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幽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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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門關,往北十里的平原上,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幽燕十六州的府兵集結在此聯合軍演,各州輔兵、民夫從各地而來,在囤積半月之糧後,高沖並未立即遣散民夫,而是在平原一側的高坡上堆砌一座五丈高台。

  高台壘成之日,高沖領幽州都督府長史李襲譽、幽州刺史王君廓、易州刺史劉弘基、燕州刺史王詵等人登臨高台。

  放眼看去,白雪皚皚,天地茫茫,山川雪景,盡收眼底。

  高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對著左右言道:「古時燕王在易縣興建黃金台,招賢納士,今日我在昌平建此高台,此處風光比之黃金台如何?」

  劉弘基聞言失笑道:「那黃金台遺址在縣西三十里,我曾特意去看過,現在就是一個廢土堆,哪有你這高台闊氣」。

  王君廓同時笑道:「黃金台,這名字夠霸道」。

  王詵見狀心裡一動,直說道:「大使建此高台,演練一十六州兵馬,實乃一大盛事,此地風光無限,不若大使題個名,使這塞外高台名垂史冊」。

  高沖聞言眉頭一挑,興然應允。

  檀州刺史程濟在一旁附和道:「大使先前在絳州題名鸛雀樓,聽聞現在鸛雀樓已成名勝,不知此台可否……」。

  一邊說著,程濟一邊看高沖神色,萬一高大使一時間難有好師賦,那豈不是使人難堪了。

  誰料高沖聽後便是朗聲笑道:「詩詞歌賦?終小道耳,信手拈來便是」。

  眾人愕然,靜靜看著高沖揮斥方遒。

  「此台既在幽州,那便直接名曰幽州台便是」,高沖隨意說道:「爾等登臨高台,可有感觸?」

  老成持重的李襲譽眯眼看著漫天雪景,點頭讚嘆道:「如此壯美山川,自是深有感觸」。

  「天地莽莽,只覺個人力薄」,王詵終究是文化人,眺望著遠處山川,幽幽嘆道。

  劉弘基則是長嘯一聲,「此地景致雄壯,使人心胸開闊,頓覺暢快淋漓」。

  王君廓瞥一眼感慨的王詵,附和劉弘基說道:「正是,我倒沒覺得個人力薄,反倒覺得天地遼闊,正是男兒建功立業時」。

  高沖微微頷首,緩緩說道:「偶有所得,我便來一首長短句吧」。

  「長短句?」王詵眼睛一亮,「可是曲子詞?竟不知大使亦喜好曲詞,你有所不知,下官不好詩賦,獨好曲詞,只是世人常認為曲詞乃是詩餘小令,難等大雅之堂」。

  高沖看一眼王詵,搖頭一笑,「在我看來,無論詩詞歌賦,皆為小道」。

  王詵只得訕訕一笑,他出身名門,自幼喜好歌舞,府中歌姬數十人,閒暇時便是鶯鶯燕燕,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乃是十足的世家公子風範,那叫一個風流快活。

  詞,亦稱長短句,俗稱曲詞,起源於南朝,在南梁和南陳的宮廷里常見,當時多是一些淫詞艷曲,陳後主最是喜歡。

  青樓酒肆里的胡姬歌伎,優伶樂師將唱詞和音樂節拍配合,創作出來的曲詞多是反映男歡女愛之類的題材,稱為靡靡之音,在文人看來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消遣之作,甚至不配稱之為文學。

  直到白居易、劉禹錫等人創作出《憶江南》這樣的樸素淡雅的唱詞,露出濃厚的自然生活氣息,然後漸漸有人將詩賦中的情感代入唱詞,長短句逐步出現其他風格,從此唱詞亦不全是脂粉氣味濃烈的閨閣艷詞。

  初唐時期,便有沈詮期《回波樂》等詞,在開元年間,盛世景象,曲詞發展迅速,國子司業崔令欽編纂的《教坊記》里便記載《漁父引》、《摸魚子》、《雨霖鈴》、《怨胡天》等數十詞牌名。

  高沖略帶鄙視的看一眼王詵,「今日便叫你看看,唱詞也可以脫離艷詞這等低級趣味,看看什麼叫男兒豪情」。

  話音落下,高沖大手一揮,「取鼓來」,下方守護的親衛迅速將鼙鼓鼓抬上高台。

  「王使君,你既然喜好唱詞,那你可通沁園春曲?」

  王詵一頓,繼而面露喜色,「下官通曉此曲韻律,大使可是要作沁園春曲的唱詞?」

  「正是」,高沖點頭一笑,同時心底一松,沁園春曲並不罕見,許多酒肆多有演奏,幸虧王詵通曉,不然讓他親自擊鼓,豈不是失了身份,實在不雅。

  「下官請為大使擊鼓」,王詵頓時欣喜,請求給高沖伴奏。

  見高沖點頭,王詵便上前取下鼓槌,略一熟悉便是期待著看著高沖。

  清代《詞律》記載:「《沁園春》乃是古調,作者極盛,其名最先」,沁園春曲由來已久,起源於東漢府樂,成熟於南陳,隋唐之際已是常見。

  東漢永平三年,明帝劉莊的第五個女兒劉致受封沁水公主,沁水公主極受劉莊寵愛,便在沁水之畔修建一座莊園,即沁水公主園,簡稱「沁園」。

  沁園風光無限,景色秀麗,大將軍竇憲一眼便看中此園,便依仗其妹竇皇后的權勢,逼迫沁水公主獻出沁園,將其據為己有。

  然後竇憲就時常召集文臣武將在沁園飲宴,當時有一位趨炎附勢的文人巴結竇憲,將沁園春色的美景寫成詞章令歌姬演唱,從而一曲成名,流傳後世。

  「《沁園春·登幽州台》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

  惜武安武成,略輸文采;

  長平冠軍,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宇文黑獺,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隨著高沖抑揚頓挫的唱出一段,王詵便是臉色漲紅的隨著節拍擊鼓。

  一曲結束,王詵神情激動,直興奮的叫喊道:「原來詞還可以這樣寫,果真是雄壯豪邁……」。

  李襲譽細細品味一番,一臉複雜的看著高沖,嘆服道:「大使好氣魄,對武安君白起,武成侯王翦,長平侯衛青,冠軍侯霍去病,還有、還有那北周文皇帝的批判竟如此深刻,且措辭亦頗有分寸,既展現豪情壯志,也沒有對其一概否定,好大的氣魄啊,原來長短句還可以這樣寫」。

  「大使真是大胸懷,大抱負啊」,檀州刺史程濟也有文才,回過神來欽佩的讚嘆道。

  白王衛霍,這四大名將自不必說,功勳赫赫,然而如詞中所言,文才風騷自是不足。

  至於宇文黑獺便是西魏的實際掌權者、北周的實際奠基人宇文泰,字黑獺。

  聽著眾人的讚嘆,高沖只是負手眺望遠山雪景,神色從容,然則心底已是飄飄乎如浮空柳絮,幸虧機智,沒有將《幽州台歌》念出來,要不然還真不好解釋「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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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陳子昂因為懷才不遇,政治抱負不能實現才會「愴然涕下」,後因「逆黨」株連而被武則天治罪下獄,心情極度苦悶後登黃金台後抒懷之作。

  他高攸之如今春風得意,仕途通達,若是這樣寫出來,那李世民可能會捶死他,愴然涕下?高攸之你什麼意思,覺得跟著我李二委屈了?

  而這首《沁園春》豪邁大氣,意氣風發,正好適合他現在的心境。

  「大使,下官願捐資兩千貫,擴建幽州台,銘刻這首《沁園春》,還請大使應允」,王詵激動的說道。

  高沖一怔,王君廓瞪一眼王詵,直說道:「本官牧守幽州,自當有責宣揚教化,既然王使君有心,那本官便從州衙撥款一千貫,另外個人捐資四千貫,擴建幽州台」。

  李襲譽等人面面相覷,只得一一出言,表示願意出資擴建。

  這個高台只是高沖命民夫輔兵堆土壘石築成高台,僅作軍演閱兵之用,極為簡陋。

  見這些人願意捐款修建幽州台,高沖自不會拒絕,只是看向王君廓說道:「官府還是不要出資了,免得勞民傷財,既如此,我個人再出資五千貫,便委託李長史修建此台如何?」

  李襲譽心裡明白幽州台今後定是名勝,當即欣然應允,捻須笑道:「固所願也」。

  「如今萬事俱備,王使君,可以通知突利了,五日後正式舉行軍演」,高沖走下高台,隨口吩咐道。

  王詵應著,身後的程濟微微嘆道:「下官現在是既期待又不舍,期待的是這首次軍演,定是非常轟動,不舍的是軍演結束後,大使便要返京了」。

  王君廓失笑道:「程使君真會說話,這才認識攸之幾日,便是如此不舍了」。

  程濟臉色一紅,只得訕訕一笑,他這樣沒有背景的官員實在太難了,必須要把握每一個機會。

  高沖聞言笑道:「君廓還真說錯了,雖是相處短短几日,但我覺得程使君是一位能臣」。

  程濟聞言大喜,忙是拜謝。

  忽然,高沖腳步一停,轉身問道:「我記得營州緊鄰檀州,不知道程使君可否認識瀛洲蓍國公?」

  程濟眼睛一亮,直點頭道:「不瞞大使,今年開春的時候,下官曾陪同蓍國公在馬都山行獵,關係尚可,對了,那馬都山便是營檀二州交界的山脈」。

  高沖聽後面露喜色,「那便勞煩程使君回檀州後,幫我送一封信給蓍國公如何?」

  「下官自當效勞」,程濟連忙應著。

  王君廓在一旁好奇道:「攸之要往營州送信,我派遣信使前去就可以啊」。

  高沖聞言只是搖頭笑笑,他只是對未來的某些事提前做一些謀劃而已,僅以私交在私底下溝通便好,若是動用官服信使那便顯得有些正式了。

  突利在收到王詵通知後,竟是一本正經的回信,信中稱呼王詵為先生,並且表示一定到場觀禮。

  高沖知道後神情古怪,心裡暗戳戳的想道:突利既然這樣客氣的表示會來觀禮,那應該不會空手來吧。

  長安城。

  當李藝的首級傳到東宮時,李世民不由得鬆一口氣,這個近在關內的梟雄授首,便是除卻懸在長安頭上的一柄利劍。

  其他人可能對於李藝的評價是凶暴狠戾,但是李世民對於李藝的評價卻是通曉軍事、勇猛善戰。

  李藝十餘歲便隨父親羅松征戰,從軍三十餘年,歷經大小百餘戰,稱雄一方,麾下文有文彥博,武有薛萬徹,絕對是一時梟雄,不容小覷。

  更讓李世民忌憚的是李藝坐鎮涇州,南臨岐州,李淵便在岐州仁壽宮,東北方向是坊州,李建成便在坊州仁智宮,李藝可是建成黨羽,萬一李藝對李淵李建成動起心思,那便是李世民的死穴。

  李世民思前想後,決定不再隱瞞真相,立即下旨,痛斥李藝謀反,並公示相關證據,並將李藝開除宗籍,恢復其本姓羅氏,貶為庶人。

  承恩殿。

  李世民的神情很是輕快,羅藝一死,代表著李建成失去最大的助力,其餘朝中臣之中,不乏有人依舊心向李建成,但是李世民並不在乎,這群文臣在朝中還不如任他拿捏,無兵無卒,不足為慮。

  正當李世民歪躺在榻上,心情舒暢之時,長孫無忌求見。

  在李世民心中,唯有這個大舅哥可以跟高沖相提並論,自是立即召見。

  「殿下,可是忘了利州羅壽?」長孫無忌見面便是焦急說道:「羅壽手握重兵,坐鎮西南,一旦反叛,影響巨大啊」。

  豈料李世民聞言只是輕笑道:「輔機安坐,我怎麼可能這般昏聵,利州,我早有安排」。

  長孫無忌一愣,有些茫然,他作為李世民的心腹為何不知道利州早有安排。

  李世民親自給長孫無忌斟茶,同時笑道:「相信你也知道這次輕鬆解決李藝的原因了」。

  聽到這個,長孫無忌便是苦笑道:「殿下可是瞞得我等好慘,尉遲敬德他們雄心壯志想要去立功,結果威鳳衛早已經操控一切」。

  李世民搖頭笑笑,「可不是我瞞你們,說實話,事先我也不知,是高攸之和薛伯褒二人」。

  長孫無忌聞言怔住,低頭飲茶之時眼底閃過一絲微芒,放下茶杯失笑道:「羅藝那廝到死也想不到,他完全被算計得死死的」。

  李世民聽後卻是不以為然,直說道:「他若沒有異心,任憑怎麼算計也不會中計」。

  「這倒也是」,長孫無忌點頭附和,繼而問道:「那利州?」

  「不出意外的話,此時此刻,應該已經沒有羅壽這個人了」,李世民淡淡說道。

  「殿下將他暗殺了?」長孫無忌驚問道,然後便是沉聲說道:「暗殺終是小道,非人君所為,殿下絕不可如此行事」。

  李世民聞言同樣臉色一沉,重重的將茶杯往案桌上一頓,「說的什麼話,我豈是這種人,羅壽已無兵權,他如果識趣的話自會謝罪,我或可留下羅氏香火」。

  長孫無忌默默無言,心底對於那神秘莫測的威鳳衛已經極為忌憚。

  不過好在高沖和李世民全都不屑於做那見不得人的事。

  威鳳衛僅僅是抵達利州,對利州諸軍府的統軍宣旨,那些統軍別將紛紛領旨,然後徑直前往利州都督府,羅壽見狀果然識趣,為雲陽羅氏考慮,自殺謝罪。

  羅藝胞弟,羅壽,官拜利州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