

  「這人性情沉穩,手段老練圓滑,頗有幾分真才實幹,朕之前對他亦有幾分看重,可惜......」

  可惜未守住本心,近兩年來辦事越發出格,在與陳府交好的同時,還不忘結交晉王一系的臣子,兩邊都想押寶,他自覺做的隱蔽,卻仍沒逃過皇帝的法眼。

  盛元帝不會要求他手底下的人,個個如聖人般公正嚴明,只要是凡塵中的人,就會有私心,無一例外,他同樣如此。

  所以只要不太過分,他基本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沒有江善這事,他或許還會留對方些時日,然而現在他自己撞上來,自是沒有再留情的道理。

  江善聽得怔愣,一杯清黃的茶湯躍入眼底,她順著茶盞望向對面的人,喃喃自語道:「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朕的姑娘自然不會。」他這話說得很是堅定,「姑娘這般的心軟純良,朕還擔心你讓旁人欺負呢,看來入宮之後,朕得時刻將你帶在身邊,免得讓人欺負了去。」

  聽見這半是打趣的話,江善沒忍住『撲哧』一笑,為自己正名道:「陛下小看我了,沒看我那表妹,現在見到我,就如見到貓的老鼠,就怕到時候我打了您的愛妃,您會心疼呢。」

  「愛妃?哪裡有愛妃?」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抬起面前姑娘的下巴,俊美的臉龐赫然在她眼前放大,「朕的愛妃不就在這裡麼。」

  江善身子往後躲,嬌嬌的嗔怪過去一眼,「陛下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盛元帝身子往後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故作為難地沉眉深思,緩緩道:「朕當然會心疼......」

  這話一落,江善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心尖被一抹酸澀纏繞,一路攀爬上她的眼眶,淺淺的水光在眼尾悄然而逝。

  盛元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自然沒錯過她的神情變化,連忙捉住她的手,解釋道:「朕是心疼姑娘手疼,不如以後教訓人的事,都交給下面的奴婢,你在就旁邊聽個響,莫讓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傷到你。」

  江善不高興地掙了掙,眼神落在他的臉上,似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他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這般慌亂的時候,但姑娘好不容易對他敞開心扉,若因這一句玩笑之語,再度對自己生出隔閡,他是真想給剛才的自己一巴掌。

  他放軟嗓音,不可一世的男人,做出討饒的表情,「朕一顆心都落在姑娘身上,哪裡有心思心疼旁人,心疼姑娘還來不及呢。」

  慣來威嚴內斂的人,一旦做出求饒的動作,縱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是硬不下心來,江善故意板著小臉,小小的哼出一聲,但神色間明顯有放緩的跡象。

  盛元帝見狀,很是鬆了口氣,接著搖頭失笑,若讓外面的人看見他這副模樣,怕是得驚掉眼眶,不過他卻沒有抗拒的心理,反而樂在其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從淅淅瀝瀝的雨簾變成傾盆大雨,天色暗沉的很快,盛元帝陪著江善用過午膳,又坐在一起說了半響的話,哄著她午歇過後,這才踏上回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