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無法掩藏的謊言

  18

  事情過去很多年之後，我又回想起那個晚上。

  如果那天傅雨希肯好好聽我的話沒有追上來的話，

  如果那天我就那麼跑著，一口氣跑回家關上門，而不是在橋上就控制不住而蹲在地上失聲哭泣的話，

  如果我們沒有在那時候遇見的話，

  那麼一定、一定，之後那些悲傷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我對傅雨希的謊言，就像對蘇夢柯承諾的一樣，直到我們分開都會成為秘密。所有的人都不會受到傷害，所有的回憶也不會因為失去虛偽的色彩而挫骨成灰。

  可是仿佛是上天註定一般的，我們在那時那地相遇了。讓我親手為所有的故事畫上了悲傷的結點。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橋上，幾乎所有的路人都偷偷打量看我披著兩層校服邋遢又古怪的裝扮還有臉上那些明顯的紅腫，從他們之間發出低沉刺耳的嘲笑聲。

  是啊，我這個樣子一定很可笑。

  我扶著護欄慢慢跪下來，望向遠處那燈火通明的城市，眼淚在我的眼睛上糊成一團，所以我除了大團大團的光芒什麼也看不見，它們那麼亮，刺得我的眼睛生生地痛。

  我用力地敲打著欄杆，都怪這些光，都怪它們！

  它們遮住了我的光芒，也把我的狼狽也照得無所遁形！

  我突然感覺喘不過氣來，再加上那光耀得我頭暈目眩，胃重重地擰了一下，我無法控制地蹲下嘔吐起來。

  「陳簡佳！」

  是傅雨希的聲音，他果然追來了，看見我蹲在地上立刻一臉擔心地過來扶我。

  我沒有抹掉臉上的淚水，而是任它們不停地流著，然後甩開他的手勉強爬起來倚在欄杆上，對著他甜甜地笑了：「還滿意麼，傅雨希？」

  他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不解地看著我。

  我靠近他的耳邊，輕聲說道：「我其實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我在想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離開了我，而傅雨希你卻還是在我身邊呢？但是剛才，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是什麼？」似乎是我的呼吸讓他感覺不舒服，他裝作不經意地閃躲了一下，但還是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啊，」我像個醉鬼一樣轉了一圈，笑的花枝亂顫，「為了像現在這樣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十年來，你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吧。」

  他狐疑地挑起眉毛：「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教室里看的不夠過癮吧，所以就跟到這裡來，」我搖搖晃晃地伸開雙臂，「怎麼樣，我的眼睛是不是還不夠腫，樣子是不是還不夠狼狽，還是說仍然沒有達到你的期待？那麼你告訴我要怎麼做好不好，我讓你一次看笑話個夠，看夠了，你就可以離開了吧？」

  傅雨希黑著臉抿起嘴唇：「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所以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當真的。」

  我不放棄地又繞到他前面：「真的不看？再不看就沒機會了哦，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只有這幾個月了。」

  「什麼意思？」他驚訝地看著我。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輕巧地跳到欄杆上坐好，神神秘秘地把手放到嘴邊，「本來想畢業的時候再告訴你，但是覺得現在說也不錯。我把志願表改了，我不要跟你一起去Z大了。」

  「你說什麼？」他睜大眼睛看著我，「你是開玩笑的吧？」

  「沒有啊，我是真的改了，」我信誓旦旦地舉起右手，「不信你去問許老師。」

  「可是……為什麼？」他頓時慌亂起來，「我們不是說好報同一所學校的嗎？而且，讀Z大不是你從小的夢想嗎？」

  「沒錯，讀Z大是我的夢想，」我的笑容慢慢從臉上消退下去，「可是只要不和你在一起，我連夢想都可以放棄。」

  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傷痛：「你就這麼討厭我……」

  我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半天，那張好看的臉上受傷的表情任誰看了都會心疼吧。我拍拍手由衷地讚美道：「演得真好啊傅雨希，明明是不甘心以後沒有好戲看，卻做出一副被背叛的樣子。每次都被你騙到，都忘記你是天生的騙子了。什麼來著，撒謊大王！」

  「不許這麼叫我！」他果然生氣了，不過被揭穿的人應該都是這樣惱羞成怒吧。

  「難道不是麼？」我抬起頭緊緊鎖住他的視線，「一直在我身邊，搶走我所有的東西，卻用一副完全不知情的聖人表情笑著看我失去一切，看著我迷茫，看著我掙扎，看著我痛苦。為什麼偏偏是我啊，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到底要搶走多少才會滿意，到底怎麼樣你才能離我遠遠的？」

  「搶走你所有的東西……」他滿臉的疑惑，「什麼東西？」

  「我所有重要的東西，我所有驕傲的東西，」我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想和我媽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就一定要叫上你？你知不知道我想和別人做朋友，都要卑鄙地透漏給她們我和你傅雨希私下裡很熟？就連謝安璃都是……明明我才是真正的辰溪，卻不得不在他面前說謊被你取代。還有以前參加的那些社團，每換一個社團，你就會跟過來，然後證明給我看你比我強多少，害的我不停地放棄。是啊，每當我重新擁有重要的東西，你就會裝作一臉無害地跟上來，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奪走，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

  「不是的，」他喃喃地說，「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

  「就是這樣我才不甘心啊！」我沙啞著嗓子沖他大喊，然後苦澀地閉上眼睛，「你知道我有多痛苦麼？看著我最重要的東西，看著我最心愛的東西，一點點離我而去，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挽回。而你呢，就這樣傻笑著，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它們從我這裡奪走了。你能理解這種感覺麼，一個餓得要死的小矮人拼了命地想要跳起來去摘樹上的香蕉，他試盡了所有的方法，摔得遍體鱗傷。這時候有個高大的人走過來，他就那樣當著他的面輕鬆地把香蕉拿到手，可是只是嘗了一口，嘴裡說著「味道一般般」就隨手丟到一邊，你懂得這種感覺麼，你不覺得自己很殘忍麼！」

  「我……」

  「你又知道我因為你忍受著什麼樣的羞辱嗎？」我抓住傅雨希的領子用力搖晃著他，「你聽過別人是怎麼說我的嗎？陳簡佳，你不要耽誤傅雨希的前程；陳簡佳，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憑什麼和傅雨希在一起；陳簡佳，你不要以為你自己待在傅雨希身邊就了不起了，在他眼裡你不過就是顆小石子，隨時都能丟掉……這些議論的話你一定也聽到過吧，聽到這些的你很得意吧！」

  「我沒有，真的沒有……」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聲音卻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苦笑著鬆開手，無力地靠回欄杆上：「傅雨希你還記得去年秋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你把我拖出來然後我們在橋上散步的那天麼？那天我就在這裡給你講了一個故事，我說我想尋找的光芒被城市裡越來越明亮的光擋住了，」我望向遠處那些絢爛刺眼的燈火，聲音因為痛苦變得顫抖起來，「你知道麼？對我來說你就像那些該死的光芒一樣！只要有你在旁邊，沒有一個人會注意我的存在，沒有一個人會正視我的努力。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的存在，我的光徹底地被擋住了，就連我自己也看不見了！我相信著的東西，引以為傲的東西，深愛著的東西，什麼都看不到了！」

  「不是的陳簡佳，」他失聲否認道，然後抓住我的肩膀焦急地想解釋什麼，「你別這樣說好不好，其實我……」

  「真是礙眼！」

  喊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然而我依然無法控制地向他發泄著憤怒：

  「都是因為你！如果沒有你的話，這些事情全都不會發生了，這些痛苦就全都不會存在了！」

  別說了……我知道自己說的過分了，拼命阻止自己講下去，但是聲音完全停不下來。

  「如果傅雨希你消失就好了！「

  求求你，別說了！

  「如果從來沒遇見過你就好了！」

  歇斯底里的叫喊聲過後，四周變得格外安靜。

  傅雨希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我，臉色像紙一樣蒼白。他仿佛是一具抽乾了靈魂的木偶，不會呼吸，也不會眨眼，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