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慶凡失笑道：「我不是正在安慰你嗎？」

  「可我還是很難受。」

  江清淮吸了吸鼻子，「我都還沒吃多少東西，就喝了一肚子啤酒了……」

  「那你別喝了。」

  「不行，得把這些酒喝完。」

  她眼裡又流了出來，又夾著幾個蘑菇塞進嘴巴裡面，邊咀嚼著邊道，「這些吃的，還有酒，都是她當初走的時候給我留下的錢買的……我今晚要把這些都花光……

  「所，所以，我只喊了周莉和你，在這個城市裡，只有你們兩個是我最親的人了……」

  她邊說邊哭，葦慶凡看得也有點心疼，嘆了口氣，道：「要不趁著待你去兜風？」

  江清淮眨了眨眼，看起來似乎更委屈了，道：「你喝酒了……」

  「沒事，我很清醒。」

  「那不行，不能酒駕。」

  江清淮很有原則的拒絕了他想要違法的企圖，「你喝酒了，不能開車。」

  「菜齊了啊！」

  老闆娘將烤茄子端了過來放下，帶著些山東口音提醒了一聲。

  「好的，謝謝。」

  葦慶凡道了謝，等老闆娘離開，拿著筷子示意江清淮趁熱吃，又問：「那你說吧，怎麼安慰你？」

  「我不知道。」

  江清淮吃了兩口茄子，又開始掉眼淚，「我就是很難過，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可疼我了……」

  葦慶凡沒有說話，用一根牙籤戳著螺絲里的肉，靜靜聽她傾訴。

  「我小時候，家裡就沒錢，我媽每天都在發愁，愁我爸什麼時候發工資，愁家裡還有錢多錢可以用，愁誰家有事情，要隨禮，要花多少錢，愁電費、水費，愁吃的，愁用的，愁穿的……」

  她眼淚汪汪的看著葦慶凡，「我爸那時候工資很低，也看不到升職的希望，我媽有時候就跟他吵架，說我爸有很多辦法可以賺錢的，但是他都不肯……還有人給我家送禮物，我爸都把人趕走……

  「我不懂事，我就問我媽，為什麼不能要，別人都要的……我媽說，我爸是對的，我爸這樣的人多了，社會才會越來越好……

  「她說，這是她自己選的生活，她不怨別人，就是苦了我……她想辦法給我買漂亮的衣服，給我買好吃的……

  「我去小區裡面別的小孩子玩，她們都有零花錢，我媽也給我一塊錢，但是不讓我花，因為花了，就沒有錢給我了，我就沒有一塊錢了，會被別人笑話沒有零花錢……

  「有，有這一塊錢，別人就不會笑話我了……」

  她抽噎著，眼淚不停湧出來，越擦越多，「她那時候不是現在這樣的……她對我很好，真的……有一天，是夏天，我很想吃雪糕，別人買，我就跟著買了……我花了兩毛錢，我回家怕她知道，我不給她看，可她還是發現了……我怕她會罵我，可是她沒有……」

  她眨了眨眼，輕輕哽咽著，任憑眼淚沿著臉頰淌下來，「她抱著我，說，說……不怪我，不是我的錯，是她的錯……她沒辦法給我更好的生活……我說，媽媽我以後不亂花錢了，她就抱著我，說，說……不怪我……她對我可好了，從來不生我的氣……

  「她把頭髮養長，很長很長的頭髮，可漂亮了，然後剪掉賣錢，給我買好吃的，買漂亮的衣服……她每次剪掉頭髮，都覺得自己會變醜，都不好意思出門……我爸安慰她，她就哭……我安慰她，就她哄我，怕我難過……

  「她很疼我的……」

  她眼淚汪汪的看著葦慶凡，帶哭腔重複道，「真的，她很疼我……她有一件很喜歡的裙子，我偷偷穿，給她弄壞了，她也不生氣，不罵我，還教我小孩子該怎麼穿衣服，說我長大了，給我買這樣好看的裙子……

  「葦慶凡……」

  她越說越傷心，也不顧旁邊桌上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哭泣看過來，只是看著葦慶凡，繼續重複說道，似乎想要以此證明什麼，說服誰相信這件事情，「她很疼我的……真的，對我可好了……

  「她跟我爸離婚了，偷偷把所有的錢都給我了，一毛錢都沒留下……一共163塊錢，她是短頭髮離開家的……她自己的錢，都給我了……」

  葦慶凡默默將杯子裡的啤酒喝掉，頓了頓，望著她柔聲問：「那些錢，你一直都沒花嗎？」

  「花了，花了46，還剩下……117……」

  江清淮努力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朝面前剩下的燒烤和啤酒示意，「都，都在這裡了……老闆還讓了我一塊錢……」

  葦慶凡沉默兩秒，笑道：「那更不能浪費了，全部吃完，喝完。」

  他重新倒了杯酒，端起酒杯笑道：「啥都不說了，都在酒里……喝酒！」

  「嗯！」

  江清淮用力點頭，抓起面前的杯子，跟他用力撞擊了一下，然後仰起頭，纖長白皙的脖頸因為吞咽著酒液而輕輕蠕動，很快把酒喝光，將酒杯放下來。

  葦慶凡重新給她倒上，這次直接倒滿了，然後給自己也倒滿，夾了一筷子燒烤塞嘴裡，含糊說道：「吃！」

  「嗯！」

  江清淮似乎被他氣勢感染，又似乎看著他吧唧吧唧吃東西，也有了食慾，也學著他的樣子夾了一大筷子，放在面前的小碗裡面，大口咀嚼著吃下去。

  「喝！」

  葦慶凡等她吃完，又端起酒杯，「敬……幾年了？」

  江清淮眨了眨眼，隨後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答道：「十一年，那時候我才上五年級……」

  葦慶凡接口道：「敬十一年前的你媽，阿姨！」

  「嗯！」

  江清淮眨了眨眼，然後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用力點頭，「敬十一年……」

  「幹了！」

  「干！」

  兩人很有氣勢幹掉了這杯啤酒，但江清淮剛剛還醉醺醺的，可是哭完之後，似乎又一下子精神起來，連喝酒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麻蛋，勞資該不會喝不過吧？

  葦慶凡不禁暗暗犯嘀咕，好在又兩杯酒之後，就發現江清淮又開始迷糊起來，遂放下心來，繼續陪她喝。

  「我決定了！」

  江清淮的酒勁又上來了，說話都開始有點大舌頭，揮著一隻小手說道，「今天過去，她是她，我是我，我是為我自己留在京城的……好好工作，為了公司……」

  旁邊桌上兩個男生一直關注著這邊，見這個漂亮女孩連失戀了，要跟那個「他」劃清界限，說醉話都不忘記給公司表態，不禁暗暗搖頭，覺得這姑娘看起來挺漂亮，腦子卻不太好用，被公司洗腦洗成這樣子。

  「為了公司！」

  葦慶凡再次端起酒杯，笑著說道：「為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嗯！」

  江清淮很認真的用力點頭，「為了復興……乾杯！」

  「乾杯！」

  兩人又喝了一杯，葦慶凡先一步喝完，然後看著江清淮喝了一半停下來，端著酒杯喘息休息。

  江清淮也看過來，兩人目光對視，她眼神有點迷離的眨了眨，問：「你都喝完啦？」

  葦慶凡點點頭。

  「那我不喝了。」

  江清淮把剩下的半杯酒放了下來，重複說道：「你都喝完了，我不喝了。」

  「哪有這樣的啊？」

  葦慶凡忍不住失笑，「我都喝完了，你也得喝完啊。」

  「你不陪我……」

  她酒意上涌，原本純美的容顏泛著潮紅，雲蒸霞蔚，嬌艷而又嬌憨，說話時嗓音透著鼻音和醉意，很認真地說道，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小孩子在撒嬌，「你不陪我喝，我就不喝了。」

  「我……行吧。」

  反正早晚都得陪，葦慶凡只得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江清淮這才滿意，很得意的仰起下巴，望著他道：「你先喝。」

  「不行，一起喝！」

  葦慶凡雖然沒有孩子，但得益於有個愛撒嬌的女朋友，有著豐富的幼稚經驗，「不然我喝完了，你又耍賴怎麼辦？」

  「我什麼時候耍過賴了？」

  「反正得一起喝。」

  葦慶凡端著酒杯，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你不喝我就不喝。」

  「小氣鬼！」

  江清淮撇撇嘴，還是端起了酒杯，同時睜著有些迷離的漂亮眸子，謹慎的斜睨著他，像一隻抱著松塔怕大狗熊來搶的小松鼠，用眼神表達出「你別想騙我」的意思。

  葦慶凡也睜著眼睛，控制著速度，幾乎跟她同時喝完了杯子裡的酒。

  江清淮也監視著他喝完了酒，放下酒杯之後，有點不滿的橫了他一眼，像是責怪他太小氣，跟自己斤斤計較，但嘴角卻露出清甜純美的笑容，把酒杯往前一放，示意他倒酒。

  葦慶凡給她倒了大半杯，然後又給自己倒上，道：「別急，先把東西吃了，別浪費。」

  「嗯~」

  江清淮用鼻音回應，加了幾根剩菜放進嘴巴裡面，又看了看放在旁邊的啤酒，認真數了數，「一二三四……三，四……怎麼還有五瓶呢？」

  葦慶凡笑道：「喝不完就打包帶走。」

  江清淮想了一下，覺得打包啤酒雖然不太優雅，但也比喝吐了要好一些，於是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先爭取喝完，喝不完就兜著走。」

  葦慶凡點點頭，又問：「你還能喝嗎？」

  「能！」

  她用力點頭，很有氣勢的再次端起酒杯，「乾杯！」

  「乾杯！」

  葦慶凡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這次兩人都很默契的睜著眼睛看對方喝，然後很快，江清淮就把酒杯放了下來。

  「我喝不下了。」

  她微微仰著頭，像是撒嬌的姿態，「剩下的你都喝完吧，好不好？」

  「我這裡還有半瓶呢！」

  葦慶凡翻了個白眼，「這麼多，我也喝不完啊。」

  「那怎麼辦？」

  她眨了眨眼，「我們總不能打包五瓶啤酒吧？」

  「打包就打包唄。」

  葦慶凡撇撇嘴，「把菜吃完。」

  「嗯……還有炒螺絲，還剩大半盤呢。」

  剩下的燒烤已經不多，反而是那盤爆炒螺絲，因為吃起來比較麻煩，基本沒怎麼動過。

  葦慶凡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的碗裡，拿了一顆塞嘴裡，用力「滋滋」吸了吸，沒吸出來，於是又換了牙籤戳出來。

  「咦，你吸不出來嗎？」

  江清淮似乎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自己夾了一顆過來，放進嘴巴裡面，腮幫動了動，很快把螺絲殼吐出來，張開嘴巴，用粉嫩的舌頭托著螺螄肉展示給他看。

  等他看清楚了，她粉舌一卷，閉上嘴巴，邊咀嚼邊道：「很簡單啊，我一下子就能吸出來……你不會嗎？」

  她說話時的神情驕傲、得意且熱情，似乎如果葦慶凡回答說「吸不出來」，就要準備教一教葦慶凡怎麼用舌頭把螺絲肉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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