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三）

  肖燃不再想當混混了。

  和宋溫言在一起那天，小姑娘笑著對他說：「肖燃，我們一起努力吧，我不會放棄你，你也別放棄我。」

  這麼好的姑娘，乖乖軟軟的窩在他懷裡，看著他的時候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

  肖燃低低應她：「好。」

  她說過的話，他都牢牢記在心裡，捨不得讓她傷心難過，努力的去做到。

  肖燃戒了煙，穿規規矩矩的衣服，去找工作。

  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一室一廳，學做飯，想照顧他的小公主。

  宋溫言每天坐地鐵上下學，學校里知道她家境的人少，肖燃每天在距離學校不遠處的一段岔路口等她，把親手做的早餐給她，放學時也會在這裡等她，牽著小姑娘的手送她回家。

  宋溫言問他為什麼從不去學校外等，肖燃只淡笑不語。

  現在只能用這種方法保護她。

  他現在如此卑弱，給不起她任何東西，所以不該出現在眾人視野，會污了她的名聲。

  宋溫言不一樣，她漂亮，性格好，才藝出眾，誰會不喜歡呢？

  哪怕跟他這樣的人在一起，他也想讓心愛的姑娘繼續做最耀眼的明珠。

  再等等吧。

  他會努力追上她，會努力配得上她。

  秦展越和許赫知道肖燃正瘋了似的找工作，他們都幫忙，最後大街小巷的工作傳單堆滿了肖燃的桌子。

  他瞞著宋溫言，每一家都去面試，無論什麼工作都願意嘗試，可沒人願意要他。

  一天一天過去。

  快放學的時候，肖燃依舊去那條岔路口等宋溫言。

  他靠著樹，心情實在煩，想抽菸，最後還是忍住了。

  宋溫言遠遠的跑過來，他笑著張開手臂，小姑娘撲進他懷中，肖燃抱了個滿懷，笑出聲：「傻不傻啊，跑慢點。」

  「想你啦。」她仰著頭看他，甜甜的笑著。真惹人愛。

  肖燃挑眉笑：「我們甜甜不害羞了？」

  被他一逗，宋溫言不好意思的往他懷裡鑽：「肖燃你不許說話！」

  他笑著替她理頭髮，現在是冬天了，學校也快放假，小姑娘每天都穿得好可愛，忒招人稀罕。

  肖燃心裡軟了軟，吻她發涼的耳朵尖：「今天背寶貝回家好不好？」

  「不用。」她柔聲說：「你找工作辛苦了，我們就這樣走回家吧。」

  肖燃垂眸，只看得見宋溫言長長的睫毛和凍紅的鼻尖，她真乖，也懂事，知道他過得不好，從來不去細問深究。

  只用一顆柔軟的心保護他殘缺不全的自尊。

  肖燃突然轉身蹲下，眼眶微紅，嗓音卻聽不出什麼變化：「聽話，男朋友背你回家。」

  沒一會兒，背上趴上一個軟軟身體，小姑娘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捂住肖燃凍紅的耳朵：「有你真好啊，肖燃。」

  他眼裡的淚砸在地上。

  她懂個屁。

  真正的好是捨不得讓她這樣吃苦的。

  也就她笨，傻裡傻氣的跟著他。

  少年站起身，腳步很穩。

  宣城的冬天雨雪很多，現在又下雪了，宋溫言用小手搭在他額頭上，為他擋雪。

  肖燃停下來，就這麼站了幾分鐘。

  「宋溫言你傻不傻？」

  他嗓音嘶啞得有些滯悶，宋溫言心裡酸酸的：「我不傻啊。」

  她的肖燃吃苦了，她都懂啊。

  肖燃忽然開口：「甜甜……」

  「肖燃。」宋溫言知道他想說什麼，打斷：「我不想聽，我說過不會放棄你。」

  「你以前很乖，很聽我的話。」

  宋溫言摟緊他的脖子：「我就這一點不乖，就這一點，其他都聽你的好不好？」

  這一點的不乖，是因為想留在他身邊。

  肖燃邁不出腳，也無法再後退一步，進退兩難，舉步維艱。

  眼眶紅了又紅，一隻小手伸過來為他擦眼角的濕潤，小姑娘嗓音很溫柔：「不哭啦，你是男生，哭什麼呀？」

  「閉嘴。」

  宋溫言輕輕的笑：「好啊，我不說了。」

  「小傻瓜。」他啞聲低喃。

  宋溫言趴在他背上，甜甜的笑：「對呀肖燃，我很笨的，你一定要長長久久的在我身邊，你來保護我啊。」

  「好，保護你。」

  肖燃終於邁開腳，背她走入風雪裡。

  他會保護她，拼盡全力，哪怕付出生命。

  ……

  肖燃找工作的事程阮知道。

  正因為知道，所以他才這麼久沒有找到。

  肖燃不笨，甚至很精明，有頂級的黑客技術，在哪裡都不會被埋沒，除非有人刻意打壓。

  程阮躲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冷眼看著肖燃背著宋溫言走遠。

  她打了一個電話：「明天就收手吧。」

  看在他們這麼可憐的份上，她當然要給肖燃一份工作，憑本事拿，能不能得到就是他的造化了。

  程阮上車後又想起一件事，吩咐司機：「去我表哥家，我要讓他幫我找一個人。」

  **

  肖燃接到了面試通知，這是一個月來第一通面試電話，他很重視。

  面試地方不是公司，而是酒吧。

  肖燃到底是在上流圈呆過，知道有些老闆喜歡在工作上為難員工。

  秦展越和許赫擔心，勸他別去，肖燃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不聽勸。

  酒吧里，老闆長得肥頭大耳，摟著個妖艷的女人，看了一眼來面試的人，指著桌面的酒：「喝，誰能把這裡的酒全喝完，我就錄用他。」

  一起來面試的不止肖燃一個，還有另外幾名男士，大家看見桌上瓶瓶罐罐的酒，有些發怵，有的人甚至還沒嘗試就轉身走人。

  肖燃淡然拉領帶，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笑著說：「老闆，我敬您。」

  老闆不耐煩，擺手示意他快喝。

  肖燃仰頭吞酒，這酒烈，後勁兒大，他以前也領教過，自然很清楚這面試不那麼容易。

  可他不是謝奐了，褪下溫文爾雅的皮，他內心其實桀驁野性。

  他不會認輸，小女朋友還等著他的好消息呢。

  肖燃一瓶接一瓶，其他人喝不過他，跌跌撞撞跑到洗手間翻腸倒肚。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桌上的酒瓶幾乎都空了，肖燃也醉得倒在沙發上，肥頭大耳的老闆似乎對他很滿意，拍拍他的臉，譏笑：「行，這工作給你了。」

  肖燃閉眼，重重嘆了一口氣。

  想給宋溫言打電話，可實在沒力氣了，下一秒就醉暈了過去。

  包廂的門被打開，程阮走了進來。

  肖燃的手機被搜出來，老闆用肖燃的指紋解鎖，解不開，他皺著眉送到程阮面前，一改剛才的高高在上，變得諂媚討好：「程小姐，這是您要的手機，那小子太能喝了！拿這手機可不容易，但是這鎖好像解不開。」

  程阮笑了一下，她知道肖燃能喝。

  他的毅力很強，跟人槓上就沒有輸過。

  要不是都挑烈性的酒，這東西說不定還偷不出來。

  至於這手機鎖屏還難不倒她，她將手機收起來，瞥了一眼肖燃。

  她真是很見不得宋溫言被他寵著愛著的樣子，如果……

  程阮笑了笑，已經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的到來。

  她轉身，問身邊的人：「表哥幫我找的人找到了嗎？」

  「小姐放心，已經送到家裡了。」

  程阮直接回了自己的私人別墅，表哥果然已經把人送到了，看到陌生少年的第一眼，程阮就很滿意。

  「學習能力怎麼樣？」程阮笑著問。

  少年也笑：「小姐想讓我學習什麼都可以，我是專業的。」

  「很好。」

  **

  宋溫言知道肖燃找到工作是兩天以後。

  他醉了兩天，手機丟了，在酒吧睡了兩天。

  回家時，宋溫言正蹲在他家門口，穿著灰色長外套和黑色毛衣，長長的頭髮微卷，格外精緻漂亮。

  「甜甜啊。」他嗓音低柔，敞開手：「過來。」

  宋溫言看到他，卻不跑過去，小臉嚴肅。

  肖燃連忙走過去，握住她手腕：「怎麼了？是不是生氣了？」

  宋溫言聞到一身酒氣，擰眉：「肖燃，你去什麼地方了？」

  「我找到工作了。」他摟她，低低在她耳邊說：「可以養小女朋友了。」

  宋溫言忍不住彎了彎唇，又立刻嚴肅起來：「怎麼聯繫不到你啊，我好擔心。」

  「我該打，讓甜甜擔心了。」肖燃啞聲解釋：「手機丟了，對不起。」

  宋溫言搖頭：「你怎麼會現在才回來？找工作要這麼久嗎？做什麼工作呀？」

  她是真的擔心，肖燃眼底藏著笑意：「我們甜甜這麼擔心我啊，乾脆嫁給我得了，做我老婆名正言順管我啊。」

  「你！我跟你說正經的！」她跺腳，覺得他壞死了。

  肖燃低笑，怕她冷，抱著她進屋，給她倒熱水讓她捧好，慢慢的溫聲解釋：「是正經工作，別怕，你老公不會被誰欺負。」

  說什麼呢他。

  宋溫言臉紅得不行：「還沒結婚，不要那樣說。」

  「怎麼說？」肖燃靠近，壞笑著看她。

  宋溫言用水杯擋住自己的臉，低下頭：「沒什麼沒什麼。」

  她這樣真招人疼，想親。

  肖燃把她的水杯端開，把她抱在懷裡：「甜甜，親我一下好嗎？」

  她很乖，仰頭親他：「肖燃真棒，祝賀你找到工作。」

  肖燃揉她頭髮，目光格外柔和：「嗯。」

  幸好今天周六，他洗完澡陪她一段時間，還得送小姑娘回家寫作業。

  做的是男朋友，操的是老父親的心。

  下午時肖燃就去了公司報到，老闆給他安排的是基層工作，又苦又累，他毫無怨言。

  宋溫言很快放了寒假。

  肖燃的工作也變得很忙。

  她坐在臥室，抱著自己為他買的手機，苦惱著該怎麼送給他。

  肖燃自尊心很強，一定想自己掙錢買手機，大概不會接受她的禮物吧。

  宋溫言沒有把手機送出去，因為顧慮著肖燃的心情。

  她每天會往肖燃住的地方多跑幾次，因為他常常加班的原因，兩個人最近的見面時間很少。

  宋溫言在他家外等到晚上十一點，肖燃還沒有回來。

  她把買好的水果放在窗台，打著傘離開。

  這條路不算熱鬧，路邊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雪落得很快，燈下的白雪像被火光照耀，顯得溫暖。

  宋溫言走出岔路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抱著一個女生低頭在親。

  看不見正臉，身高和氣質都像極了肖燃。

  宋溫言愣在當場。

  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像是心臟突然空了一塊，她呼吸一下子急了起來，眼淚迅速盈滿眼眶，她趕緊擦乾淚想衝上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肖燃。

  視線里，那兩個人卻消失了。

  雪下好大，路燈孤零零。

  她哭著到處找。

  是肖燃嗎？

  不是的吧。

  他怎麼會抱著別的女生親？

  宋溫言什麼也沒找到，她哭累了，心不在焉的回家。

  宋在江和賈柔君還在等她，她跑回臥室，不願意面對父母。

  第二天她早早去肖燃家，沒敲門，等著他起床。

  他打開門，穿的是西服，跟昨晚那個人穿的一模一樣，是她耍賴一定要送給他的那身衣服。

  宋溫言知道，他嘴上不說，其實心裡偷著樂，可寶貝她送的這套西服了。

  肖燃看到宋溫言時愣了愣，蹙著眉大步流星走過來，猛地把她抱緊，用外套裹她冰涼的身體：「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敲門？冷不冷？你要急死我啊？」

  肖燃還是肖燃。

  他沒變的。

  宋溫言不多想了。

  她笑著抬頭親他：「想見男朋友啊，你最近好忙，我想你啊。」

  「傻啊你。」他急忙用溫暖的手掌捂她冰冰的小臉：「以後不准這樣了，知道嗎？」

  「知道。」宋溫言垂眸，狀似不經意的問：「肖燃，你昨晚十一點左右在幹嘛？」

  「在加班。」肖燃打量她的神色，抬起她下巴，有些緊張：「是不是沒時間陪你，甜甜生氣了？」

  他從基層做起，工作繁瑣而多，假不好請，自己也著急想見她，可答應了她要努力，總不能總是偷奸耍滑，他想踏實的好好工作。

  宋溫言搖搖頭：「沒關係，你好好工作，我等你。」

  「好乖。」他嗓音又低又啞：「對不起，對不起甜甜。」

  「沒有，你沒有對不起我，肖燃你做得很好，要好好加油，好好工作啊。」

  「嗯。」他溫柔撫過她眼尾，低頭吻她額頭。

  宋溫言想送他去公司，肖燃不讓，怕她凍著，他反倒執意要送她回家，再返回公司時遲到了半小時，被罵得狗血淋頭，卻覺得開心。

  幾天不見，他好想好想她。

  看她一眼，都覺得能為她豁出命，哪兒還累啊，他又開始忙碌起來。

  同事都覺得他瘋了，明顯被老闆整，一個人干四五個人的工作，卻一句怨言都沒有。

  聖誕節前夕，宋溫言在糾結送什麼禮物給肖燃，手機不行的話，她想去禮品店再逛逛。

  路上遇見很久沒見的秦展越和許赫，兩個人勾肩搭背，見著宋溫言卻格外規矩，立正站好：「嫂子好，嫂子去哪兒？」

  宋溫言被喊得有些臉紅：「我隨便逛逛。」

  「那嫂子您逛，我們先去喝酒了，燃哥還等著我們呢。」

  肖燃？

  他不是還在加班嗎？

  宋溫言叫住他倆：「你們去和肖燃喝酒？」

  「對啊。」秦展越連忙解釋：「這麼久才喝這麼一次，這不是快聖誕了嘛，嫂子你放心，我們燃哥有分寸。」

  「既然和他一起喝酒，肖燃呢？」

  許赫有些懵：「他在酒吧等我們呢，電話催幾次了。」

  電話？

  宋溫言愣了愣：「可他手機不是丟了嗎？」

  「害，哪兒能啊，誰能從燃哥身上偷東西，我們這段時間一直都有聯……」秦展越沒說完，被許赫捂住了嘴巴。

  他們都看出來宋溫言的臉色越來越差了，秦展越和許赫也不明白他倆怎麼了，直覺說錯了話，急匆匆說了句「嫂子您忙」趕緊先跑了。

  宋溫言站在岔路口，車子按喇叭她才回神，站在路邊，她沒有再進禮品店。

  好像有些事，真的不得不問肖燃了。

  聖誕節那天宋溫言拿著自己給肖燃買的新手機出門。

  而肖燃前幾天剛結算了工資，已請好一天的假，準備陪宋溫言過聖誕節。

  他工資不多，用大部分的錢給她買禮物，剩下的錢買了一部手機，將就著用，能給她打電話就成。

  宋溫言提前去約定好的地方。

  然而最終沒有到目的地。

  因為她在中途看到了肖燃。

  他穿著她送的西服，手裡拎著幾個精緻的禮品袋，大概是送給她的禮物。

  可為什麼他還摟著另一個女主？

  宋溫言往後退，躲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肖燃的側臉。

  眼淚奪眶而出，宋溫言立即擦乾，掏出手機打他丟失的電話。

  很久才接通。

  那頭響起他低沉的嗓音：「餵？」

  與肖燃的聲音一模一樣。

  宋溫言看到肖燃在逗懷裡的姑娘，他輕輕捏對方的臉，這動作他常常會對她做。

  那個女生她認識，叫做程阮，一直都喜歡肖燃。

  電話里，肖燃又問了一聲。

  宋溫言開口：「肖燃，你不是說你的手機丟了嗎？」

  肖燃頓了頓：「甜甜？」

  宋溫言盯著他的背影：「是我。」

  肖燃柔聲解釋：「手機找到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噢。」宋溫言在哭，嗓音卻很平穩，甚至很溫和：「那你在做什麼？」

  「還在公司，等會兒就來找你，乖好嗎？」

  哄她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她還想改變什麼？還在不相信什麼？

  謝奐變了，變成了肖燃，他變得會玩弄她的心了。

  什麼加班，什麼丟手機，都是藉口！

  她想起了那些謠言，那些關於肖燃和程阮出雙入對的謠言。

  原來是真的。

  宋溫言掛掉電話把手機關機。

  她轉身跑，風颳得臉生疼，她強迫自己不准哭，卻哭了一路。

  跑回家關上門，她找出肖燃送的琴譜，想撕，最終還是下不了手。

  她在日記本最後一頁，哭著寫下最後一句話。［肖燃，我放棄你了。］

  宋溫言之後匆匆逃離這座城市。

  她其實並不知道聖誕夜的那個夜晚，真正的肖燃站在約定好的地方等了她一夜。

  又一夜。

  希望大家不要用上帝視角看甜甜，也不要罵她。

  肖燃和甜甜都是被陷害的可憐崽崽。

  試想一下甜甜身處那樣的環境，被這樣設計肯定會容易迷失，再重逢時也沒有傷害肖燃，可見她是多麼喜歡肖燃。這種事放在我們自己身上也不見得能做得多好。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罵她。

  大家放心，之後很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