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不容樂觀，器官衰竭速度太快了。」

  「他體內狀況……和城內一些其他病人的症狀有些相似，卻更嚴重。」

  「這些天城內接收了一些特殊病人，他們無一不是吸食幻絲，戒斷之後，體內出現血色結晶化症狀。」

  「準確來說，血色結晶化是最後階段了，初期時非常隱蔽，本人不會察覺到任何異樣，哪怕用儀器都檢查不出來。」

  「當有症狀時，結晶化已不可逆，並且會以超出想像的速度急速惡化。」

  主任身穿白色大褂，神情有些疲憊，儘量減少術語，令周宸能夠聽懂。

  「好的，我明白了，辛苦您。」

  全部聽完，周宸點點頭，「那他還剩多少時間，您方便估算下嗎？」

  主任稍加思索，「按照這個情況，可能七八天吧，最多不超過半個月。」

  「好的。」

  周宸瞭然。

  又交談幾句後，主任離開。

  周宸來到病房當中。

  昏暗病房內，檢測儀器亮著微光。

  床榻上忠伯尚未甦醒。

  乾瘦老頭縮在病床上，被子蓋上去，都能看出那瘦小輪廓。

  忠伯跟周家真的很久了。

  算起來，跟周宸爺爺同輩。

  當年一同在雲津打拼，打下周家產業，周父發揚光大，周宸估計即將在自己這敗光。

  周家最開始那陣，雲津城裡都還沒有紅櫻會，這都後來事情。

  看著那張時而因痛苦將眉頭皺起的面孔。

  周宸不由輕嘆一聲。

  「本來打算最後聊上幾句，沒想到您這乾脆沒給這個機會。」

  「您是看著我長大的，甚至說，是看著我爹長大的，勤勤懇懇為周家也算鞠躬盡瘁，我其實有很多事想不通。」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而且總得有個理由促使這一切吧；那天雨夜，為什麼又要救下我呢，但凡晚半秒我也沒了……」

  「現在看來，恐怕都沒有答案了。」

  哦不。

  最後一個問題，或許是有答案的。

  當周宸被砸在車上，那卡著點才等到的忠伯，並不是因為什麼「小說情節需要，關鍵時刻出場」。

  大概是忠伯還在糾結，最後時刻才選擇出手。

  「忠伯啊忠伯。」

  周宸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

  「李天榮，還有印象吧，咱倆前幾天剛聊過，人死了，留下封遺書，我最後念給你聽吧。」

  【小宸，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距離死亡已經不遠了】

  【我父母早亡，六歲時周家收留我，師傅傳授我武藝，教我做人的道理。年紀尚小，太早的事情都忘卻的差不多，對我而言，周家就是我的家。】

  【記得那時習武偷懶，一旦被師傅發現，便會迎來狠罰，總是有忠伯幫著求情，這才少受些皮肉之苦，也不知忠伯近況如何，身子是否安康。】

  【我二十四歲那年，二境中已難尋敵手，自覺意氣風發，天賦過人。卻在與超凡者碰撞中敗下陣來，灰墟之氣縈繞，一身氣血簡直難以發揮】

  【我想，武道上限或許很強，可如今大環境已不是武道天下，我想尋一條新路，我想要登更高的山。】

  【師傅沒有同意，我們之間矛盾也越來越大，說好聽了叫年輕氣盛，說難聽點，叫不知天高地厚。】

  【沒過多久，我被灰靈襲擊，身體近乎廢掉，紅櫻會出手幫助我把身體調整好，我也加入到周氏安保。】

  【我其實不恨師傅，只是自覺無顏面對他，這中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一封信大概是描述不完的，所以，算了吧，都過去了。】

  【至於紅櫻會……這根本就是群沒有人性的惡魔。】

  【幻念之絲真正研發時間並不是這一年，而是十幾年前，在我出事那年便已開始。】

  【只不過那時候產量才是真正稀少，而且作為初代產物，幻念結晶很不穩定，死了大量的人。】 【我純屬運氣好，撿回條命，依靠它，與一般人無二。】

  【另一方面，它就像是枚毒藥，深深紮根在我體內，我只能任由紅櫻會擺布。】

  【這中間十來年還算安穩，他們進展並不快，到了最近這一兩年，進度不知怎的突飛猛進。】

  【幻絲，幻息，都是幻念結晶分離出的產物，它好似某種『蠱』，一旦進入體內，會不斷將人蠶食掏空】

  【同時，體內會多出某種禁制，根本無法透露出相關任何信息，當能夠說出這些內容時，證明我已是油盡燈枯，生命力即將被榨乾。】

  【紅櫻會很強，我甚至懷疑紅櫻會擁有四境力量。不管到底有沒有，切勿與他們為敵，哪怕想想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方法……，一定一定不要沾染幻絲。】

  【這封信不知能否送到你手中，還有很多話想要與你當面詳談，還想要和忠伯聊一聊過往，可惜應該沒有這個機會了。】

  【不論如何，祝願你新年快樂，願君前程似錦】

  【……】

  周宸將李天榮的信從頭到尾念誦完畢，床榻上老者依舊昏迷不醒。

  李天榮不知道信箋能否送到周宸手中，事實是送過來了。

  一個身受控制的人，憑什麼能送出信？

  或許，這必然是能夠送來的。

  某種程度上，算是紅櫻會給他最後的機會。。

  「行，這都五點多了，忠伯你好好休息，我撤了。」

  周宸理理衣襟，從座位上站起，向外走去。

  待到病房門口時，回望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離開住院樓，從醫院大門口準備離開時，忽然瞧見身側一位身披大襖，哆哆嗦嗦的大娘有點眼熟。

  「周少爺？」

  對方認出了他，率先開口，主要還是周宸這身裝扮在醫院裡太扎眼。

  「您是……李婆婆？」周宸有些印象。

  前幾天，自己，老狼，哈林頓三人在包子鋪吃了一頓。

  這位婆婆正是店主父母。

  「您怎麼在這？」周宸詫異。

  「哎，別提了，我那兒子兒媳婦都染上幻絲，兒子身體突然垮了被送進醫院來，兒媳婦還在家中吸幻絲，我剛忙活完準備回去。」

  「劉嬸和趙叔都染上幻絲了？」

  「可不是麼。哎，這大過年的，家弄的不像個家。周少爺，您可千萬莫要沾那幻絲啊。」

  老太唉聲嘆氣，苦笑一聲，「這幾天都是這樣，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回去時天都暗了。」

  簡單寒暄幾句，老太嘆息連連，顫顫巍巍離開。

  注視對方背影遠離。

  忽的。

  周宸感覺鼻尖上多了一抹冰涼。

  他抬頭看去。

  只見空中洋洋灑灑飄起了細小冰花，不多，也並不密集。

  「下雪了啊，後邊幾天怕是溫度又要降低。」

  街邊小商販面露愁容。

  「下雪好，下雪好，大雪過後，除盡病灶。」

  父親輕輕撫摸孩子的腦袋，二人大手牽小手朝醫院走去。

  ……

  「走嗎？」

  正在街邊啃紅薯，穿著黃色工作服的男子身旁突然響起聲音。

  他愣了愣，接著看向身旁，「哥們，我送外賣的。」

  「車子借我使一天。」

  男子剛準備口吐芬芳，就見一沓錢甩到臉前。

  「哥，給你，慢慢用，不急著還。」

  在對方喜笑顏開中，周宸接過頭盔，翻身跨坐上去。

  「車子給你停紅纓會門口，什麼時候取看你自己。」

  撂下一句後，周宸擰動油門，小電驢漸漸加速。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夜幕降臨，各色燈帶開始閃爍。

  在這歡聲笑語的除夕，伴隨間歇性落地聲，一朵朵人體煙花在身側盛放。

  街道上車輛愈發稀少，大年三十的夜，家家戶戶正年夜飯之時。

  少年身下小電驢，腰間別刃。

  迎著稀薄風雪，穿過大街小巷，終停留在霓虹閃耀的大樓面前。

  「您好，我們這不讓送外賣……周少？」

  門口的安保走上前來，頓時一樂，「騎個小電驢是什麼造型，您送外賣來了？」

  「嗯，聽說紅纓會今日宴席，我來湊湊熱鬧，歡迎麼？」

  「那可太歡迎了，您請進，只不過這一身裝備，怕是得先卸下。」

  「兵刃乃身家性命，還請見諒。」

  「也行，我家小姐特地囑咐了，周家少主，可持刃。」

  「我該哪邊走？」

  「這邊，我領您進電梯。」

  「好。」

  按下按鈕，進入電梯。

  嘩——

  正當電梯門準備合攏時，啪的一聲，一隻熊掌般的手掌橫插進來，拉開電梯。

  「不介意多一個吧。」

  近乎兩米，好似暴熊的身影緩緩進入。

  「不介意。」

  周宸微笑。

  電梯門重新合攏……

  啪！

  又是一人。

  「抱歉，稍等我一下。」

  第二名壯漢進入其中。

  「周少主，抱歉，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還有想進電梯的，一起上去好了。」

  周宸依舊微笑。

  於是眾人魚貫而入，直到電梯發出滴滴的超載聲。

  「壞了，電梯有些超重，我就不陪著周少上去了。」

  最開始給周宸帶路的男子一拍腦門，略帶歉意走出電梯。

  「那麼周少，祝您宴會玩的開心。」

  站在電梯外，男子禮敬道。

  「放心，我會很開心。」

  電梯內，周宸點頭。

  嘩……

  電梯門緩緩合攏，這次，終於沒有遭到阻攔。

  咣當一聲，徹底合攏，隔絕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