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臉色有些不好。
皇太后讓麽麽上了茶,才道,「朝政的事要緊,可皇帝的身子也要緊。該多休息才是。」
皇帝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朝廷無一日安寧。朕剛接了嶺南傳來的邸報,南邊不太平。說是沿海有賊寇進犯,屠了沿海七個村,血流成河。」
皇太后聞言,臉色沒有太大變化。
「嶺南歸順大晉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情,小打小鬧的事情一直不間斷,更何況南邊沿海。便是揚州那邊,也是這兩年水師強勢才安定下來。流些血是必然的,交給朝中的武將去處理就是。」
「母后有所不知。」皇帝揉了揉額頭,道,「南海幅員遼闊,物資豐盛。若嶺南以南全部歸於大晉……」
哪個皇帝不想著開疆擴土。如今鎮北軍用三十萬性命平定北邊,後又派大軍鎮守,至少可穩十年太平,他自然將目光看向別處。
皇太后斂眸,對皇帝的好戰,心裡並不贊同,卻不好干政,索性便沒有接話,轉而問道,「平陽的事,皇帝打算怎麼處置?」
這又是皇帝的另一件煩心事。
皇帝頓時眉頭又緊緊皺起。
「此事,兒臣也想同母后商議一番。依母后之見,該如何處置?」
皇太后放下手裡的茶杯,道,「平陽這些年,心裡不好受。當初她嫁秦家,哀家雖然不贊同,可秦家後來到底也幫了忙,也算不上沒有好點好處。」
皇帝點點頭。
不然,這些年,宮裡也不會對秦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底是委屈了平陽和她的女兒。
當初那一道冊封郡主的聖旨,也有這一方面的原因。
皇太后道,「再者,皇家的顏面也不得不顧。」
「可那是林家的女兒。」皇帝道,「朕哪怕不顧及林家,也得顧及太子。」
總不能繼續敷衍下去。
皇太后看了皇帝一眼,道,「事情說來說去,根還是在夏家身上。既然根源在夏家,那夏家背這個罪也是理所當然。」
皇帝抿唇,低頭沉思了片刻,才道,「母后說的是。」
皇太后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皇帝略坐了片刻後便起身離開。
皇太后看著他離開的身影,譏諷的笑了笑。
身邊的謹秀姑姑有些不解,「太后忽然笑什麼?」
「皇帝的心思如今越發深沉了。」皇太后淡淡一笑,「明明早就做了打算,偏偏讓哀家替他說出來。林家便是知道了,也只會怨哀家這個老婆子,半點也不傷他與林家的情分。」
謹秀姑姑道,「便是給林家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怨太后您。」
皇太后嘆息一口氣,「林家什麼的,哀家也不在意。只是可惜了樂安,她是個好的。」
謹秀姑姑也跟著長長嘆氣。
樂安郡主做的那些事,都是她從宮外聽來,再一五一十告訴皇太后的,她又怎麼可能不喜歡樂安郡主?
可惜,好人沒有好命。
「哀家前些日子抄了兩卷《地藏經》,替哀家送去林家,給樂安那孩子添些福氣吧。」
地藏經是用來祈願超度亡靈,解除苦難的。顯然,在皇太后的心裡,也覺得林知南沒有生還的可能。
謹秀姑姑心裡忽的湧出一股難受來,對皇太后行了一禮,便去書房,將經書捧了出來。
……
到了宮門口,謹秀姑姑卻被宮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只見宮門口烏泱泱跪著許多人,有學子,有百姓,更有流民、傷兵等等。放眼看去,幾乎什麼人都有。
眾人齊齊跪著,嘴裡不停高聲念著。
「樂安郡主為國為民,不該枉死,求陛下嚴懲兇手,以告郡主在天之靈。」
「樂安郡主為國為民,不該枉死,求陛下嚴懲兇手,以告郡主在天之靈。」
「樂安郡主為國為民,不該枉死,求陛下嚴懲兇手,以告郡主在天之靈。」
所有人都身穿素衣,綁著白布,呼叫一聲便跪拜一次。
這一幕,太過震撼人心。
謹秀姑姑的心「砰砰砰」的劇烈跳動起來。
當初,林知南在早朝的時候敲擊登聞鼓,鼓聲陣陣,都沒讓她有如今的感覺。
謹秀姑姑抱著經書的手狠狠一顫,立刻轉身後,小跑著回到慈寧宮。
「太后,出大事了。」
謹秀姑姑也顧不得規矩,急急跑入皇太后的寢宮,將在宮門口看到的一幕細細說了。
皇太后的手也跟著顫了一下,隨後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哀家已經盡力,哪怕保不住平陽,袁妃也怨不得哀家。」
謹秀聞言,鬆了一口氣。
她匆匆跑回來,就是怕皇太后因著當年袁妃的恩情,一門心思的就要幫扶平陽長公主。
「那太后,經書還送嗎?」
「送,為何不送?」皇太后道,「本就是給她抄的,都送去吧。」
謹秀聞言,這才又退了出去。
宮門口的動靜自然瞞不過皇帝,尤其在知道門口為林知南請願的百姓有上萬數後,臉色更加難看。
「這烏泱泱的,知道的是給林知南請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打算逼宮!」
李公公心頭狠狠一跳,連忙跪下,「陛下,便是給百姓們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老奴倒覺得,百姓們此番足見他們的純善。樂安郡主幾乎散盡嫁妝,只為多給百姓們換一口吃的。百姓們感激在心。而陛下聖裁決斷,賢名在外,百姓們相信陛下能給郡主一個公道,這才在宮門外跪拜。」
「少拍朕的馬屁!」皇帝低喝一聲,語氣泛冷,「她散不散嫁妝,你都知道?去打聽了?」
李公公卻聽出他的心情緩和了些,訕訕一笑,道,「這……也不用老奴去打聽,京城裡應該無人不知。那日林大公子親自帶著郡主的陪嫁從夏家出來,正兒八經的東西總共也就裝了兩架馬車。要知道,當年郡主出嫁,可謂十里紅妝。」
更不提這些年光宮裡給林知南的賞賜就不少。
那麼多的東西,全都在今冬的這場大雪裡花出去了。
可以說,百姓們如今的情願,那都是林知南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怎麼,也花你身上了?勞累你巴巴的來朕面前替她說話。」皇帝眸子深處的冷意退散了些許,對著李公公沒好氣道。
「哎喲,」李公公連連擺手,「這是百姓們救命的錢。老奴只有往外掏的份,哪有往裡拿的道理?也就是借了郡主的光,積了幾百兩銀子的陰德罷了。」
他給歸鴻居送銀子的事情,皇帝也是知道的。皇帝還知道,他送的可不止幾百兩。
皇帝斜了李公公一眼,道,「行了,朕還不知道你?」
若不是一清二楚,他怎麼可能安心用李公公。
皇帝沉思許久,嘆了一口氣,道,「去請蘇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