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滴答滴答——」

  方潮舟是被水聲弄醒的,他茫茫地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置身之處是何處,就聽到陰森的聲音。

  「終於醒了。」

  他頓了一下,想爬起來,就發現全身痛得厲害,好像有什麼重物在他渾身碾壓了一遍,尤其是他的腿,好像沒知覺了,竟絲毫動彈不得。

  手肘撐起身體半響,又倒了回去。

  「別動了,你筋骨斷了,少不得養上了一會。」那道陰森的聲音又響起,那聲音停下來的時候,又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東西爬了過來。

  方潮舟尋聲望去,就看到一條藤蔓正往他這邊爬,他想起之前幾個慘死的魔修,忍不住用手撐著想往後退,只不過才爬了一下,就被訓斥了。

  「爬什麼?你若再多爬一刻,你這身體就無用了,我直接吞了省事。」

  方潮舟愣了一下,此時藤蔓已經爬到他跟前,跟卷之前的魔修不同,這根藤蔓爬到他旁邊,並沒有捲住他,而是停了下來。

  「把皮咬爛,喝裡面的汁液。」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方潮舟看著沾了泥土的藤蔓,不由抿了下唇,慢吞吞地說:「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不能。」

  方潮舟說:「……那你直接殺了我吧。」

  一頓死寂後。

  「你問。」這次,那個聲音明顯變得不耐煩,連在方潮舟跟前的藤蔓也是不耐煩地拍打著地面。這樣一拍,藤蔓上面沾的泥土就更多了,方潮舟不動神色往旁偏了偏頭。

  「藤蔓里的汁液是做什麼的?」方潮舟問了第一個問題。

  方潮舟在問問題的時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圍,這個地方有點像個密封的洞穴,光線十分昏暗,唯一發光的是同他一起掉下來的青瓷傘。

  青瓷傘此時就躺在他旁邊,發著幽藍的光,微微照亮他所置身的這一塊。

  藤蔓伸出來的地方一團黑,方潮舟看不清,但他猜想捉他進來的那東西應該在那裡,滴答的水聲也從那裡傳來的。對方把他捉進來,不但沒有直接殺了他,居然還等他醒,看來他應該對對方有些用處。

  「可以治好你的筋骨之斷,還有什麼問題,快問。」

  方潮舟看向地上的藤蔓,「那我能洗一下再喝嗎?」

  正在拍打地面的藤蔓猛地一頓,隨後那道聲音里有了怒氣,「你還敢挑三揀四,你當你是過來做客的嗎?你別以為我……」

  「那你殺了我吧。」方潮舟默默地躺平,雙手放在腹部上,擺出了極其安詳的姿勢。

  「……洗吧。」

  方潮舟聞言,又睜開了眼,微微抬起頭,看著藤蔓伸出來的黑暗處,「我被你捉進來有幾日了?」

  那道聲音里的怒氣更重,「我怎麼知道幾日?這裡見不到日光,根本無法分辨時日。」

  聞言,方潮舟看了下頭頂上方,「地下妖境塌了,你還出不去嗎?」

  這句話一出,方潮舟瞬間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震驚偏頭一看,就看到十幾根藤蔓同時向他伸過來,幾乎連掙扎的時間都沒有,他就被五花大綁了。

  「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也敢嘲笑我,你真當我不會殺你?大不了就是殺了你再多後候上片刻罷了。我這麼多年都等過去了,也不差這些時日了。」

  方潮舟感覺到身上的藤蔓在收緊,連忙開口道:「我沒有嘲笑你,我只是……只是覺得奇怪罷了,你剛剛難道聽到我的笑聲了?」

  身上的藤蔓瞬間停了下來。

  方潮舟微微鬆了口氣,又道:「我都是將死之人,哪來的臉嘲笑你,你不嘲笑我修為低,已經很好了。」

  「你修為的確低,這麼好的資質卻還是只是個金丹,廢物。」

  那道聲音不客氣地說,但同時那些藤蔓也收了回去,只餘下了最先的那根。

  方潮舟毫無心理負擔接受了「廢物」兩個字,他看了看單獨留下來的藤蔓,不知何緣故,他現在體內沒有一點靈力,半點法術都施不出。看著沾滿了泥土的藤蔓,他只能拿出手帕,給其擦了又擦。

  他專心致志擦藤蔓的時候,那道聲音又響起了。

  「你到底還要磨蹭多久?」

  「快了,快了,畢竟是要入口的東西,當然要仔細擦擦。」方潮舟一邊敷衍對方,一邊認真擦藤蔓,廢了三條手帕後,他才一臉糾結地拿藤蔓湊到唇邊。

  那東西應該不會騙他吧?

  就算沒騙他,這東西真的能吃嗎?

  「快點!」

  方潮舟手裡的藤蔓猛地抽了下他手背一下,他連忙捉得更緊,皺著眉頭對著藤蔓咬了下去。

  「哇——」

  方潮舟差點嘔吐了出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一口咬下去,藤蔓的汁液就往他嘴裡流,比苦瓜汁還要苦上十倍。

  「你要吐了,我就讓你把吐在地上的舔乾淨。」

  方潮舟:「……」

  好狠,果然是個被封印多年的傢伙。

  他默默把含在口裡沒咽下去的汁液吞了回去,即使苦得他眼角都紅了,也不敢吐,只能忍著嘔吐的衝動。

  「繼續喝。」那個聲音吩咐道。

  方潮舟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團,可不敢不從,只能繼續喝著苦膽汁一樣的東西,幾次反胃想吐,都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不知道喝了多久,被他握著手裡的藤蔓突然收了回去,「夠了。」

  方潮舟現在整個喉嚨口腔都是苦的,但他發現自己的腿似乎有些知覺了,能稍微動了。他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動了下腳,不過只能平著移動,還不能抬起。

  那個聲音從說了「夠了」二字,就沒再響起。方潮舟心裡猜想對方可能是等想他這幅身體養好了,再做其他打算。

  他曾在書上看過,有奪舍這門邪術。

  那東西也許自己沒辦法離開這裡,需要藉助他的身體,不過這些都是方潮舟的猜測。方潮舟目光盯著上方,慢慢地從儲物戒拿出一樣東西,那東西入手冰涼,他將其握在手裡,一個用力,捏碎了。

  「大師兄,小師弟醒了,鬧著要回地下妖境。」

  大師兄本站在船頭,聽到這句話,立刻轉身進了薛丹融所在房裡。

  此時薛丹融的房裡圍著十幾個人,那些人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被堵在屋裡的少年僅著裡衣,鴉羽的長髮垂落肩頭,臉色蒼白,一切都像是失了顏色,不管是眉心的硃砂痣,還是唇,似乎唯一有顏色只剩下了烏黑的瞳孔。

  他以斷水劍撐地,纏在手上的繃帶被他扯開丟在地上,他扯得粗魯,有些剛長好的痂被硬生生又扯開,手又開始流血。

  血順著斷水劍往下流,薛丹融卻毫不在意,聲音極冷,「讓開!」

  大師兄見狀,連忙進了屋,「小師弟,你現在重傷未愈,還是先回宗……」

  話沒說完,他的脖子前就多了一把劍。

  「小師弟!」

  「小師弟,你這是做什麼?!」

  「小師弟,快把劍放下來!」

  眾人驚了,準備衝上去攔住薛丹融。

  而此時,大師兄抬手攔住身後的師弟們,「沒事,小師弟只是剛醒,神志還有些不清醒。」

  薛丹融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師兄,「你們放我走。」

  大師兄沉默了一瞬,才說:「小師弟,你現在氣息完全是紊亂的,你讓我這個當大師兄的怎麼放心讓你回去?師父已經傳信給我,他會去地下妖境。」

  「我要回去,他在等我。」薛丹融幾乎一字一句地說,他從袖子拿出了一塊玉佩,那塊玉佩正在一閃一閃發著光。

  眾人看到薛丹融手裡的鴛鴦玉佩,不由都沉默了。最後還是大師兄先開了口,「你現在去只是送死,地下妖境那裡已經塌了,可能還會出現第二次坍塌的情況,況且那附近還有妖獸。師父已經傳信給我,他會親自過去,你還是好好養傷,在宗門等消息。」

  「我等不了。」薛丹融牙關微微打顫,「我只想把他帶回來,他在等我,他是因為我才被綁住的,這條命是我欠他的。」

  他說話的時候,大師兄不動神色地對著身後的師弟們使了個眼神,所以這些人趁薛丹融不備,一起沖了上去。

  薛丹融被捆仙繩五花大綁,重新放回了床榻,他氣得眼睛都紅了,可也掙不開身上的繩子。

  大師兄站在床邊,他從來沒看過薛丹融這幅模樣,原來的薛丹融冷冷清清,仿佛什麼事都無法入他眼,可未曾想到,對方還有這般偏執的一幕。

  「你要罵我也好,要恨我也好,日後想殺了我也行,但二師弟救下你絕對不想看到你這樣,總之我不想再看到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出事。」

  被綁在床上的少年一言不發,但緊緊咬著的牙關竟有血液滲出,血順著唇角流出,流過雪白的下巴,滾落衣襟。大師兄一愣,還未開口,就看到對方猛地吐了一口血。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衣襟。

  那雙素來清冷的鳳眸此時變得空洞。

  他眼神不知望向了何方,血好像吐不完一樣,一口接著一口,眾人的驚呼聲已經入不了他的耳,他只是緊緊地抓住了手裡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