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到底是人還是機器。」

  「我想這個世界到底是真是假。」

  「我還在想……你堂堂一個重生者，又怎麼可能會因一個想要陷害的傻逼富二代而死？」

  陸文說了很多話。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風停了。

  四周的雜草也不再晃動。

  綠意褪去。

  這周圍的一切。

  道路，青草，土地，甚至是身後這棟別墅的某些裝飾，都失了顏色。

  他們變成了銀白。

  仿佛流淌的水銀，緩緩融在一起，化作閃著銀光的涓涓細流，越來越多。

  「納米機器人，你的技術確實已經超過了這個世界現有的水平，只能說不愧是重生者。」

  陸文淡淡點評了一句，臉色依舊平靜。

  這種機器人在這個世界發展很緩慢。

  最早是貝克城那邊的軍工企業提出了這個概念，後來貝克城遭到中心城打壓，所有軍功企業要麼倒閉，要麼去了別的城市。

  現在則應用在某些醫療方面。

  但進展確實緩慢。

  「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幾十年前，貝克城有一個『螞蟻士兵』計劃，後來那個計劃擱淺了，我接手了所有的資料，呈現在你眼前的便是那個計劃的傑作。」

  很蒼老的聲音。

  仿佛來自四面八方。

  或許確實是來自每一個角落。

  這些銀白色的水流狀物體，正是由一個個微小的機器人組成的，這些小機器人，如果是單獨一個，根本無法用人類的肉眼觀測到。

  它們可以改變顏色，組成物體。

  也可以傳遞出尹龍的聲音。

  這些小機器組成的銀白色流體開始慢慢攀升，形成一道半圓形的屏障。

  仿佛是一個倒扣的大碗。

  陸文三人都被扣在碗裡面。

  碗的內部依舊是銀白色，並不刺眼。

  外部則模擬出周圍的環境，讓路過的人不會注意到什麼。

  沒一會。

  這個大碗的內部裂開了一道銀白色的門。

  黛西推著尹龍從外部進入內部。

  尹龍依舊是那般蒼老，身體枯瘦，手臂像是幹了的樹枝，只剩下一層褶皺的皮，包裹著骨頭，正如陸文初次所見到的。

  歲月在老人身上通常很慢，但一不留神就會把他們帶走。

  他看著陸文，臉上滿是皺紋，瞳孔渾濁，用干啞的嗓子說道：「九號，你是我目前培養出的最滿意的一個仿生人。」

  「是嗎？」

  陸文淡淡一笑，問道：「如果真的那麼令你滿意，想必你也不會在一個多月前偽造你的死亡，並且讓我知道重生真相。」

  「確實如此。」

  尹龍沒有否認。

  他的計劃有瑕疵。

  但畢竟他也是個人，重生者也並不能面面俱到。

  「一號到八號，我都給他們規劃了各自的成長路線，有的剛開機便得到了自由，無拘無束，可以放手去做很多事，還有的則經歷了各種磨礪，在社會最底層最黑暗的地方摸爬滾打……」

  但那八個，都沒有讓尹龍滿意。

  差得太遠了。

  他精心設計的八種仿生人生活，都沒有起到效果。

  一號晶片甚至變成了一個神棍，膜拜浮空城，整天用那個所謂的重生神跡去忽悠人。

  後來尹龍放出了第九枚晶片。

  但陸文的表現依舊讓他不夠滿意。

  尹龍確實已經時間不多了。

  他還沒死，但離死不遠，活了那麼長時間，又常年耗費心力。

  「我剛開機的時候，黎夢給我取名叫陸文，我那個虛假上一世記憶里的名字同樣叫陸文，這很巧合，同樣也符合那些重生小說的定律。」陸文平靜說道。

  主角總是能拿到上一世相同的名字。

  這就很容易讓這台仿生人相信，自己確實是重生者。

  「但後來你又把我叫去，並且通過留下的寶藏告訴我，我並不是重生而來的，而是你親手製作出的晶片。」

  這時候矛盾就來了。

  黎夢是怎麼想到『陸文』這個名字的？

  或許是巧合。

  但未免太巧了點。

  「我想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種解釋，背後有人在黎夢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控制了她，並且讓她說出了這個名字，讓我覺得自己是重生者。」

  但背後那人後來又反悔了。

  所以才有了這個矛盾。

  陸文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茶水。

  尹龍坐在輪椅上，看著他，蒼老的眼眸中滿是讚嘆：「你確實很不錯，可以在不知不覺間收集到這麼多細節，以往那八枚晶片都會忽略這些細節。」

  「你仿佛是在誇你自己？是你的設計製造能力在我身上又進步了嗎？」陸文淡淡問道。

  尹龍則笑了笑，沒有回應，只是說道：「起初你的表現已經很好了，但距離我的設想還很遠，我想了很久，思考為什麼你們九個都不夠出彩，即使知道自己是重生者，還擁有一世的記憶，也不敢放手一搏，沒有絲毫的野心。」

  在觀察陸文半個月後。

  尹龍終於想通了。

  唯有在最殘酷的現實下，他製造出來的這些仿生人才有放手一搏的勇氣。

  所以他在那時候做了一個決定。

  用陸文來做實驗，告訴陸文他的真實身份。

  「那之後的你表現得更出色了，人類意識對你的束縛一點點減弱，你殺人的時候也不再猶豫，你變得心狠手辣，手段更多了，並且逐漸有了你自己的計劃，開始試圖主宰兩個種族的命運。」

  很成功。

  這是尹龍對此的評價。

  陸文做得很成功，走在了兩個種族最前方，贏得了大部分的信任。

  現在更是拿到了A00的權限，可以再次發動一場讓這顆星球毀滅的戰爭。

  而陸文的成功……自然就是尹龍的成功。

  「你的目的是拿到A00的權限？」陸文平靜問道。

  「對。」尹龍坦然承認。

  「八十多年的時間，你完全可以搭建起屬於你的數據中心，而你的身份，碧藍總工程師，也可以讓你在大多數仿生人體內埋下屬於你的合法指令，但你並沒有這麼做，讓我想想……你慢了一步？」陸文看著他。

  「其實是慢了很多步。」

  尹龍坦言。

  當他想到通過仿生人間接控制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將近二十歲了。

  那時候的A00已經成了氣候，她監視著一切，不會允許另一個可以主宰世界的龐然大物發展起來。

  「從剛出生到二十多歲，那些年間，我的主要心力都放在人類社會上，我試圖在這個新的世界中獲得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力，但我終究還是失敗了。」

  權力早已分配好。

  這個世界上沒有更多的蛋糕。

  即使那時候接受了中心城共同飛升的邀請，尹龍也只能一輩子屈居人下，最多落得個比較好的名頭，在未來的浮空城聖堂里留下一張照片和一段文字。

  尹龍身為重生者的野心讓他很不甘心。

  他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所以後來，他沒有聽從尹木工程師的指令，接受那份工作，而是選擇成為了一名作家。

  在外界看來。

  那時候的尹龍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夢想。

  而實際上，他只不過是利用這幾十年的時間來思索，思索要怎麼才能摧毀A00，或者拿到她的權限。

  後來重新回到碧藍掌權，成為總工程師，也只是為了進一步鍛鍊他的技術而已。

  後來的尹龍，其實已經想到了奪取A00權限的方法。

  「如果強行奪取A00的權限，達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依舊會被她發現，所以你想到了零號，畢竟零號從來都是反派的標誌，A00會想盡一切辦法消滅零號，在你的推算中，最後的結果和現在一模一樣？」

  「對。」

  「挺不容易吧，幾十年的算計。」陸文淡淡說道。

  「只要有結果，一切都是值得的。」尹龍回應道。

  話說到這裡。

  一切都清晰明了。

  尹龍沒有問。

  但陸文也知道。

  擺在他面前的路有兩條。

  要麼與尹龍合作，或者說聽尹龍的話，尹龍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要麼就被尹龍強行控制。

  「說來也挺可笑的，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你在我的情感晶片裡設計的這個小系統都是我肆無忌憚的依仗，因為我知道除了你，沒人可以破解這個系統，也就沒人可以控制我。」陸文說道。

  尹龍點了點頭，那是他的自信。

  這個世界上除了他，確實沒人可以破解這個系統。

  A00所謂的幾個小時，那就不叫技術層面的破解了，完全是憑藉恐怖的計算量強行破開。

  他問道：「你想好了嗎？」

  陸文沒有做出回答，而是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想要A00的權限做什麼？」

  尹龍也看著陸文，回應他的目光。

  兩人都坐著。

  在這個小機器人組成的空間內對視。

  一時都沒有說話。

  片刻的平靜。

  ……

  各位書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