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反犬之死

  「果然……他就是蜘蛛男沒有錯。」

  反犬輕聲自語著，鏡片後的眸光流轉。正如他所料，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就是蜘蛛男的真身，同時也是青鴉的兒子。

  目的達到了，他不可能繼續在原地停留，那只是在等死而已。於是提著那瓶橙汁緩緩轉身，挪步向著街道的拐角走去，進入了一條潮濕逼仄的巷道。

  右腳剛剛踏進巷道地面的那一刻，藏在袖管里的三個紙質小人顫抖了起來。

  反犬低垂目光，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三個袖中小人。

  通過紙質小人的反應，他能清晰地察覺到，那個叫作「柯曉默」的人從他背後已經追上來了。

  同一時間。

  柯曉默在與柯明野告別之後，便緩步走向了那台自動販售機。

  在他眼中，反犬緩緩轉身走入了一條巷道。

  隨著身後的一眾家人走入拐角處，柯曉默的身影瞬間化為一團墨水潑灑向了地面。

  緊接著，化為了一團長鷹般的陰影依附在地面上，振動雙翼，如同鷙鳥在山谷的最底端揮動翅膀直升雲天，那片陰影飛快地穿梭至自動販賣機後方的那條巷道。

  半秒後，柯曉默從空無一人的巷道中央起身，扭頭環顧四周，沒有察覺到人類的氣息。甚至這是一條單向巷道，根本沒有另一個出口。

  下一秒，他停下了游移著的目光。

  於黑暗中，他看到了一隻豎立著的巨大獨瞳，瞳孔中泛著一層層色彩斑斕的嫵媚漣漪，像是北極上空的極光。

  【技能名稱：美杜莎的眼睛】

  【技能效果：在半空中撐開一隻美杜莎的眼睛，與她對視上一秒的人會被石化在原地，時間不等，根據那個人的「精神力量」屬性強弱決定，精神力量屬性越高，被石化的時間越短；精神力量屬性越低，被石化的時間越長（最多使對手石化2.5秒）。】

  這是什麼能力？他想。

  在與「美杜莎的眼睛」對視不到半秒的那一刻，柯曉默就已經移開了目光。他靜靜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那隻眼睛，直到它化為一片飄渺的塵煙揮飛向夜空。

  「那個男人還在附近，否則不需要用這種招式來拖延我的時間。」

  柯曉默在心中下了判斷。

  隨著那隻奇異的豎瞳在黑暗中消失開來，柯曉默看見了藏在它後方的一條擴散著金色光芒的裂縫。

  定睛望去，這條裂縫內部正堆砌著密密麻麻的宗教文字，幾乎能夠讓一個密集恐懼症驚叫著撕開自己的喉嚨。

  不過眨眼間，裂縫便消散開來，化為星星點點的螢光落向地面。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門，應該是一種傳送的媒介，所以沒有錯，他很有可能還在附近不遠處。」

  這樣想著，柯曉默的身形再度如同潑墨一般嘩啦嘩啦地灑向地面，化為一團濃稠的陰影氤氳開來。

  時間倒退到三秒前。

  反犬走入巷子的同時，釋放了剛在技能專售頁購買的D級技能「美杜莎的眼睛」。

  緊接著，他念出了其中一個紙質小人的理論詞語：「聖空間。」

  利用這一項曾在副本中施展過的能力，他在美杜莎的眼睛後方，打開了一扇通往西邊20米處的傳送門，並快步走入了其中。

  聖空間的內部，滿是由「宗教文字」為繪畫的筆觸，從而堆砌出來的一片片光怪陸離的景象，他時而看到中國的祓禊儀式……時而看到基督教的洗禮儀式……時而又看見了中世紀北歐的仲夏夜活動。

  似乎眼前所見的每一幅景象，都與「淨身」二字有關。

  等到反犬走出聖空間時，他已經踏入了一棟普通民用住宅的內部。

  扭頭環顧四周，這是一個非常中式的客廳，擺放著菸灰缸的麻將桌，老式的摺疊式凳子，型號過時的電視機，牆上掛著中國結、刺繡壁畫，以及一張六人入境的全家福。

  廁所里傳來動靜，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正在廁所里對著鏡子敷著面膜，一邊扯著尖銳的嗓子對著外頭喊：「誰啊？！」

  反犬沒有發出動靜，只是默默地向後挪了兩步貼近牆壁，同時垂目看向袖管里的紙質小人。

  只見第一個小人已經隨同著「聖空間」通道一齊泯滅。

  他的袖子裡還剩下兩個紙質小人。

  其中一個抱著他手腕上的血管低低地喊著「洞穴寓言」、「形上學」、「理性主義」；

  另一個盤腿坐在他的手腕上，念叨著「中庸之道」、「以仁為本」、「知行合一」。

  反犬脫口而出：「洞穴寓言。」

  話音落下，身後的牆壁上仿佛在那一刻化為了一個燃燒著篝火的古老山洞，把他的身形拉扯入了其中。

  聽到細碎的話語聲，頂著捲髮泡花髮型的大媽連忙從廁所里走了出來，叉著腰環視一圈客廳，嘴裡咕噥了一句。

  「什麼聲音啊？」

  她拿起雞毛撣子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影后暗罵了一句「神經」，然後叉著腰走回了廁所里，繼續對著鏡子敷起了還沒敷完的面膜。

  下一刻，客廳里的陰影處緩緩浮掠起了一道詭譎的身影。他在黑暗中游移著目光，默默審視著這個看似平凡的客廳。

  「他的氣息就是在這裡消失的，是又一次利用那個傳送技能離開了這裡麼？不，他有可能還在這裡面，只是利用某種手段隱匿了身形。」

  柯曉默臉色冷淡，在黑暗中觀察了整整五秒鐘。

  他的身形緩緩遁入了影子裡，遊蕩的陰影在這棟房屋的房間裡陸續出現，每一個角落仿佛都曾飛過一頭漆黑的梟鳥。

  最後，他不得已來到了大媽所在的廁所里，躲在門後的陰影里觀察著她的行動。

  剛才那個奇怪男人是不是用了什麼能力附身到這個女人身上了？柯曉默這樣想著，半晌後，他搖了搖頭。

  「被他跑掉了麼……」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身形如同一團墨水般沉靜地墜入腳底的湖中，融為一體。

  大媽聽到身後傳來的幽幽嘆氣聲，顫顫巍巍地轉過身來，嘴唇微微翁動，「剛，剛才那是啥子聲音嘛，看來這房子鐵定是住不了了啊，真鬧鬼了啊我去……」

  與此同時，反犬在進入由「洞穴寓言」製造出來的那個山洞後，抬眼向著內部看去。

  只見山洞深處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篝火前方，此時正坐著兩個手腳被捆住，背對著洞口的原始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目猙獰而麻木，嘴裡正對著牆壁上的影子嘀咕著什麼。

  那片影子，是他們的倒影。

  看著這一幕，反犬回想起了古希臘哲學家帕拉圖的著作《理想國》，「洞穴寓言」這一則故事正是出自其中。

  「一群囚犯生活在洞穴中，手腳被捆住，無法轉身，只能背對著洞口。他們前面是一堵牆，身後燃燒著一堆火，他們在牆上看到自己和事物的影子，認為這些影子是真實的。後來有人爬出了洞穴，才發現了真正真實的世界。」

  他默默在心中複述了一遍這個故事。

  【「洞穴寓言」的技能效果：進入一個獨立於外界的原始洞穴，在洞穴內你可以躲避一切危險，但牆上的影子會對你說話，它的話語具有迷惑性，很有可能會使你永遠被困在這裡，所以請伱謹慎考慮到底要待在洞穴里多久。】

  【備註：你或許可以試著說服洞穴里的兩名囚犯離開這裡，如果你能做到，他們會成為你的傀儡為你戰鬥。】

  反犬看完技能的介紹，在洞穴里找了一面牆壁坐下。

  他緩緩扭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被影子蠱惑得滿臉痴呆的囚犯，又低頭看向了自己在地上倒映出的影子。

  只見那影子正緩緩咧開嘴角，對他低語著什麼。

  「瞧瞧，外頭到底有什麼好的，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你總是試著把一顆顆藥物送入嘴裡，每一條神經仿佛都被焦慮和痛苦撕爛，你總是在逃避著白天的到來……躲在這個洞穴不好麼，外面的東西將永遠都和你沒關係，永遠不會有不會痛苦……不會有疲勞，只有這片溫暖的篝火和我陪伴著你……睡一覺吧，你什麼都不用管了，好好地睡一覺吧。」

  反犬忽然覺得頭腦昏沉，於是從影子上挪開目光，看向了袖管里的最後一個紙質小人。

  小人正盤著腿坐在他的手腕上，嘴裡念叨著「以仁為本」、「知行合一」、「中庸之道」這三個詞語。

  「知行合一。」

  反犬從中挑出了這個詞語。

  然後，他自言自語地重複著一句話語。

  「不管發生什麼，聽見什麼，在十分鐘後，我會從這個山洞裡走出去……不管發生什麼，聽見什麼，在十分鐘後，我會從這個山洞裡走出去。」

  話音落下，他的神情忽然呆滯了起來，像是被奪去了靈魂。

  【「知行合一」的技能效果：你可以對自己下達一個命令，你的身體會絕對參照著命令行動。】

  此時此刻，外邊的世界。

  柯曉默仿佛一束暴射在陰影中的箭矢那般，穿梭在方圓三百米的每一棟房屋，幾乎找遍了老京麥街區的每一個角落。

  但沒有再尋見那個男人的氣息……哪怕一絲。

  至此他終於作罷，回到了最開始的那條街道里，背部倚靠在自動販售機上，低垂著頭望著地面，沉默了很久。

  「居然真的讓他跑了麼……我還以為追蹤是我的強項來著。」

  柯曉默長舒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凝視著夜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地自語著。

  「這座城市居然有能躲過我追蹤的人……看來回去後得和大哥好好聊一聊這件事。」

  惆悵了片刻後，柯曉默從背靠著的自動販售機上起身，伸出手指，在自動販售機的面板上按向對應的飲料圖標。

  「小妮要可樂，明野要可樂，秋蕪也要可樂，小靈要雪碧，泳竹要脈動。」

  他輕聲喃喃著，手指飛快按下對應的圖標，販售機的玻璃倒映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龐。

  很快，五瓶飲料從出貨口砰砰地砸了下來。

  柯曉默摸了摸褲子的口袋，發現藏在裡頭的食品袋不見了，於是只好把五瓶飲料都抱在懷裡，轉身向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他空出一隻手拿起手機，打開屏幕，只見柯明野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信息。

  【柯明野：你特麼的人呢，哥們都快渴死了，我的可樂呢？】

  【柯曉默：別急，我來了。】

  柯曉默用語音輸入回復了信息，隨後走入伸手不見五指的街道中，眼角抹過一絲笑意。

  「嗯，回家吧。」

  另一邊，反犬從山洞中走了出來，又一次踏入了那個熟悉的老中式客廳中。

  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臉色貼著面膜的大媽左手拿著雞毛撣子，右手拿著一張驅鬼符，蜷縮在客廳角落，臉色蒼白地盯著他，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打擾了。」

  反犬扶了一下眼鏡，撂下一句不冷不熱的話語，隨後面無表情地走向玄關，轉動門把手走出了這棟屋子。

  不久，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裡。

  關上門，打開了電腦，登錄了專門用於和裁冰聯繫的網站。

  【反犬：你還活著？】

  【裁冰：死了。】

  【反犬：好死。】

  【裁冰：真的想死了啊，托你的福，我被迫銷毀了十幾台機械，之前剛建立的幾個區域網也沒了，和死了沒什麼區別好嗎？】

  【反犬：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裁冰：還好青鴉和我不在同一座城市裡，他只能聯繫協會的人來逮我，我走前用留在屋子裡的微型監控器看了一眼，我剛和你發完信息沒多久，我的屋子就被一支持槍的部隊包圍了，裡頭還有一兩名戰力B級的超級英雄。】

  【反犬：所以你逃出他們的追查範圍了麼？】

  【裁冰：算逃掉了吧，總之我是沒辦法在這座城市待著了。】

  【反犬：那你打算去哪？】

  【裁冰：反其道而行，我來環京了。】

  【反犬：挺好，是不是還得給你唱一首《環京歡迎你》？】

  【裁冰：逆天，我真想一巴掌扇死你，所以你說的那個蜘蛛男怎麼樣了？】

  【反犬：確定了，他的角色背景是青鴉的兒子，而且他那個九口之家，除了他以外，至少有七個人是超人種。】

  【裁冰：這麼誇張？那你打算怎麼辦，暗算他一手，讓他在家人面前暴露身份？】

  【反犬：不，他的存在絕對是系統為我們安排的一張王牌，如果說我們真的有機會滅絕超人類，那他未來發揮的作用將不可忽視。】

  【裁冰：我懂了，你想當人家的保姆？】

  【反犬：我需要你的幫助，他是一張重要的底牌，我們不能讓他的身份在其他玩家面前暴露，更不能讓他的身份在那個怪物家族裡暴露。】

  【裁冰：你自己想當保姆，還要拉上哥們陪你一起受罪？】

  【反犬：青鴉很快就會展開對『骰子怪人』的調查，根據我的觀察，蜘蛛男很有可能已經留下了不少線索，比如骰子怪人的照片上，它身上正穿著『環京第三中學的校服』，這會讓青鴉直接想到他兒子的學校，調出相應的監控畫面，總能找出破綻。】

  【裁冰：環京第三中學麼？】

  【反犬：對，得在青鴉接手那件事之前，幫蜘蛛男把學校相關的一些監控畫面刪乾淨，具體時間在6月19日和6月20日這兩天，他就是在這兩天學會技能，開始在學校使用人偶進行雙線行動，以青鴉的偵察技術，絕對不會放過學校監控，和自己兒子有關的畫面就更加顯眼了。】

  【裁冰：哦，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把那個學校這兩天的監控畫面切掉吧，但願你的判斷沒有錯。】

  【反犬：謝了。】

  【裁冰：還在風頭上，下次得等我到環京再聯繫了，我今晚會坐一艘船偷渡過去，估摸兩天後到。】

  【反犬：了解。】

  發完最後一條信息，反犬闔上了筆記本電腦，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他才發現視野右上角的「通訊列表圖標」正冒著一個含著數字①的氣泡，剛才全程忙著從那個忍者的手裡逃跑，他沒有察覺。

  遲疑了兩秒，反犬伸出手指，點擊圖標，眼前彈出了提示面板。

  【玩家「失敗的Man」已經通過了你的好友申請。】

  【提示：好友「失敗的Man」對你發來了一條信息。】

  【失敗的Man：安息吧，反犬，如果明年的今天我還活著，我會記得來給你上香的。】

  【反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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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