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寶玉」里的畫面，到了這裡結束了。

  辛卓放下玉石，陷入沉思。

  這寶玉中的一幕幕，浮光掠影，快速閃過，如同春秋筆法，時間跨度七八萬年，比當年觀看橫武大帝的一生更加波瀾壯闊與震撼人心。

  三位大帝相繼崩落，無數准帝老祖粉墨登場又頹然落幕，天下大事，仙凡紛爭，起起伏伏……

  目前可以確定，李青和苟先知是髮小加師兄弟，最後又反目成仇的複雜關係，而且兩人都是活了七八萬年的老怪物。

  李青確實欺騙了趙宜主，得到了趙宜主的機緣？

  李青的確把從橫武第八世身上得到的自己的主魂打入了姜氏子身上，而且，橫武大帝並沒有把那些「詭氣」全部消耗，而是留下了十九道，李青便是利用這十九道「詭氣」擊敗了趙宜主和三清、如來四人。

  李青此人，神通秘術、修為無法揣度，可以栽培出一位大帝的人，很難說他現在強到什麼程度。

  此人的弱點是誅仙大帝的詛咒！他的最終目的是消除詛咒，然後成帝？再或者是想得到末代大帝陳枯靈口中說的某種最大變局？

  辛卓揉了揉眉心，如果李青當年把自己的主魂打入了姜氏子身上，但是十六歲在伏龍山時，發生了什麼？突然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是又發生了某種變故，還是望月井中，也有自己的一縷主魂，兩兩結合，才造成了混亂的穿越記憶？

  關鍵，苟先知留下的這些畫面，只是表達了他的身份、李青的過往，頂多透露了李青的致命弱點，對於目前如何解決李青，救出姜大狗幾人，沒有任何提醒。

  不知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辛卓起身，走到窗邊，背負雙手，看向外面的雪景。

  姜大狗三人和白須公師徒對自己有大恩情，不能無視。

  如果去見李青，此人真如自己猜測那般對自己這個「試驗品」動手，一次性神通能否擊殺此人？他的弱點是否可以利用？

  雖然對方什麼也沒做，卻給了他強大的壓力。

  刺骨寒風從遠處山中湖吹來，許久後，辛卓冷靜的下令：「去打聽一下，虛無界各家老祖去了何處拜謁帝師老祖！」

  「喏！」

  萬法教主和何仙子匆匆消失在殿外。

  ……

  千愁湖，位於聯綿十九萬里的千愁山脈中，湖寬三千里、長九千里，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曾經經歷了什麼，湖水千鈞沉重，號稱「鵝毛不飄，落葉不浮。」

  而且它在當年「正邪大戰」的夢沙洲中。

  此刻，換了身嶄新青衣的辛卓，正孤零零的站在湖邊，感受著刺骨、威壓強盛的湖面風吹拂。

  李青就在湖心的「帝師宮」。

  七日前，虛無界各家老祖前來此處拜謁，一個時辰後悉數離去，沒人知道他們在裡面發生了什麼。

  沉默了片刻，他踏步走上湖水，只覺至少一會元之力壓在了身上，湖水似乎有種難以言明的武韻超然大道，神征以下武者觸之必死。

  仔細看向湖底，隱隱有無數氣息兇悍的魚兒遊動，那些魚兒好似通了人性，瞥上來一眼，咧嘴一笑，兩兩化作太極圖案，然後沉入湖底。

  辛卓吁了口氣，加快速度，一步千里，五步後，前方出現一片古老神秘的宮殿，一半在水面，一面在水下，倒影婆娑，九月流轉。

  沒錯，天空上九輪月亮。

  整片建築，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很詭異。

  「哈哈哈……」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道爽朗的大笑，一個帶著朝天冠、手拿拂塵的老人，飛掠迎來：「小子，好久不見！」

  辛卓蹙眉：「你……」

  此人竟然是那位……當年救過自己幾次的神無我，而且氣勢磅礴，已經是小元主修為。

  記得，正邪大戰時最後一次遇見他，之後消失了，現在再出現，在這裡？

  神無我甩著拂塵，大笑道：「什麼你啊我啊，我是奉師尊之命，接你進宮！」

  辛卓深吸一口氣，問道：「令師是何人，帝師？」

  神無我點頭：「沒錯！家師帝師老祖。」

  辛卓忽然懷疑起此人救自己兩次的真正目的。

  神無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大笑道：「你猜的沒錯，我當年救你，是奉了師尊之命，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你我無親無故，我為何救你，做人不要太天真，別發呆了，走吧，我給你引薦一些朋友。」

  揮手點向前方，那片映月建築打開一道門戶，露出裡面不分晝夜，山景美如畫，靈鹿仙鳥遍地的世外之地，抬腳走了進去。

  辛卓稍一猶豫，跟了進去。

  剛剛踏上帝師宮大殿，便見遠處氣息洶湧，七八道身影盤坐虛空——

  神座老祖、修甲族老祖、野囚族老祖、祭天流族老祖等等大元主乃至准帝高手。

  正是當年「邪派」消失的那些族群老祖。

  神無我一面領著他前行，一邊說道：「其實，他們都是家師的弟子，用來懲治外面那些的桀驁傢伙，意不意外？」

  辛卓點頭：「的確意外！」

  「還有更意外的。」

  前面轉過一座偏殿，出現一條湖中湖，湖邊有座八角小亭，亭內坐著三人，正在飲酒，見二人過來，尤其是發現辛卓來了，都瞪大了雙眼，一臉活見鬼。

  「辛老弟？」

  「辛兄？」

  赫然是被「幻主老人」抓走的李純元和當年兩個一同在苦海混日子的藏龍、逆蒼天。

  在這裡遇見他們，辛卓也有些迷糊，遲疑了一下，道：「好久不見！」

  「哇哈哈哈……」

  逆蒼天仰天大笑，「在這裡遇見兄弟，真是三世修來的緣分，快來這裡坐，喝幾杯。」

  神無我輕咳一聲打斷：「師尊召見！」

  三人立即退後幾步，悄悄對辛卓使了個眼色，也不知什麼鬼意思。

  辛卓深深看了眼藏龍三人，跟著神無我繼續深入，走過一條條廊道，神無我瞥了眼辛卓，解釋道：「李純元是個雜種，小時候被父母丟棄，被師尊撿回，原以為憑藉他的真武者身份，可以橫殺四方，造就一番事業，可惜了，出息不大，當年還被幻主那老鬼拘役了去，師尊用大手腕剛剛救回！

  至於蒼老和逆蒼天，則是當年暈頭轉向一頭扎進了北斗星雲，眼看就要殞命，被師尊救了。

  人間無常，因果報應，這些小事不足為奇。」

  辛卓點頭。

  神無我又笑道：「師尊這會兒應該還在入定，這樣，我帶你先去見師兄，如何？」

  辛卓詫異：「師兄？我認得？」

  神無我大笑：「你當然認得！」

  回頭拉了辛卓一把，一步進入一片草叢，視線模糊再清楚，已經到了一處竹林小院。

  小院中，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正盤坐在角落入定。

  另一邊，一位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人，在餵食一群三彩雞崽子。

  ——白衣聖王姜太白和那位守護虛無界大門的護法武尊白須公。

  兩人悠然自得，不像被鎮壓的樣子。

  似乎覺察到有人靠近，那姜太白睜開眼，深深看了眼辛卓，道：「神無我師叔、辛兄！」

  神無我笑了笑，走向白須公：「二師兄，辛卓到了。」

  白須公將手中籃子中的穀物撒完，放下籃子，才看向辛卓：「過來，喝杯茶水。」

  二師兄……

  辛卓即便對來見李青有過一萬種猜測，也絕對沒有想到這一路見到的人，尤其是這位白須公，不是被俘虜鎮壓，而是李青的弟子！

  是了，連末代大帝都是李青的弟子，區區一個護法武尊，不足為奇。

  他緩步走到白須公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神無我陪坐。

  白須公提著一個已經有了茶鏽的銅壺，倒了三杯茶水，只見茶水五彩斑斕，茶香四溢，別說喝，就是聞味兒，都覺得一陣心曠神怡。

  白須公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三人各自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只覺口齒留香，回味無窮，甚至有撫平經脈沉珂、通丹海靈穴的功效。

  辛卓夸道：「好茶！」

  神無我道：「師尊大人賜予的三萬年的靈山老茶，就是給個仙人也不換。」

  白須公忽然直視辛卓，沉聲道：「茶喝了，小子，老夫問你，老夫待你如何？」

  辛卓斟酌了一下，實話實說：「幾次救下晚輩，又言語庇護，可謂恩重如山！」

  「不僅如此！」

  角落中的姜太白插話道：「姜大狗仨人偷了師尊的身份牌子，也是師傅故意裝作不知道！」

  辛卓點頭：「銘感五內！」

  白須公又指向姜太白：「那我這徒兒當年對你如何？」

  辛卓道：「東華明域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白須公再指向神無我：「我這師弟對你又如何？」

  辛卓道：「兩次相救，在下從未忘記！」

  白須公又問道：「當年正邪大戰，最後一刻，九天山海四大仙尊和王母來臨，是何人擊退？」

  辛卓道：「帝師老祖！」

  白須公再問：「這幾百年是誰盤坐天地之間，令九天山海仙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辛卓道：「帝師老祖！」

  白須公臉色更加沉重：「可是，你為何對師尊心懷敵意和戒備？」

  辛卓蹙眉。

  白須公道：「老夫准帝修為，你豈能騙過老夫？」

  辛卓沉默。

  白須公長嘆：「做人要有良知，不求你回報，至少我們對你有恩，不能換了你的敵視，你以為呢？」

  辛卓笑道：「在下深以為然！」

  「很好！」

  白須公點頭，和神無我、姜太白忽然一起起身行禮。

  沒等辛卓做出反應。

  四周小院快速消散，場景一變，進入一座古色古香、格調簡約的大殿中，四周三十六顆拳頭大小的星月珠散發著幽幽的豪光。

  盡頭處，有張寶座，寶座上盤坐一個披散長發，青衣長袍，約摸三十許歲的青年。

  李青！

  近距離觀察，只見他的五官稜角分明，英俊不凡，但雙眼中泛起濃郁的滄桑與疲憊，還有一種埋得深深的令人惶恐的威嚴。

  明明是三十來歲模樣，卻像一個老掉牙的老人。

  雖然此刻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看下來，卻給人一種寰宇皆在掌控，山海罕有敵手的強大，鋪天蓋地的威壓，可令任何高手感到卑微。

  在他腳旁盤臥著一條小黃狗，正眼神古怪的搖著尾巴。

  然而辛卓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向李青，他在看著一旁牆壁上掛著的三張人皮。

  姜大狗、張胖虎和呂魚兒的人皮。

  他的神色變的瘋狂，眼神也逐漸犀利。

  「你看到的不見得是真的。」

  那李青忽然開口，聲音沒了當年正邪大戰一劍退東王母時的霸道，而是如同一個慈善的長輩，「遇到事情，不要動怒，怒火會令你喪失理智，要多想，多斷。」

  說著話，他彈出一指，一道清氣攀附向三張人皮。

  姜大狗忽然出聲道：「阿卓，莫鬧，我們爽得很，全身經脈從未有過的爽利，哈哈哈……」

  呂魚兒也道：「以後再跟你閒聊，正事要緊！」

  隨即三人再次陷入沉睡。

  這一幕不是什麼幻術和障眼法，辛卓看的出來。

  他一時間心潮起伏，對著李青拱手施禮：「晚輩辛卓，見過帝師老祖！」

  李青呵呵一笑，不以為意：「痴兒，如此客套，我莫非算不得你的長輩麼？」

  辛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短短一會功夫，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推翻，所有的腹稿和準備都無用功。

  李青輕嘆道：「你可以選擇相信我，也可以選擇相信那苟有道，都是你的自由！」

  他起身走下來，像個普普通通的長輩，拍了拍辛卓的肩膀，走到殿門前：「我見過你青梅竹馬的那位仙子宜主大天尊，受過她天大的恩惠，她是我的恩人，是她在記憶消失前，囑託我照顧你，老夫一生錯事做過不少，但欠下的因果，絕不會爽約！

  就算宜主大天尊后來受苟有道矇騙，與他人一起置我於死地，我也從未忘記過承諾！

  那年我將你的主魂送於姜氏與姬氏夫妻為骨血，此後，費盡心思，給你最大的機緣，讓你走一走我的路，我雖不才，但數次接近大帝，路不會錯！

  橫武大帝的事，我的確騙了你，但事出有因，那時你的魂魄不全，命魂不穩，一旦知曉一切，如何能一步步走到如今？橫武大帝三千年機緣，換取你的修為，不令你渾渾噩噩迷失罷了。

  事實上，你從始至終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每次必死之局，我都會派人庇護！

  你若以為老夫別有用心，老夫也不做解釋。

  恩人囑託，老夫已經做到，問心無愧！」

  他再次長嘆：「世事無常，當求心安，僅此而已，你生前為詭爐，這一世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他人無資格干涉！」

  說完，彈指打出一枚碧綠色寶珠：「此物中，有古往今來三百位大元主斬善屍之法，你可以相互印證，爭取最快斬出善屍，以求仙凡大戰時得以保全生命。」

  頓了頓，又道：「我觀你的善屍，應該出自詭爐之事上，以己身庇護天地，豈不是人間大善？去吧，你我恩斷義絕，此後再無瓜葛，帝師宮仙凡大戰不起，不開！珍重！」

  最後一個字吐出，辛卓只覺斗轉星移，猛的脫離了「帝師宮」的範圍，順著湖面飛速後退，直到輕飄飄的落在了湖邊。

  微風吹拂，湖心一片朦朧，再無「帝師宮」的影子。

  辛卓默默看著，一滴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這帝師宮好像輕描淡寫的，改變了他的所有想法，推翻了苟先知的消息，連姜大狗三人和白須公師徒都十分安穩，結果顯得他幼稚可笑，不懂的感恩。

  以他活了兩世和此生一千多年的閱歷，完全看不出李青有什麼破綻，甚至不覺得此人有什麼必要敵視自己、利用自己。

  而且，苟先知給他的記憶畫面，好像變的……漏洞百出，難怪他會離開，不給救出姜大狗他們的提示，因為根本不需要救。

  也許李青真的只是記得趙宜主的恩情，畢竟這縷主魂，早已被榨乾一切利用價值？

  他緩緩轉身離去，直到飛掠出夢沙洲，才猛的回頭，全身冷汗淋漓。

  望月井中，傳出申公演低沉的聲音：「好老謀深算的兩人，完全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苟有道讓你對李青高度了解，讓你來救人，只要你碰了壁，想必一定對李青恨之入骨；而李青則是輕鬆破了你的敵視和戒備，甚至再次給你機緣，不是腦子壞了，都會心懷感激。

  你有什麼手段，都很難用出來。

  若說這樣兩個活了七八萬年的人，對你這個准帝之下第一高手，將來入境准帝可能也震殺四方的存在，沒有一點利用的想法，簡直是放屁！事出反常必有妖！」

  辛卓輕嘆：「妖就妖吧！」

  這世間到底什麼人可信？

  自己又為什麼要信他人？

  他曲指彈劍，劍鳴九霄，一步萬里，一切負面情緒消失一空。

  李青、苟先知，這兩個老鬼若以自己做局，不是完全無解。

  沒動手，沒有威脅，未來便一切可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