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弟弟

  神山關閉這則消息,在內外院弟子紛紛收到消息之後,以強風過境一般的速度席捲四海八荒。閱讀

  南柚繼任少君之後,日常除了修煉,還多了許多事。

  其中一項,就是每日去書房跟著星主看摺子,一道一道地看,星主會告訴她注意事項,如何答覆,以及他們上奏背後的心思與某種期盼。

  這些,都是南柚從前沒接觸過的。

  也因此,她對星界盤根錯節的世家力量有了新的認知。

  君王有君王的顧慮,喜怒不形於色,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每日上朝,哪怕在書房中君臣之間的一場對弈,都是暗中的較量,有別一樣的深意。

  短短半年時間,南柚學到許多東西,受益匪淺。

  神山的通知一出來,不過半個時辰,星主身邊的近侍便來了昭芙院,說星主傳召。

  那個時候,南柚才用完晚膳不久。

  夜風微拂,從昭芙院一路到處政殿邊上議事的書房,古樸精緻的宮燈掛了一路,這個季節,摺紙桂開始顫顫開出花朵,米黃色,很小的一點,團簇成一個圓球的形狀,遠遠看上去,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蒲公英。

  南柚暢通無阻進了書房。

  原以為裡面會站著議事的臣子,但出乎意料的,只有星主一個。

  「才從你母親院子裡回來?」星主從漆紅雕花座椅上起身,見到南柚,原本緊蹙的眉舒展下來。

  南柚搖了下頭,道:「沒有,在自己院子裡練劍法。」

  星主頷首,看了眼手邊描金的紙張,白紙黑字,每一個字眼,都蘊著能將人神魂碾碎的至強意志。

  「父君,你尋我,是想問神山突然關閉的事嗎?」南柚心思通透,星主還未開口,就先一步問。

  「不必問了。」星主看著南柚的目光,漸漸變得嚴肅,他沉默半晌,竟珍而重之地交代:「右右,如今你是星界的少君,承擔責任的同時,父君希望,你能照顧好你的母親,還有即將出世的弟弟。」

  半個月前,流枘腹中胎兒的性別,就已經可以從血脈波動中感受出來。

  南柚心頭一緊,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是邪族嗎?」她出口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某種鏡面掩飾下的完好,「衡州戰場,撐不住了?」

  星主順手一抽,將桌邊的那張捲起來的雲紋紙張放到她的手中,聲音中蘊藏著化不開的凝重之意。

  「看看吧。」

  南柚逐字逐句看下去,而後,目光凝在紙張後面那個複雜的令人根本不敢直視的遠古巨印上,瞳孔微縮。

  「神諭。」南柚呢喃,像是要將心中的震撼都凝在這兩個字眼上。

  「十位神使聯合下令,六界戒嚴,四海八荒所有界域入口,暫時關閉。同時,各界君王族長,隨時準備聽從調遣,趕往衡州古戰場。」南柚將神詔放回桌面,將上面的內容大概重複了一遍,眉頭不可抑制地皺了起來。

  「上回,邪族和我們,不還處於對峙階段,雙方各有顧忌嗎?怎麼這麼突然,半點風聲都沒透露,就來了神諭?」她不解,但其中涉及的東西,一言兩句,也實在說不清楚。

  「如今你日益成長,羽翼漸豐,在朝堂中的地位已然無可撼動,父君不擔心你。」星主說這話時,對她的態度,儼然從父女,變成了在位者對表現優秀的繼任者,他聲音沉甸甸的,每一個字都落在南柚的心尖上,「你母親當初生你,就是鬼門關走一遭,這次,父君若是不能陪在她身邊,能指望,能相信的,只有你。」

  誠然,這些話,他不說,南柚也會去做。

  「這件事,在未有確切時間通知之前,先別告訴你母親。」星主又道。

  南柚依舊是點頭。

  戰場之事,瞬息萬變,誰也猜測不著具體的形勢,可能明日兩邊就休戰了,也可能,就徹底打起來了。

  「好啦,別繃著一張小臉,皺巴巴的。」

  「今日還未去看過你母親吧,隨父君一起?」星主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她的頭。

  南柚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母親臨近生產,我去了,怕擾她清靜。」

  星主在心裡嘆息一聲,眸光深邃,與南柚對視,聲音刻意放得低一些:「當初你即將出世的時候,你母親的情緒也不穩定,經常對著父君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這個時候,她多少受了肚子裡孩子的影響,等弟弟出來,父君打他的屁股,為右右出氣,好不好?」

  自從知道了肚子裡那個的性別,星主的期待就直線下降。

  還未出世,一頓打,就已經安排上了。

  南柚忍不住笑了一聲,旋即,她有些彆扭地道:「我都知道,只是這兩日師尊布置的課業有些重,我得在天亮之前將心法第三頁參悟。」

  「我明日再去瞧母親,父君先去吧。」

  星主心中警鈴大作,想起早間,天才蒙蒙亮,外面傳來些響動,他眼睛還未睜開,流枘就先撐著坐了起來,問是不是右右來了。

  得知不是的時候,眼裡的光簡直眼看著滅了。

  再一看南柚現在推三阻四的樣子,他就算是再神經大條,都有所察覺了。

  母女兩鬧矛盾,那可是頭一回。

  雖然不知過程,但星主大概能猜到起因。

  流枘最近的脾氣,跟平常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一些原本根本不會說的話,現在一氣,一急,什麼都能說得出口。

  對著他,「當初就不該嫁過來,誰都比你好」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

  星主的心思簡直都寫在那張臉上了,南柚一看,在他開口之前,就朝他搖了搖手,道:「沒什麼事,我沒生母親的氣,也是真沒時間,來一趟書房都緊巴巴的。」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鎮定自如地接:「吶,現在又得回去了。」

  星主還未說話,她人就一溜煙地踩進了黑暗中。

  青鸞院,星主到的時候,流枘正在繡一件小人衣物,她最近喜歡這個,但肚子大了,行動有些不方便,進展很慢。

  「回來了?」流枘頭也沒抬一下,他經過身邊的時候,才頓了頓,道:「你回得晚,我沒等你,先用了膳。」

  星主解了沾了風雪的大氅,從身後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目光落在她高高聳起的腰腹上,目光完全柔和下來,他道:「這樣就很好,不需等我。」

  「方才跟右右商議了些事,回來得晚了些。」

  流枘將手中的針線放下,終於正眼看他,她問:「右右怎麼不跟著你一起來?」

  「她有事呢,大神使器重她,布置的課業多,朝中現在大多的事也是她在處理,每日分身乏術,沒空來也是正常。」星主面色如常地答。

  流枘突然悶悶地問:「你知道她幾日沒來了嗎?」

  星主眉頭往上挪了挪,配合著問:「幾日?」

  「六日了。」流枘伸出手指,比了個手勢,徹底沒心情繡衣裳了。

  星主笑著去哄她:「你又不是沒經歷過她那個年齡,眼一閉,隨便修煉閉關,都不止六日。」

  流枘搖了搖頭,眉頭擰著,沒有再說什麼。

  此時,昭芙院內,南柚坐在巨柳枝條纏成的小椅上,居高俯瞰,在這個角度,可以一覽整座王城的全貌。

  她看的地方,是青鸞院的方向。

  她已經連著好幾日沒有去過了。

  聽人說起,當初,流枘生她的時候,就很兇險,現在輪到她肚子裡那個,誰知道會不會再現當年的情形。

  她有些不放心。

  「若是擔心,就去瞧瞧吧。」孚祗從後面為她披上一件小襖,數百丈的高度,他的足尖下,是騰起的浪潮,又像是一座綠色的拱橋。

  「算了。」南柚回神,抿了抿唇,道:「母親現在,應當不想見我。」

  他還想再勸,南柚就嗖的一下,將毛絨絨的腦袋埋到了他的胸膛前,含糊著換了個話題:「我聽彩霞說,過幾月,人間有最盛大的燈會,我們去瞧瞧吧?」

  現在,各界來往的通道都被臨時封鎖,唯獨人間,因為位置和人群特殊,他們依舊可以自由往來。

  回答她的,是耳邊溫熱的氣息,一個溫潤的好字。

  他的腰身很細,南柚輕輕鬆鬆就能環著,還留有餘地,她安靜了好一會,再開口時,聲音悶悶的:「先前,金烏說我是命運虛無之人,我還不懂是什麼意思,現在,大概能懂了。」

  「我的位置,原本就該是弟弟的。」

  「嫡子,少君,父母的偏愛,都是他的,但這些,陰差陽錯到了我這裡。」

  「你說,母親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他的東西,所以突然就不喜歡我了?」

  她一句接一句的,話語中,迷茫與委屈之意,皆藏在低落的尾音里。

  孚祗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脊背,她說一句,他就答一句,耐心像是根本不會窮盡一樣。

  他道:「右右很好,大家都很愛右右。」

  「少君之位,是王君和夫人同時點頭應允的,誰也不會覺得是右右搶了小皇子的東西。」

  南柚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尾雲鶴在夜色中躍進昭芙院,雲姑化為人形,她一邊行禮,一邊焦急地道:「姑娘快去青鸞院,夫人要生了!」

  南柚到的時候,流枘已經生了。

  地上跪著道喜的奴僕們,空氣中的血腥味還未徹底散盡。

  帷帳半開,流枘額間滿是汗,很疲憊地睡了過去,睡夢中,眉頭都是蹙著的。

  星主臂彎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蛋。

  南柚走過去,還未看清他的樣貌,白嫩嫩的小孩便伸出幾根軟乎乎的手指,握住了她的食指。

  他呀的一聲,從嘴裡吐出半個泡泡。

  南柚看了一眼,露出了十分嫌棄的神色。

  但那根手指,卻老老實實的被他握著,沒有挪動半分。

  半晌,她忍不住探頭,去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